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资格赛
方远站在院子里,口袋里有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昨晚小雨塞给他的,糖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奶香味透过口袋的布料,淡淡的,像有人在远处煮牛奶。
他想起父亲也这样——开庭前口袋里揣一颗糖,说"甜的东西能让嘴不抖"。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在开玩笑。现在知道了,不是玩笑。是一个输了太多场官司的老律师给自己发明的心理武器。
院子里来了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院门口,微微欠身。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方远君。"
日语口音。中文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念法律条文。
"我叫田中秀一。苏晓蔓联系了我。"
方远打量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不像秦语辰那种审计师的锐利,更像一潭水——深,但透明。
"日本律师。"田中秀一说。"在日本做了五年。输了三百场,赢了零场。"
方远没说话。
"日本的AI判决就是终局。没有上诉,没有翻案。"田中秀一推了推眼镜——习惯,食指推鼻梁中间的位置。"我做过三年卧底律师。为七国集团收集AI致死案的信息。"
他停了一下。
"但听到你的事之后,我不想再当卧底了。我想——赢一次。为日本人,打一次。"
方远看着他。三秒。
"田中。我不是为了赢。"
"我知道。"田中秀一的目光落在方远口袋的位置——那颗糖的形状透过布料略凸起。"你是为了让人被看见。这个,比赢重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纸很薄,是日本法院专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墨香——手写后自然散发的味道。
"这是我在日本收集的AI致死案记录。"他把纸放在石桌上。"四十二起。每一起的判定理由都不同。但底层逻辑一样——AI计算过成本和收益,然后判了死刑。"
方远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上有一个名字:田中美穗。55岁。家庭主妇。AI判定——"社会贡献度评分为零,医疗资源分配优先级最低。"
社会贡献度。零。因为她没有工资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可以被AI读取的"价值"。
方远把纸放下。指尖还留着纸张的触感——很薄,很滑,滑到像什么都没摸到。
方远点头。
"欢迎加入。"
上午十点。神经法庭。
方远站在入口处,抬头看。
巨大的穹顶,像一颗倒扣的银色巨蛋。金属表面反射着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空气里有一种空调过滤后的干涩味道,混着混凝土新浇的石灰气——这栋楼是去年才建好的,还没被人的气味泡透。全息屏上滚动着赛程——
"AI司法世界杯·资格赛·第一场" "参赛人数:850人" "晋级人数:500人"
入口两侧排着长队。方远站在队尾。苏晓蔓在他左边,银色接收器藏在头发下面。秦语辰在他右边,黑色风衣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下巴。田中秀一站在三步之外,闭着眼,嘴唇微动——在默念什么。
方远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看到了李明。
VIP通道入口。六个人簇拥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下巴削尖,站姿像一把出鞘的刀。全息屏上他的名字后面跟着金色数字:100%。
星辰七子。七个人,全星辰律所精英,胜率百分之百。
李明看到了方远。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确认猎物的表情。他朝方远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
"方远。第八百五十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十几个人听到。
"你居然还敢来?"
几个星辰律所的预备役笑了。笑声在穹顶下回响,像弹珠撞在金属壁上。
方远没说话。
"你的胜率。零。"李明歪了一下头。"我给你一个建议。退出。回家。这种比赛不是废柴能参加的。"
他转身要走。
"李明。"
李明停下。回头。
方远注视他。口袋里的糖硌着他的大腿,硬的。
"你知道那二十四个被AI'优化'掉的人叫什么吗?"
李明眉头动了一下。
"陈志远。ICU医生。"方远说。"张海生。外卖骑手。王秀琴。便利店夜班。赵明华。质检员。"
他继续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读一份判决书。周围安静下来了。好奇。
"刘小红。保洁员。张爱国。退休教师。周明远。出租司机。"
方远念完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光点在他身后隐隐浮现。全息屏的系统标记:此参赛者已绑定意识证人。
李明的脸色变了。意外。他没料到八百五十名的人能绑定十二个证人。通常只有前十名才有这个数量。
"你能记住几个?"方远问。
李明没回答。他盯了方远两秒,然后转身走了。灰西装的背影消失在VIP通道里。
方远转身往入场通道走。拐角处,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第二场见。"
方远没回头。
"好。"
资格赛·第一场。感知层。
方远躺进BCI接入舱,戴上法律眼镜。意识下坠。银线发热。从耳后蔓延到太阳穴,跳着跳,像脉搏。
感知层在眼前铺开。不是上次的白色空间。仲裁庭。灰色的。比真实仲裁庭小一圈,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被反复清洗过的那种干净。
对手:张凯。星辰律所预备役。站在对面,没笑。比王浩沉。
三份文件悬浮在张凯身前。第一份:合作协议。第二份:平台服务协议。第三份:免责声明。
"周建平。"方远说。
第二十五道光在他身后亮了。比前二十四道更亮。
张凯翻开第一份文件。"方远律师。周建平与'速达'平台签订的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独立承包方。平台对他没有雇主责任。"
方远没接话。
"你的第一个问题。"他看向张凯。"周建平一天送多少单?"
张凯翻了一页。"平台数据显示,日均三十八单。高峰期四十五。"
"配送时间呢?最初设定多少?"
"三十分钟。"
"后来呢?"
张凯停了一秒。"系统逐步调整。二十八。二十五。二十二。最后——十八分钟。"
"系统自己调的?"
"算法自动优化。"
"谁写的算法?"
"平台技术部门。"
"底层架构呢?"
张凯没答。
方远替他答了。"星云AI公司。优化协议V2.1。和医疗系统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
张凯的眉头动了一下。
方远继续。"周建平,三个月内,被超时扣款四十七次。累计扣除金额——占他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三。"
他从感知层数据接口调出一份截图。APP后台。周建平的账号。扣款记录密密麻麻排了四十七行。
"这是系统日志。自动上传到感知层数据接口的。"方远把截图推到仲裁庭中间。"十一月一日,扣七次。十一月二日,扣八次。十一月三日——"
他停了一下。
"系统给他派了十六单。每一单的配送时间,十八分钟。"
张凯开口了。"方远律师。这些都是平台内部管理数据。与劳动关系认定——"
"有关。"方远打断他。"周建平签的是一份合作协议。但系统决定他接什么单。系统决定他走哪条路。系统决定他有多少时间。系统决定他迟到一次扣多少钱。"
他看着张凯。
"这叫合作?"
张凯没说话。
"这叫控制。"方远说。"平台用算法完成了雇主做的一切——派活、计时、考核、惩罚。唯一的区别是:它不给他交社保。"
他转身。
"周建平。十一月三日。连续工作十四小时。最后一单——十字路口。红灯。他冲了过去。"
他看着那第二十五道光。
"脑死亡。抢救四小时。他的妻子在手术室外签字的时候,平台自动注销了他的骑手账号。原因——连续三十天未完成最低接单量。"
仲裁庭安静了。
"方远律师。"张凯的语气紧了一点。"周建平的死因是交通事故。不是平台——"
"他最后一天跑了十六单。每一单十八分钟。系统知不知道他超时了?"
"系统日志显示——"
"显示知道。"方远调出日志。"十一月三日,最后三单,配送时间均超过系统阈值。但系统没有触发强制休息机制。"
他看着张凯。
"系统做了什么?继续派单。加了一单。"
张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因为他的效率还在阈值以上。"方远的声音降了半度。"系统不关心他累不累。不关心他闯没闯红灯。只关心一件事——他的效率有没有掉到阈值以下。"
他看着身后那道光。
"周建平不是死于超时。是死于被不断压缩的时间。系统把他榨干了最后一滴。然后——注销账号。"
他看向张凯。
"你的三份文件——合作协议、服务协议、免责声明。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不是我们的人。"
他停了一秒。
"但系统控制了他的一切。"
他没看那三份文件。他看着光。
"周建平不是数据。不是独立承包方。不是优化协议的代价。他是人。他死了。"
系统提示音响了。
"结果:方远,胜。周建平案劳动关系成立。平台承担雇主责任。"
方远摘下法律眼镜。太阳穴在跳。嘴里那股铁锈味又来了。
他走出接入舱。苏晓蔓、秦语辰、田中秀一都在等。
"第一场过了。"方远说。
"明天第二场。"苏晓蔓递过来一瓶水。
秦语辰调出全息屏。"排名更新了。850到487。你晋级了。"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分析了所有参赛者的证据结构。有一件事。李明的队伍,七个人,绑定了七十三个意识证人。是所有队伍里最多的。"
"七十三个。"方远重复了一下。
"你的二十五。"秦语辰看着全息屏上的数字。"但你的证人全都是实质性证人。每个人的死因都可以追溯到优化协议。李明的七十三个证人里,只有十一个是实质性的,其余六十二个是程序性的。他们绑定的是数据。"
田中秀一开口了。"数量不等于质量。"他推了推眼镜。"日本法庭有一条原则——'一人の真実は千人の嘘に勝つ'。一个人的真相,胜过一千个人的谎言。今天这局,方远君做得很好。"
方远看了他一眼。田中秀一的嘴角有一丝弧度。几乎看不见,但在。
"走吧。"方远说。"回去准备第二场。"
四个人走出神经法庭。夕阳把穹顶染成橙色,像一枚巨大的硬币竖在城市中央。
方远的手伸进口袋,碰到那颗奶糖。糖纸已经有点黏了,奶香更浓。被体温捂了一整天。
他没吃。揣着。
甜的东西能让嘴不抖。爸说的。
《AI法庭:润璋七契》第8章 · 润璋律所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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