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题图:LLM长篇写作的局限
导读
大模型会写代码、做数学题、查资料,也能在几分钟内写出一篇语句通顺的长文。但语句通顺,不等于是篇好文章。
8月12日,刚完成一本312页RLHF教材的AI技术大牛Nathan Lambert写下了一篇复盘文章。他给出的判断是:当前模型擅长检查句子、公式和图表,擅长完成小而明确、结果可以验证的任务;但一旦任务变成组织知识、建立主线、决定取舍,并让几千字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能力就会明显下降。
这不是对AI写作的批评,而是一位研究者在两年写书过程中的实测。它也提醒我们:长文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把字填满,而是压缩知识、形成判断,并对全文负责。
核心内容
AI写作最明显的短板,已经不是单句语法,而是跨段落组织:模型能把每个局部写得像样,却难以让全文形成稳定的主线、层次和结论。
Nathan Lambert把知识组织称为一种“压缩”。好文章要降低信息熵,当前模型的长篇非虚构写作却常常增加信息熵:内容更多,判断反而更模糊。
模型最可靠的两类任务,是结果能够清楚验证的领域,以及在大量上下文中做一次小而明确的修改。写代码、找错字、改公式和给局部反馈,都符合这个条件。
AI可以显著改善写作流程,但暂时不能接管全部写作。Lambert估计,今天它大约能节省10%—20%的工作量,距离承担大部分工作仍很远。
专家使用AI的优势,不只是会写提示词,而是拥有直觉、品位和错误识别能力。缺乏专业判断的人,更容易把“写得像”误认为“写得好”。
写作既是输出,也是理解形成的过程。把摘要、引言、实验和结论交给模型,可能节省时间,也可能让作者失去真正弄清问题的机会。
长篇技术写作仍然薄弱,说明模型在开放的、欠定义的问题上还不能充分表达和组织自己已有的知识;这也限制了它自主解决重大科学问题的可信度。
金句
“组织知识就是一种压缩,而洞见需要这种压缩。”
“今天的大模型在长篇非虚构写作中增加了信息熵。”
“模型可以把一个句子写对;让它写完整一章,组织、措辞和概念就会一起变得不稳定。”
“你的理解速度不会因为使用Agent而自动提高。”
“直觉、品位和本能,才是未来仍然有价值的理解。”
“AI很擅长把已有知识换一种形式,却仍不擅长从零创造最好的教育内容。”
“今天的AI大约能节省10%—20%的写作劳动,但短期内很难承担大部分工作。”
“长篇写作的失败说明,模型还不能在欠定义的问题上表达自己全部的知识。”
正文
一、不是文风问题
关于AI写作,最常见的批评是“没有人味”。句子太通顺,语气太稳当,喜欢把任何问题都整理成三个要点;偶尔能写出一句金句,却很难稳定保持同一水准。
Lambert认为上面这些都真的,他写的篇文章讨论的不是小说、诗歌或个人随笔,而是看起来更适合AI的非虚构写作:技术教材、研究论文、知识解释和参考资料。
这类内容不一定需要鲜明人格,只要事实正确、结构清楚、逻辑完整,似乎就应该随着模型能力提高而迅速成熟。
Lambert原本也是这样判断的。
2024年开始写《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时,他甚至担心:等这本书在2026年出版,模型可能已经能写得更好,人工写教材会显得落后。
但结果恰恰相反。

Nathan Lambert,是长期研究语言模型后训练与开放模型的技术大牛
二、局部很强,整体很弱
过去两年,模型在代码、数学、搜索和研究辅助上快速进步,长篇非虚构写作却没有出现同样的跃迁。
Lambert的观察是,模型能发现深藏在两三百页稿件中的小错,也能改正一句技术解释,甚至在作者卡住时提供一个不错的表达。但如果让它完成整章,问题就会同时出现:章节组织混乱,概念边界漂移,措辞时而含糊、时而用力过度,还会在看似顺滑的段落中加入随机的概念错误。
这些错误不是彼此独立的。单句的不准确,会影响下一段的解释;下一段为了弥补,又引入新的概念;内容越长,误差越容易复合。最后得到的往往是一篇“每一段都像文章,合起来却不像一篇文章”的文本。
这正是长文章和短问答的区别。短问答只需对当前问题负责,长文还要记得前面说过什么、后面要证明什么,以及哪些材料应该舍弃。
三、写作是压缩
Lambert在文中给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组织知识是一种压缩。
一本教材不是把所有资料顺次摆在一起,作者需要判断什么是主干,什么是例子,什么应该先讲,什么暂时不讲;还要用有限的概念,让读者在脑中建立一个可以继续推演的模型。
这种压缩会降低信息熵。材料可能很多,但读完之后,读者看见的关系应该更清楚,问题应该更集中。
当前大模型的长文经常反过来:它不断扩写、补充和换一种说法,看起来信息丰富,实际增加了重复、分叉和含混。文章变长了,核心观点却被冲淡了。
写作的难点因此不在生成,而在取舍。模型很会回答“还可以加什么”,却很少知道“这一段为什么必须删掉”。

Lambert的《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纸质版共312页
四、为什么代码进步更快
同样是模型生成,为什么代码和数学的进步速度远快于写作?Lambert认为,关键是可验证性。
代码运行一下就知道是否过关,数学题可以核对答案。训练系统能够明确告诉模型:这一次是对还是错。基于可验证奖励的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RLVR)把这种反馈变成训练信号,使模型反复修正。
但写长文章没有同样清楚的验证标准。一段话可以没有事实错误,却仍然无聊、松散或没有洞见;两个编辑可能对同一段结构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主观性很强。标题是否准确、例子是否多余、结论是否真正从论证中得出来,都很难还原成一个稳定的判定分数。
当然,这不意味着写作完全没有标准,而是标准分布在全文、读者和语境之中。越开放、越欠定义的任务,模型越难依靠局部奖励完成整体优化。

可验证奖励能把“正确或错误”直接变成训练信号,长文质量却很难用同样明确的规则判定
五、AI最适合做什么
Lambert没有因此拒绝AI。相反,他在写书的过程中大量使用了模型,只是严格限制了任务边界。
第一类,是可以逐项检查的工作:寻找错字、核对公式格式、整理LaTeX、生成TikZ或Python图表、重构代码仓库、在两种标记语言之间同步内容。
第二类,是给足上下文后的一次小修改。他会让Claude Code逐个定位编辑在LaTeX文件中留下的评论,打印前后段落,再判断这是简单错字还是需要作者处理的复杂问题。模型提供候选意见,最后由他决定如何修改。
这套方法有效,因为模型不需要凭空决定一本书应该是什么。任务、范围和验收方式都已经清楚。
Lambert还同时维护Markdown网页版本和Manning编辑团队审阅的LaTeX分支。读者反馈在一处,出版社修改在另一处。他估计,如果没有AI Agent辅助同步,这项工作可能需要五倍时间,而即便使用了AI,也已经花了几十个小时。
六、人必须保留什么
在最终出版的教材里,Lambert估计直接来自模型的技术解释句子远低于1%。这些句子被保留,不是因为模型拥有署名权,而是因为作为领域专家的自己的判断:这恰好是读者需要的表达。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他有能力判断模型错在哪里。
模型写得像,不代表写得对、写得好。专业知识不足的人,很难识别概念漂移、因果倒置和貌似合理的小错误;即使模型把九成内容写得不错,剩下的一成也可能破坏整篇文章。
更深层次的是,写作本身就是理解形成的过程。论文的摘要、引言、实验和结论,不只是排版要求,而是作者回答“这项研究究竟做了什么”的地方。如果这些段落全部交给模型,文字可能更快完成,作者却少了一次逼迫自己想清楚的过程。
Lambert把这种能力称为直觉、品位和本能。Agent能提高执行速度,却不会自动提高人的理解速度。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生成更多内容,而是判断什么值得生成、什么已经足够、什么根本不该出现。
七、只节省一小部分
Lambert给出的估计很克制:今天的AI可以节省一本专业书10%—20%的劳动,但短期内看不到这个比例会变得更大。
当然,节省的部分也很有价值。它让专家少做机械同步、格式转换和局部检查,也可能帮助更多人把脑中的知识真正写出来。但AI不能把“作者”替换成“提示词操作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教育内容不会因为AI的出现就失去价值。模型擅长把已有内容转换成适合学生观看、学习的形式:缩写、扩写、改成问答、生成练习或制作课件初稿。但它仍然依赖优质原始内容,尤其依赖专家先完成知识结构和核心骨架。
当所有人都以为模型会成为最好的私人教师的时候,真正高质量的教材反而可能更稀缺。平均写作投入下降了,顶尖内容和表达的价值却没有下降。
八、科学能力的警报
这篇文章最后落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模型连本领域已经建立的知识都不能稳定组织和解释,它凭什么独立解决开放的科学难题?
Lambert并不否认模型在科学中的进展。他特意提到, Anthropic曾用一个未发布的模型在黎曼猜想相关的问题上取得了进展,把满足假设的zeta函数零点比例下界从41.6%提高到67.2%。这是一项明确而具体的数学进展,但它不是“Claude证明了黎曼猜想”。
Lambert的判断是,模型近期仍会在低垂果实、可验证问题,以及跨领域连接上不断带来成果;它也已经是科学家使用过的最强辅助工具之一。但要从这些窄而明确的任务,走向长期组织知识、自主提出问题和完成开放研究,中间还有一道没有充分暴露的鸿沟。
长篇写作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写文章比做科学更高级,而是因为它同时要求记忆、压缩、判断、结构和持续自洽。模型在这里停滞,说明它拥有很多知识,却还不会在一个欠定义的问题里,对这些知识作出完整负责的安排。
九、两到五年
Lambert预计,未来两到五年,最好的教材仍会主要由人亲手完成。五年之后会怎样,他没有下结论。
这不是保守。2024年开始写书时,他对AI替代非虚构写作更悲观;两年之后,他因为亲自使用过这些模型,反而对书的生命力更有信心。
AI正在改变写作,但变化的不是“AI把人换掉”这么简单。它先接管了查错、格式、迁移、同步和局部建议,让作者把精力留给最困难的部分:选择主线,组织知识,建立判断,删掉多余的话。
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AI什么时候能写完一本书,而是当生成变得廉价之后,我们是否还愿意为理解、结构和品位付出时间。
结论
AI已经能帮人把一句话写得更好,却仍不能替人决定一篇长文究竟应该说什么、删掉什么,以及为什么值得写。
参考资料
Nathan Lambert:https://www.interconnects.ai/p/i-wrote-an-ai-textbook-how-long-until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