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泉欣小学暑假365里路——一场100页拼凑作业的教育追问

暑假临近尾声，我了解到这样一个案例。济南市中区泉欣小学，发给三年级孩子们一本《暑假"生长体验"课程指导手册》，一百多页，A5开本，黑白印刷，字迹模糊，图片重影。一个孩子用豆包做题，一下午完成了四页。有家长反馈，从七月初开始，下班后有空就给孩子做作业，到了八月底，还没啃完。

这本名为《365里路暑假“生长体验”》的册子，分为“长知识”“长技能”“长见识”“长情趣”四个板块，涵盖语数英、音体美、劳动、心理、社区服务等十余个领域。

我想，这本册子拿到家长手里，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在此，我想追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本册子，它尊重孩子吗？它尊重教育的基本规律吗？

“超纲”与“常识”

我们来看一道题。手册要求三年级孩子用英语录制视频，向大家推荐当地美食。三年级孩子的英语水平，大约处于“This is an apple”的阶段。一个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的孩子，需要用英文去描述一道美食的颜色、口味、产地，还要面对镜头“自信表达”。

我也许会问一个大家觉得好笑的问题：这是检验孩子的英语水平，还是检验家长有没有时间、会不会剪辑视频？很多家长告诉我，这道题从头到尾是这么完成的——家长拍照、家长写稿、家长一句一句教孩子念，家长举着手机反复录制，直到画面看起来像是孩子自己说出来的。我有点好奇，这道作业最终完成的，到底是谁的作业？

同样，语文板块要求孩子“仿照李清照的文笔为济南创作宣传短句”，小年级语文还在训练“写一段通顺的话”，仿照婉约派词宗创作，这已不是在挑战学生，而是在为难家长。“

卢梭在说：“教育即生长。”而生长需要适合的土壤。你把一棵刚发芽的小苗，硬塞进一片成年人的丛林里，这不叫生长，这叫揠苗助长。当一个任务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执行者是否有能力完成，那这个任务本身就失去了正当性。如果没有正当性，那它就很难被称作“教育”。

我们来看另一道题。《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术”——“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这道题的本质，是二元一次方程组，属于初中七年级的教学内容。

一位家长告诉我，孩子看到这道题的第一反应是：“妈妈，这个题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家长讲了一遍，孩子似懂非懂。再讲一遍，还是不太明白。最后孩子说：“妈妈，你就告诉我答案是什么，我抄上去就行了。”

而“手绘简易区域方位图”要求不到10岁孩子绘制小区平面图并测算周长与面积，孩子连小区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如何开展测量？

我不禁想问：当一个孩子面对一道远超自己认知范围的题目，最终只能以“照抄答案”来完成任务的时候，他学到的是什么？是数学思维吗？是探究精神吗？不，他学到的可能是：有些东西我可以不懂，只要最后能交出答案就行了。如果我们认可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一个人的品格和看待世界的方式，那这样的作业，到底是在教什么？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了一个关于正义的著名定义——正义是“各司其职，各归其位”。用在教育上，就是给适合年龄的孩子适合的内容。你把初中的内容塞给小学的孩子，这就是“僭越”，是对教育秩序的僭越，也是对孩子的僭越。

“拼凑”与“原创”

有家长投诉教育局，学校主任在电话中解释：“都是我们老师自己出的题目，并且进行了教学论证。”

各位，“题目只是大而全的copy汇总”，我相信，没有人做过学情调研，也没有人验证过可行性。如果一本一百页的册子，主要工作就是复制、粘贴、排版，那么这个工作本身，与教育没什么关系。

有家长核对了这本册子的题目，发现《书黄筌画雀》的小古文，是高年级阅读题库里的常客；“中国四大民间故事”的填空题，是小学课外阅读的标配；用《论语》点评社区现象、仿照李清照创作宣传短句——但凡能从网上搜到的素材，都被搬进了这本大而全的册子。

我记得罗素说过一句话：“我们所要培养的人才，不应该只是能够记忆别人思想的人，而应该是能够自己思考的人。”可是，当一本暑假作业本身都不经自己思考、只是从网上各处搜罗拼凑出来的时候，我们又如何期待孩子学会“独立思考”？

我无意苛责一线教师。说实话，老师们夹在中间，也很不容易。领导布置了任务，规定必须完成；没有团队支持，没有教研经费，没有充足的时间。最后只能靠个人的力量去网上搜、去拼凑、去交差。

但是，我想追问的是：如果一个教育系统，让教师只能用“复制粘贴”来完成课程设计，那到底是谁的失职？是老师的失职，还是管理者的失职？是执行的问题，还是决策的问题？如果我们把责任全部推给老师，那是不公平的。但如果我们把责任全部归结于体制，那也是不负责任的。

“闭环”与“空洞”

我们再来看一个细节。即便孩子和家长费尽千辛万苦完成了这本册子，开学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老师不会逐题讲解，不会系统反馈，不会针对每一份作品进行点评。《九章算术》的题目，交上去就交上去了；仿李清照的短文，收上来就收上来了；365里路的艰辛作业，归档之后，进行评比就没有下文了。

如果一个作业只有布置，没有反馈；只有布置，没有纠正；只有布置，没有深化——那它本质上就不是教学，它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流程。教学是一个闭环，而流程只是一个动作。

你发下去的时候轰轰烈烈，收上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学到的所有东西，因为没有经过巩固和深化，很快就会遗忘。唯一留下的，可能是近视度数，可能是“以后遇到看不懂的题目就找妈妈”的习惯，也可能是一套非常隐蔽但非常牢固的认知模式。

——原来“完成”比“理解”更受认可，原来“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比“真正搞明白”更管用。

我想到一个词，叫“稻草人”。稻草人穿上衣服远远看去像个人，走近一看，里面全是空的。如果我们的暑假作业也变成一个稻草人——外面看起来什么都覆盖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它跟稻草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厚积”与“薄发”

最后，我想说一段可能不太好听但发自内心的话。

学习基础知识的厚度，是教育的根本前提。没有扎实的识字量，一切“探究”都是空中楼阁；没有基本的计算能力，一切“表演式学习”都是纸上谈兵。厚植基础，才能真正绽放素质教育之花。一味追求大而全的超纲教育，最终结出的果实，只能是看上去很大，咬下去全是水，没有滋味。

教育的本质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表演，而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的慢功夫。它需要尊重，尊重孩子的认知水平，尊重家庭的实际承受能力，尊重教师的工作边界，尊重常识。尊重常识，这四个字在今天似乎变得奢侈。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连常识都不尊重了，那所谓改革、创新，很可能是在背道而驰。

孔子说：“过犹不及。”凡事太用力，往往适得其反。

一本手册封面印着“生长体验”，可一个暑假下来，孩子体验到的可能恰恰不是生长，而是疲惫、挫败和厌倦。我希望下次看到泉欣小学的假期课程时，它是一份让孩子喜欢、让家长认可、让教育真实发生的“生长体验”。也期待这所学校，能够坦诚地面对问题，回归教育的本质——踏踏实实地把基础教好，让每一个孩子，真正地、结结实实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