夜雨聆风
编者按
本专题论文分别就当下“影游融合”、动画电影、AICC与电影三个主题，研究近年至2025年度中国影视的三个重要发展面向，涵盖技术、产业、美学探索与理论批评等维度。其一，“影游融合”是近年中国影视游戏动漫领域重要现象之一，时代想象力消费需求不断增长，推动“影游融合”业态不断释放强劲文化生产力，昭示了电影、游戏等文娱产品在融合互鉴中实现协同共赢的可行性。其二，动画电影打造了中国电影的“神话”，而持续繁荣的关键在于构建一种“数智人文”的产业新生态，建立工业与美学辩证统一的“中国学派”话语体系，为世界贡献有东方美学神韵的“中国方案”。其三，AIGC的飞速发展推动了影视行业剧变与电影研究理论重构，总结“电影+AI”发展现状势在必行。电影工业的生产范式革新，影像本体的后现象学阐释和媒介文化的技术批判，让人机一体、工业美学、技术物、主体性、情感、身体、想象力消费等话语的对话成为未来发展的方向。
选自《艺术百家》
2026年第2期
2025“电影+AI”研究报告:
行业发展现状与理论研究述评
文/ 杜天笑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博雅博士后
摘 要:在人工智能的“综合能力”与“应用落地”均取得显著进展的2025年，影视行业加速进入了变革的“奇点前夜”，电影研究则继续面临理论重构的困境。文章梳理盘点2025年AI技术的关键性突破及工作流部署、影视产业的AI布局与应用规模、政策的助推与监管，从影视生产、影像本体和媒介文化批判三个维度，总结2025年“电影+AI”的发展现状与理论研究成果,让人机一体、工业美学、灵韵、物质性、主体性、情感、具身、真实、幻觉、想象力消费等高频概念在流动的全景图中展开对话。
关键词:“电影+AI”;2025年度;生产范式;艺术本体;赋能与祛魅
Abstract: As AI made significant strides in capabilities and applications in 2025, the film industry approached atransforative “eve of singularity," challenging film studies with theoretical reconstruction. This paper reviews techno-logical breakthroughs, industrial AI layouts, and policy regulations. Focusing on film production, cinematic ontology,and media culure critique, it summarizes the development status and theoretical achievements of the 2025 “Cinema +AI”landscape. Furthermore, it fosters a dynamic dialogue among key concepts: human-machine integration, indus-trial aesthetics, aura, materiality, subjectivity, affect, embodiment, reality, illusion, and imagination consumption.
Key Words:Cinema + AI; The Year 2025; Production Paradigm; Artistic Ontology; Empowernent and Disenchant-ment
2025年年初,国产开源模型DeepSeek-R1数日内在157个国家登顶苹果应用商店下载榜首，成为全球下载量增长最快的应用，由此拉开了中国大模型的“狂飙之路”。一年后，视频大模型Seedance2.0在可控性、拟真性和审美性等几乎全方位实现飞跃，迎来了“AI视频领域的GPT-4o时刻”。然而，模型和应用的迅速迭代也让身处其中的个体在纷至沓来的信息与变化中感到眩晕。在“思变”的行业共识下，一些具体问题在技术专有名词、市场推广与宣传的诱人话语，及无处不在的AI幻觉中，变得越来越抽象和概念化;理论研究的诸多新概念，则在普遍的焦虑与不断更新自我的同时缺乏对话的机会。因此，有必要梳理近一年来人工智能在影视行业的应用与布局、相关研究的核心问题与观点，在瞬息万变的“奇点前夜”与信息洪流中，建立“电影+AI”的动态知识库。
一、“奇点前夜”:
2025年度“影视+AI”的产业实践
由于“AI生图”的普及，生成式影像作为关于AI能力的直观技术展示，很早就掀起了AIGC“替代”传统电影的全民讨论热。但实际上，在电影产业层面，从“生成高质量内容”到“真正颠覆电影工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并非意味着“AI对电影行业影响不显著”，相反，正如库兹韦尔描述“奇点前——最初池塘里只有零星的睡莲，覆盖面积不足1%，但积累到一定阶段后睡莲便突然布满池塘[1]9，指数增长具有迷惑性，如果夜”时提到的睡莲隐喻不留意其发展轨迹，爆发就会猝不及防。AI与电影及大视听产业的融合也正势不可挡地进入“奇点前夜”。下文将从技术、应用和政策三个层面分别梳理其轨迹。
（一）技术进展:模型能力与核心工作流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研究报告(2025)》显示，2025年人工智能的主要进展在于“核心能力的全方位提升”[2]。全球AI基准测试平台Artificial Analysis则在2025年度技术报告中将“智能体”和“多模态”视为AI技术演进在当下的重要节点。[3]在这一整体趋势下，2025年Al影像生成技术在“通用模型本身的基础能力”和“应用端驱动的工具设计”两个方向上同步发展。一方面，依托于大模型的独立AI视频生成产品竞相迭代，以国内的字节跳动即梦、快手可灵、Minimax海螺、生数科技Vidu，及开源的阿里巴巴通义万相、腾讯的混元视频，国外Open AI的Sora、谷歌的Veo及Runway、Midjourney等主流工具为代表，模型操作与功能越来越多样化、人性化。另一方面，多模型集成式的Al影像工作平台脱颖而出，如TapnowLovart、Fuser、Running-Hub、LibTV等，将曾经需调用不同模型的AI工作方式优化为“一站式”的工作流引擎，解决了影视生产环节复杂部署的问题。
视频生成能力的全方位提升，在技术层面源自DiT与MoE结合的底层架构的改变、时空联合建模的升级、数据训练与过程监管的进步、多模态深度融合能力的优化等。而更直观地，从呈现结果来看，2026年2月Sedance2.0的发布，可视为AI影像生成能力进化的又一里程碑和阶段性总结。除了在时长、清晰度、音画同出等视频基本参数方面的进步外，更重要的进步在于:一是更逼真地还原物理世界和物理运动规律，二是准确理解与执行人物和场景一致性，三是控制和调试影像内容和运镜。要强调的是，所谓物理真实性、人物一致性，操作可控性等能力在技术范畴中或许属于某种“目标”，对影视行业而言，则是一切得以发展的“基础”，因为这是Al能够“讲故事”和“做长片”的前提。
正是在这一基础不断务实的过程中，AI技术参与影视生产的方式和程度也在发生变化。如图1所示，AI赋能影视生产的工作流主要可分为三大类。最为人熟知的是“全流程AI生成”路径，即通过“文生图、文生视频、图生视频”获取影像素材，再通过人工剪辑与包装完成成片。然而，“全流程AI生成”一直面临可控性差的问题，于是出现了“实拍/3D+AI转绘”的补充工作流。创作者可以在拍摄素材或简易3D场景与人物建模的基础上，用AI进行元素、风格等内容的转换，从而实现关键内容的控制。[4]93-94此外，在以《流浪地球3》为代表的重工业级影视制作中，AI以前期预览、数字资产，逐帧渲染等“辅助性工具”的方式参与传统电影工业的流程。而自2025年下半年开始，多模态和多参考的机制让“人机协作”的流程更加简化。在可预见的未来，具备全流程调度能力的“AI导演”智能体或许并不遥远，影视生产的既有工作流将面临更为深刻的重构。
图1 AI赋能影视生产的三类主要工作流
（二）产业现状:市场布局与应用规模
在AI的全面冲击下，传统电影行业结构性的变革与布局重组已是大势所趋。当下，传统影视公司的转型举措主要表现为从“使用工具”进入“自建平台”的搭建与布局。如中影集团成立了人工智能研究院，专门聚焦影视AI技术研发，已投入使用的自研AI系统包括专注于图像处理的“中影·神思”，服务虚拟拍摄的“中影·幻景”，及AI配音译制系统。而作为国内最先尝试AI全流程影视剧的头部电影公司，博纳影业推出“博乐一键AI短剧”平台与“博乐圆桌”AI协作工具等多款AI应用，涵盖剧本开发、视觉预演、内容生成、后期合成等工业化制片全流程。2025年7月，博纳原有的AIGMS制作中心升级为独立运营的全资子公司，这意味着AI业务从内部工具研发迈向市场化的独立板块。
但同时需要指出，在制作层面，院线电影中的AI技术的使用尚且有限，本质上还是属于传统CG特效的工具替代。根据可信的公开数据，目前AI参与院线电影工业化流程的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流浪地球3》的确进行了大量AI辅助生产的尝试，但并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一键式”替代。其应用逻辑一是“创意辅助”，如拥有电影世界观知识库的AI问答系统;二是以数字资产生成与渲染为主的“CG特效简化流程”。好菜坞的情况也基本相近:被媒体反复报道的《永恒者》全片仅有一个房屋坍塌的镜头由AI生成;为人熟知的《此心安处》中的AI换脸和年轻化技术，以及获得2026年奥斯卡多项提名的《罪人》中的换脸与VFX+AI流程，本质上也是CG动画的AI替代品。但这一辅助性的局面或许很快就会被打破，2026年即将公映的全流程AI电影不下十部，包括博纳影业在《三星堆》剧集后续开发的长片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华谊兄弟“H·AI火种计划”中的AI叙事长片《欧拉恒等式》，在国际上备受瞩目的AI原生影视工作室UtopaiStudios斥巨资计划推出的《科尔特斯》与《太空计划》(图2)，等等。①
图2 人工智能电影制作公司Utopai Studios官网
（三）生态建构:政策梳理与行业治理
2025年作为国家“十四五”规划的成果验收之年，推出了多项与AI技术发展和治理相关的政策法规，为“十五五”期间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核心战略做好了准备。在助推发展的国家战略主线层面，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了AI在未来赋能各行业的“三步走”时间节点:到2027年，实现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70%;到2030年，普及率超90%;到2035年，进入智能社会发展新阶段。[8]如李萌在“2025人工智能+大会”致辞时所言，中国人工智能发展天生带有“+”的基因，先用起来，在用的过程中拓展理论和新的发展方向，这凸显了中国发展人工智能与众不同的理念和导向。[9]在“AI+”的宏观政策引导和“先用起来”的务实精神推动下，影视产业的AI部署也已呈现出积极拥抱与全面融合的态势。如北京市广电局印发了《北京市促进“人工智能+视听”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5一2029年)》，明确提出支持“AI+视听”深入融合全产业链数智化转型的总体目标和任务。[10]
二、生产范式、艺术本体与媒介文化:
AI时代电影研究的理论维度
当AI势不可挡地渗透进影视产业的方方面面，电影研究者也将理论书写的笔触延伸至关于电影的一切。从成果来看，中国知网上以“人工智能”(包括“AI”“生成式人工智能”等衍生词)与“电影研究”(包括“电影创作”“电影产业”等)为主题关键词的论文的数量呈逐年上升的趋势(图3)。核心学术期刊则策划了AI相关研究专题，如《当代电影》在2025年共有六期设“电影与媒介”专题、两期设“艺术与技术”专题，专门探讨人工智能影像下的电影理论问题;《电影艺术》2026年首期以“技术奇点与影像未来”为主题进行了特别策划;《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25年第12期全刊刊登人工智能影像研究相关论文。从2022年AI绘画出现到2025年AI赋能影视产业，电影理论对于AI的讨论已达到了阶段性高峰。总体而言,2025年的研究重点是生产、本体、文化三个维度的书写，对应AI影响下的创作与产业研究、艺术哲学研究、媒介文化批判的研究方法与视角。
（一）影视生产之维:从“应用落地”到“工业美学”的范式革新
笔者曾在2024年度与人工智能相关的电影研究理论综述中指出，AI技术对影视创作的影响正在从工具使用转向算法诗学的建构。[14]28-35然而，彼时的“使用经验”主要建立在技术测评影像中，缺乏真正的“产业应用”。时隔一年，随着AI介人生产、面向消费，“AI赋能影视生产”这一议题，从基于“AI能力”的想象走向基于“AI现实”的经验总结。
图3 2020-2025年“电影＋AI”研究论文数量趋势
在全产业链重构的基本共识下，2025年度的理论书写被更加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创新性的应用细节填满。比如，在动画电影领域，霍笑妍、孙立军等人基于《愚公移山》的创作实践论证了“AI全流程动画”的可行性[15]33-40;黄巧子、叶佑天在全流程的基础上针对“可控性”的通病，完善了自定义模型生成水墨动画的工作流[16]91-99;刘琥、田古月则站在“运动规律是动画艺术本质”的出发点上，认为建构一套完善的“动画运动规律体系”是避免AI生成动作程式化的关键所在，这指出了目前AI影像的缺陷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数据资源的匮乏”的问题[17]28-35。李梦甜、翟承硕在AI数字人领域的研究同样指出，高质量的动作捕捉数据和角色设定信息不足，直接影响了算法对角色真实情感和细腻动作的捕捉能力，影响了电影制作效果和表现力。[18]4-12这或许也意味着，从理论层面看，只要将创作规律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模型，增强训练数据的多样性和丰富度，就可以解决诸如僵硬、不真实等表现不佳的问题。
要着重关注的新现象是AI在三维创作、智能体叙事，及与之密切相关的虚拟拍摄和沉浸式影像中的技术突破，而这也正是电影最大限度地被重构的具体所指。顾险峰从技术层面总结了AI背景下三维扫描与曲线重建的最新进展[19]7-17;方捷新概述了AI技术在3D建模领域的模型发展现状和实际应用[20]39-44钱晓勇则通过动态空间重建的实证研究论证了AI建模对影视数字资产构建的有效性[21]43-51。对影视工业而言，AI生成3D的重大意义不在于单个模型资产，而是预示着“世界模型”时代的到来。除了世界环境的生成，智能体研究也有了新进展。吴振指出，AI数字角色在实时对话响应和情感表达上提高了观众互动的沉浸感[22]46-52；徐小棠则认为，在“叙事内部”与观众互动外，AI智能体开始在“叙事之外”以故事生成者与管理者的身份推动情节涌现[23]78-87;周雯、陈焱松通过阐释虚拟现实媒介中从NPC到AIAgent 的叙事变迁，展现了“终极生活”叙事的涌现世界[24]32-40。也正是在空间生成和实时能力的综合进步方面，饱受争议的虚拟拍摄和VR电影进入了新的阐释阶段。如陈军、王徐尔等人系统地总结了AIGC在虚拟拍摄各环节降本增效的实际应用[25]7-15，陈焱松、蔡若彤则对空间智能技术提高VR沉浸感的问题提出了针对性的解决方案。[26]32-38
正如施瓦布在《第四次工业革命:转型的力量》中所指出的，技术大爆发时代的一个显著特征为技术的融合——“不同的学科和发现成果之间的协同与整合变得更为普遍"[27]8。以上涉及的种种技术赋能并非孤立，而是共同构成了电影工业的转型。随着技术的应用落地，关于电影工业的系统性变革也基本形成了共识，即电影生产流程在算法驱动下被重构，基于摄影索引性的美学范式被颠覆，人机协作成为一个确定的方向。相关研究结论基本延续了2024年的预判。②在理论深化层面，陈旭光、杜天笑提出的“电影工业的轻化转型”具有当下性与跨时代的意义，宣告曾被“重工业”塑造的电影工业走向智能化“轻工业”的新阶段。[28]12-20“轻化”作为对AI时代电影工业的整体性总结，与刘达提出的“电影产业云化”[29]4-9、丁亚平提出的“‘数’化的创新范式”[30]4-12、孙承健提出的“由拍到做”的“虚拟化和引擎化”[31]111-116，以及自动化、数智化、算法化等观点形成对话。以“轻化”理论为框架进行总结，未来电影工业将由“以数字资产为载体的轻生产资料”和“以工作流及智能体驱动的轻生产流程”构成，而生产主体也将在人机耦合的环境中成为赛博格化的轻主体。此外，张明浩、石琪琪在“电影工业美学”沿着“算法工业”接着讲的思路上，提出“数智算法作为一种电影叙事存在”的观点。[32]16-21“电影工业美学”理论自提出之初便对技术革新具有高度敏感性，其超越二元对立的研究框架与核心价值观，在产业的又一次升级换代中继续为电影的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
（二）艺术本体之维:从“灵韵重现”到“生成影像”的现象学研究
毋庸讳言，AI影像基于它的“机器生成”性，一面颠覆了摄影影像的物质现实基础，另一面悬置了艺术生产的人之必要性，从而使电影艺术在本体维度面临重构。但运作机制的改变只是本体论重构的现实基础，本体论关于“事物是什么”的深层讨论还需要更多的追问。
首先，2025年出现了一系列基于“生成式美学”特质的研究，以薄一航的《生成式电影:新艺术形式的产生还是传统艺术形式的替代?》为代表，她指出，AI影像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与传统电影之间“无所谓谁替代谁，二者是同等的存在”[33]45。杜天笑也谈到，AIGC不只是实现旧日电影梦想的一条捷径，在美学上具有不以模仿和取代电影或任何既有影像形态为目的的可能性。[34]但，正如杨剑秋所指出的，人类至今未能建构出一套完整的“AI艺术审美评价体系”，这种美学标准的失语让人反思生成式美学与传统影像美学究竟有何不同。[35]93-104因此，“指认出这些不同并为之命名”成为很多学者书写的关键一步。王涵宇在以故障艺术为名的“数据狂舞影像”中发现算法运行超越人类感知阈限的形式生成[36]118-131;张一宁、郭瑾秋则用“原生质性”概念总结AI生成物在视觉层面不可预测、流动变幻的效果[37]88-95;王浩从单帧、逐帧运动与空间建构三个层次依次分析了AI生成的“恐惑”美学，并将其视为一种“新吸引力”机制[38]91-98。张经武、程熠卓更全面地将其概括为“超想象、超融合、超真实”三重美学特征[39]26-35，杜天笑总结为“以光滑性，阈限性和交互性在场的生成性”[40]105-113。
无论是拟人化，如“AI想象与感知”的描述，还是更中性的关于AI“异质化生成”的分析，学者们最终都将其美学潜能归因于“随机性”“偶然性”与“涌现”的理性解释。李雨谏梳理了艺术史中达达运动以来的“随机性”传统[41]103-110，与张夏丁及耿弘明对“偶然性”在艺术史和哲学史中的脉络梳理再次形成对话。③完善了从“随机种子机制与去噪扩散进程”的技术本质到“AI创造性本质”的逻辑论证。张净雨、杨帆则在随机性如何生成艺术的创作现实维度，认为AIGC作为“组装的艺术”，本质上是无限聚合的数据库与人的主观能动性组合后的具像化呈现[42]26-34;张宗伟、张诗弩则将算法涌现视为“自动化的、非人化的机器语言”，沿着机器视觉的技术哲学脉络将AIGC定义为一种“自动图像”[43]16-25。
以上种种或许也可以视作对“AI灵韵”的一种现实指认，与另外一些学者从逻辑层面论证“AI灵韵何以可能”的思辨形成呼应。本雅明的“灵韵”概念，作为一种关于艺术作品的独特时空存在，在2025年度再次成为理论关键词。彭峰曾在《人工智能与灵韵重现》中提到，“手工时代艺术作品的灵韵源于作者在场，机械复制时代源于对象在场，人工智能时代源于观众在场”[44]12。梁晓萍、张宇新则将“观众在场”进一步阐释为“界面灵韵”，即AI时代的“界面”不是通向历史痕迹的窗口，而是人机交互的场域，灵韵在人机界面的内在时空中重现。[45]100-108徐倩将“科技灵韵”具体建构为人工智能、区块链和神经科学协同的整体场域[46]58-62;高雄杰、于泺则具体区分了“以数字化样态延续灵韵基因的影像”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所重新想象的灵韵重构”[47]144-152，与马欣深入剖析的“艺术复制”和“复制艺术”[48]13-21的哲学命题相呼应。
也正如马欣所言，灵韵“并非某种具体的物质属:性，而是指向一种关系”[48]16，以“灵韵”之名确认的“生成艺术”，最终指向了“生成物”的现象学本质。AI生成影像的本体论由此被建构为时间性主体、关系性主体和生成性主体。张巧引人了卡维尔将电影本体视为“在时间中自我调节”的“自动机制”理论，这一概念被诸多学者沿用，为生成式影像的“时间性本体论”提供了参照。[49]21-34周涌、王涵宇通过理解“计算物质性、展示物质性和感官物质性”，将生成影像的物质性总结为动态的、多维度的进程，回应了数智时代“虚拟化、去物质化”的论调，建构起一种由文化和技术共同生成的媒介物质本体论[50]73-81;樊姝彤则借AI时代的“演员”媒介考察并揭示了影像与人的复杂关系，将AI生成内容指向了一种间性与关系性的本体论。[51]67-74
（三）媒介文化之维:“后人类状态”下的主体觉知与技术批判
在颠覆性的时代叙事中，电影工业将确定性指向“人机协作”的生产范式，影像艺术则把本体论消融在“人机一体”的间性生成中，在建构起关于“物"的知识后，学者们纷纷回到了“人的问题”。正如龚力、张宗伟等学者曾指出的那样，AIGC实际上是一种赛博格的具身实践，是后人类的存在方式。④
纵观2025年度“电影+AI”研究中有关“人”自身的书写，一面是对人之主体性的重新理解与积极建构，另一面则是审慎的技术批判与伦理忧思。“主体性重构”暗示了一种积极的情绪，不仅讨论了对导演及其他“创作主体”的规则重建，也关注到主体所面临的文化困境，并以“情感”和“身体”的能动性进行回应。李雨谏对电影创作主体的思考具有代表性，他认为，“抽卡”式焦虑本质上是对创作范式转变的不适应，呼吁艺术实践中的主体积极拥抱噪音，在美学判断与算法生成之间建立协商机制[41]103-110。这一协商机制与张净雨提出的“认知装配”[52]26-34概念不谋而合，创作者的装配不是技术层面的适应，而是记忆、情感和认知的缝合。
置身于算法文化中的，除了以“创造内容”为前提的创造性主体，更多的是在观看、体验、被动改变的接受主体，很多学者也对这种普遍处境中的主体性进行了积极的建构。比如李蕊、刘婷婷、樊姝彤都关注到数字角色、虚拟主播、AI演员的新现象，从我们“是否以及如何与之共情”的问题出发，思考隐在的情感结构所揭示的主体性。⑤樊殊彤的观点具有启发性，她认为，与角色的共情是将“作为人物的媒介”当作情感投射的对象，与真人与否并无本质的关联，因此“用真人和虚拟来区分共情的差别是一种简化”，我们的情感能力或许并没有发生变化，情动主体也依然会在具体、复杂的数字世界中重新生长。[51]67-74还有一些学者则提到了“技术具身”对主体重建的积极性，如周雯、孟可提出的“触觉转向”将未来电影展现为一种“知觉机器”的同时，提供了一种“主动触觉"生成新型“身体在世”存在本体的想象[53]115-124。李玲飞、公宣迪、苗学慧、张阿利、乔羽、沈鲁等也沿着凯瑟琳·海尔斯的“具身”观念，将身体作为某种“人类与技术的平衡点”进行主体性的再定义。⑥
然而,这些对于积极“可能性”的书写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某种“幻觉”?杨成借用基特勒的“幻觉媒介”概念，将AIGC视为一种新型的话语网络，身处其中的人不仅无法认识和操控幻觉媒介，还会在媒介宰制中面临主体性的消解。[54]80-87赵天歆、曾军则引人了“伪共识”的概念，在“幻觉”与“去主体化”的发生之间，加强了一层关于“AI符号暴力”的论证逻辑，指出“AI幻觉”不是技术性而是本质性的，因为它本不寻求真正的理解而只是形式上的可信性，这种“伪共识”最终将形成新型的、高效率的符号暴力。[55]88-94+115-116周厚翼则将AI幻觉影像视为一场“公共卫生焦虑”，认为影像训练集中的“偏见、碎片与意识形态残留”以及算法内部自我生成的合成数据，如同一种感染性的媒介病理，将人们卷入由“幻觉失乐园”缔造的舒适的恐怖谷中。[56]186-197以上列举的诸种“幻觉”实则指向了媒介本体、语言和影像的不同维度，却都体现了人工智能时代的“真实性”危机。陈慧、周冬莹、周志强、王婉、张争等学者沿着“真实”的话题和模糊边界进行了批判性的思考。比如陈慧立足记忆和历史真实的维度，指出“深度伪造”影像对历史真实的扭曲容易误导公众认知，AI图像编码与分类结果也投射出历史偏见。[57]102-107但也有学者认为，数字时代的真实是一种不断在幻觉和破坏幻觉之间震荡的、体现变化过程、注重个体真实的“元现实主义”或“动态真实”。在当下的参与式、融合式、混制式的媒介文化中，或许那种经典的稳固的真实反而是一种幻觉，动态的现实主义才能不断将我们自身唤醒。[58]81-85
三、未竟的议题：
从“更有趣的电影”到“何为更好的生活”
就在Seedance 2.0和可灵3.0惊艳众人的同期春节档，电影票房正经历近乎“腰斩”的压力。类似现象的意义不在于让人做出诸如“电影不行了”“未来的电影都将用AI制作”的简单判断，而是迫使研究者严肃思考我们曾经从电影中获得的究竟是什么，这种需求的本质如何在AI时代存在。当技术洪流比理论书写更快地一次次推翻现有的框架，对“共识”的重申难以激起更多冲击与重视，对技术的追随则难免陷入“刻舟求剑”的无力，学者们心照不宣在文末留下问题，未来“电影+AI”相关研究或许将从以下两个方向接着讲。
笔者将第一个方向概括为“更有趣的电影”。埃隆·马斯克在2026年年初的一场访谈中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暴论”，他认为AI的“丛林法则”是——那些无趣的AI会被淘汰，最后获得进化而留下的是“有趣”的AI。影视从业者郑林也提到，在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所有人做出“还行”的画面和故事时，靠“还行”的存活不再具备商业价值，真正被需要的是“更高的审美、更好的故事和更独特的体验”。[59]或许，AI时代的电影研究最终还需落回“电影或AI电影本身如何‘更有趣’”的问题上。而在这条“有趣达尔文主义”的进化论中，“想象力消费”的新现象和新类型是最为重要的一部分。陈旭光曾指出，“数字技术与互联网催生了一代人的想象与消费，即完全无中生有的，跟现实没有任何关联的......想象力的消费”[60]128。在媒介技术加速迭代的过程中，“想象力消费”已不仅局限于超现实和“后假定性”美学特征的电影，还扩展至影游融合、虚拟现实，以及人工智能艺术等新领域。[61]5-11目前关于幻想类型和影游融合基本形态的研究并不少见，但对于AI时代全新的内容消费——智能体参与下的电影与游戏本体的融合、实时生成的互动短剧、AI虚拟偶像与演出、基于影视IP的虚拟消费产业开发、基于神经媒体技术的叙事探索、陪伴型人工智能等，还需要更开阔的视野和更深人的讨论。比如，“世界模型”是一个全新的媒介形态和通向未来AGI的关键概念，目前仅有陈旭光、杜天笑、明朝、韩晓强展开过相关研究。⑦
同时，所谓“更有趣”不仅是形态的开创和“标新立异”，还意味着语言和修辞的审美进化，而目前关于影像语言“形式而非形态”的讨论其实并不充分。比如在空间智能和引|擎电影的创作中，如何进行创新性的调度?有学者提到“人工智能赋能下的‘超真实空间’建构中，产生了空间视点、光影构图的新变化”[62]53-59，但诸如“视点和构图”这些创作本体层面的具体变化总是一带而过。再比如，在“北京大学AI影视创意人才高级研修班”的学术对谈中，创作者谈到三维渲染时的“点云文件”具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使用方式，生成了与技术现实主义时代不一样的奇观。但这些“意想不到的方式”究竟如何从某种“灵光乍现”上升为创作规律还需继续思考。也有很多研究在尝试突破这一困境，比如王艺雯关注到了AI影像的运动性，这种首尾帧驱使的像素运动实际上打破了长镜头在电影史上的“空间逻辑”，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时间逻辑”。[63]110-118陈睿菁则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他认为摄影师不仅是使用摄影机的人，还是“视觉语法的建构者”，在生成影像的时代，摄影思维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换了一个中介来传达。[64]70-74
第二个方向，或许需要从“何为更好的生活”的元问题出发，对“技术赋能”的现实处境进行更多批判性的书写。王杉提到，“人工智能与算法热对人文学科的技术殖民，一方面实现了本不通约之域的跨界融合，另一方面也使人文学科深陷严峻的身份危机”，这种身份危机具体表现为“人文学科的精神内核从批判思辨向技术应用偏离”。[65]13在高歌猛进的进步话语中，我们因为害怕“掉队”而气喘吁吁地紧随其后，有时也会因为过度紧张与疲倦丢失了清醒的判断力。比如在“全民养龙虾”的浪潮中，大多数人尚未搞清楚“到底为什么需要养龙虾”，便争先恐后地排上了队，进入狂热的“龙虾大会”。⑧马克思·韦伯在反思“祛魅的世界”时谈到，科学可以教会我们“怎么做”的问题，却无法告知我们这么做的意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是现代科学无法回答的终极难题。[66]139对电影而言，这一终极难题应跳出抽象的泛泛而谈，进入具体而深入的生产劳动和文化消费的讨论。比如，施畅深人探讨了“个体面容被摄取”[67]119-126+179+181的普遍现象，揭开以公共安全名义摄取面容的机器视觉对被摄取对象的身份、情感与价值的操控真相，警示面容监控超越道德界限的风险[68]5-13。常江、李凡宇则揭示了数据美学的操控机制，指出，在数据主义意识形态的引导与控制下，审美茧房与社会区隔进一步形成，科技资本主义对电影文化资本的全面接管，最终将导致电影成为“平台逐利的最大效率而展开的注意力攫取与受众商品化工程”。[69]64-71批判的声音纵然刺耳，却尤为重要，其中尤其“稀缺”的是政治经济学视角下对影视工业体系中劳动与价值的重估。目前关于审美经验异化的问题已有一些深入的探讨，但关于影视行业的数字劳工、失业问题、资本资源结构的重组等还需要更敏锐的洞察与书写。
四、结语
2016年，支付宝与央视春晚合作，很多人第一次学会了“抢红包”。十年后，在2026年的春晚上，人们用AI生成带有自己形象的拜年视频。就像线上支付悄无声息地重塑了大众的消费习惯，“有事问豆包”的新习惯也在迅速改变我们知晓世界与思考问题的根本路径。⑨AIGC已然从新兴概念变为日常生活的部分，在一个个几乎“无缝”衔接的里程碑中完成了跨时代的意义。接下来，当技术真正落地，人们或许会逐渐从兴奋与狂热中冷静下来，仔细感受与AI共生的后人类境况，那时人文学科的思辨将具有更加积极的抵抗意义。而电影的生命，也将在一次次的“赋能”与“祛魅”中找到新的平衡。在生产与创作层面，人机协作的工作流成为电影工业的基本组织形态，三维技术与AI的结合将电影制作进一步引擎化，从而改变影像调度的语言及美学生成的方向。在艺术层面，生成式影像的灵韵，不仅被感知为异质化风格与审美的奇观，也被解释为由随机、偶然和涌现构成的算法的本质特征，并在现象学意义上找到了动态的、关系性的和生成性的生成影像本体论。在文化层面，生成式内容引发了创作者和接受者共同的主体性困惑，幻觉与虚拟的运作方式更是不断挑战真实的边界，但情动与具身的实践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能动性。正如学者项飙在一次访谈中谈到，人们怕AI，是因为我们太像AI了，所以才会被AI取代，“现在就逼着你必须要更像人”[70]，或许不仅是电影与艺术需要。付出情感与具身，并渴望着人的味道，理论书写也是如此。
①贴上“AI首部”标签的作品还有:2026年2月28日上映的首部AI动画电影《团圆令》，全球首部个人原创AI电影长片《狼群》，新加坡影院上映的首部AI电影《海上女王郑一嫂》，首部由AI智能体导演拍摄的意大利影片《甜蜜的闲暇》(TheSuoeetIdleness)等。
②相关研究论文参见孙承健《数字智能时代的电影创作与产业变革》，载于《当代电影》,2026年第1期，第66一72页;范静涵、范志忠《数智时代未来电影的技术革新、主体重构与伦理反思》，载于《上海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第45-57页。
③相关研究论文参见张夏丁《偶然运动:人工智能生成式影像的生动性之思》，载于《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25年第7期，第58-66页;耿弘明《不可预测:人工智能艺术的偶然性美学》，载于《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25年第12期，第12一20页。
④相关研究论文参见龚力《数字影像:“物”与“非物”的运作空间、流动与“生成”》,载于《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25年第2期，第40一48页;张宗伟、张诗弩《作为“自动图像”的AIGC:一个后人类的视角》，载于《民族艺术研究》,2025年第5期，第16-25页。
⑤相关研究论文参见李蕊《感知沉浸与情感锚点:数字角色的共情机制研究》，载于《当代电影》,2025年第4期，第92一96页;刘婷婷《电影中的“虚拟角色构建”与情感投射机制的探讨》，载于《电影文学》,2025年第24期，第49-56页。
⑥相关研究论文参见李玲飞、公宣迪《“可触摸”的电影艺术:技术赋能的审美装置与身体认知》，载于《当代电影》,2025年第8期，第113-119页;苗学慧、张阿利《肉身的“僭越”:“触感-影像”与人工智能电影的实验机制》，载于《电影文学》,2025年第4期，第39-45页;乔羽、沈鲁《后电影状态:遍历体验、具身感知、人机协同——考察数智时代的观影新变》，载于《电影文学》,2025年第1期，第39-44页。
⑦相关研究论文参见陈旭光、杜天笑《从“完整电影神话”到AI生成影像的“世界图景”——人工智能时代电影工业美学的影像本体论》，载于《民族艺术研究》,2025年第2期，第77-87页;明朝《“世界模型”时代——人工智能影像的世界性实践》，载于《电影新作》,2024年第4期，第9-19页;韩晓强《世界模型时代的影像基础设施》，载于《电影艺术》,2026年第1期，第
21-29页。
⑧“养龙虾”为网友对部署、调教2025年年底发布的开源AI智能体框架OpenClaw的戏称，“龙虾大会”则是围绕OpenClaw 展开的全民交流活动,2026年3月形成全网参与热潮。
⑨2016年，支付宝首次与央视春晚合作，留下了中国互联网历史上“全民抢红包”的巅峰时刻。十年后，豆包AI在2026年的春晚当日生成了19亿次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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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插图来源：《艺术百家》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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