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源代码权属界定实务研究

当你掏出手机扫码解锁一辆共享电单车时，这个动作背后，是横跨后台服务器、客户端、第三方平台的三层代码体系在协同运转。源代码权属的边界之争，本质是技术分层逻辑与著作权法规则的碰撞，也是当前数字经济场景下知识产权保护的核心命题之一。

一、源代码权属划分的技术逻辑

现代软件系统的分布式架构天然形成了清晰的技术分层，不同层级代码的开发主体、部署位置、功能定位完全不同，是权属划分的事实基础。以共享电单车管理系统为例，其技术架构可划分为三层边界：

第一层为核心后台系统，通常部署于企业自有服务器集群，负责账户校验、开锁指令下发、费用结算、车辆状态管理等核心业务逻辑，全部代码由企业自主编写、独立维护，与网页、APP、小程序等客户端形态完全解耦，是企业的核心技术资产。

第二层为客户端交互层，承担用户交互的“入口”功能，根据载体不同通常可分为三类：一是网页端H5代码，一般由HTML、CSS、JavaScript编写，部署于企业自有服务器或CDN，通过浏览器向用户提供服务；二是安卓、iOS原生APP代码，由企业分别开发后编译为安装包发布，运行于用户手机终端；三是微信小程序前端代码，采用WXML、WXSS、JS编写，上传至微信服务器审核后运行于微信生态中。三类客户端的核心交互逻辑均由企业自研，仅在运行环境上依赖第三方平台。

第三层为第三方公共能力层，是软件系统运行的基础“底座”，包括手机操作系统的摄像头、GPS调用能力、浏览器的Web API、微信的扫码与支付API、第三方地图SDK、支付清算系统等，全部由第三方主体开发维护，企业仅能通过公开接口调用其功能，无法接触底层实现代码，也无权对代码进行修改或分发。

二、源代码权属划分的法律逻辑

我国著作权法律体系针对计算机软件的权属认定设定了清晰的规则，与技术分层逻辑形成一一对应关系，是权属界定的法律基础。

（一）权属认定的一般规则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20年修正）》第十一条，创作作品的自然人是作者；由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主持，代表其意志创作并由其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视为作者。《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2013年修订）》第三条进一步明确，软件开发者是指实际组织开发、直接进行开发，并对开发完成的软件承担责任的主体；同时《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2013年修订）》第四条规定，受保护的软件必须由开发者独立开发，并已固定在有形物体上。

结合技术分层来看：第一层核心后台系统完全由企业组织开发、独立承担责任，显然符合软件开发者的认定要件，根据《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2013年修订）》第五条，企业对其开发的后台软件不论是否发表，均享有完整著作权；第二层客户端交互层的自研代码，无论是网页、APP还是小程序代码，只要是企业独立开发、承担责任的，均享有独立著作权，但《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2013年修订）》第六条明确规定，软件著作权保护不延及开发所用的思想、处理过程、操作方法，因此企业不能对调用第三方API的接口规则、通用逻辑主张权属；第三层第三方公共能力层的代码，企业未参与开发、也不承担运营责任，显然不属于其著作权范围，即便软件运行高度依赖该类能力，也不改变权属归属。

（二）特殊场景的权属规则

一是委托开发场景，《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20年修正）》第十九条、《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2013年修订）》第十一条均规定，委托开发的软件著作权归属由合同约定，没有约定的归受托人所有，委托人仅可在约定使用范围或者委托创作的特定目的范围内免费使用该软件。二是合作开发场景，《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2013年修订）》第十条规定，合作开发的软件权属由合同约定，可分割使用的部分由开发者单独享有著作权，不可分割的由合作方共同享有。三是开源软件二次开发场景，底层开源代码权属归原权利人所有，上层具有独创性的自研部分由二次开发者享有独立著作权，二者的权属边界不受开源协议的直接影响。

三、司法实践中的权属裁判标准

结合司法案例来看，法院对源代码权属的认定始终遵循技术逻辑与法律规则相统一的原则，针对三类常见争议形成了稳定的裁判标准：

（一）自研代码与第三方依赖的边界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在（2021）最高法知民终51号中明确，软件开发者基于开源软件二次开发形成的上层功能软件，只要具有独创性贡献，就依法享有独立著作权，被诉侵权人仅以底层代码适用开源协议为由抗辩不构成侵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一裁判规则恰好对应技术分层逻辑：底层开源系统属于第三方公共能力层，上层自研功能属于研发方的私有资产，二者权属边界清晰，互不影响。此外，在（2022）最高法知民终1605号中，最高人民法院进一步指出，计算机软件中任何能够实现相对独立功能的独创性表达均受著作权保护，复制的数量或者比例并不当然影响侵权行为性质的认定，这意味着即便是小程序中仅占少量比例的自研业务代码，只要具有独立功能，就能够单独成为著作权保护的客体，不受第三方框架代码的影响。

（二）委托开发场景下的权属边界认定

在（2019）最高法知民终694号中，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判断系争软件是否属于委托开发合同的标的，不应拘泥于合同字面约定，而应结合合同目的、系争软件与约定软件的功能配套性、合同履行情况综合判断。如果委托开发的后台系统与客户端代码具有功能配套性、必须协同运行，即便合同仅约定了后台开发，客户端代码也可能被认定为委托开发标的，权属归委托方所有。同时，受托方对交付的源代码负有权利瑕疵担保责任，（2021）最高法知民终677号中，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合同约定委托方取得源代码著作权的，开发方应当保证第三人不就该源代码享有任何权利，否则委托方取得著作权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有权解除合同。如果合同未约定权属，根据（2013）浙知终字第289号的裁判规则，著作权归受托人所有，委托人仅能在委托创作的特定目的范围内使用软件，未经许可不得复制、修改源代码进行二次开发，否则构成著作权侵权。

（三）技术入股场景下的权属转移规则

在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2020）京73民初956号中，法院明确，股东以软件源代码技术入股的，源代码所有权归合资公司所有，原股东退出时未就软件使用作出特别约定的，合资公司有权在原有基础上对软件进行改版升级，不构成侵权。这一规则意味着源代码作为技术资产完成出资后，权属即发生转移，原权利人不得再以著作权人身份主张权利。

四、实务风险防范建议

厘清源代码权属边界是企业保护技术资产、防范法律风险的前提，结合前述规则，企业可从四方面完善管理：第一，自研软件过程中，应当对自研代码与第三方依赖代码进行明确隔离，留存开发过程文档、源代码版本记录，及时进行软件著作权登记，固定权属证据；第二，签订委托开发合同时，应当明确约定交付源代码的范围，包括后台、各端客户端代码的具体边界，明确著作权归属，同时约定受托方的权利瑕疵担保责任；第三，涉及调用第三方API、使用开源代码的，应当明确约定第三方代码的权利边界，避免将第三方代码纳入自有著作权主张范围，使用开源代码的应当严格遵守相应的开源协议要求；第四，以源代码出资或者受让源代码的，应当及时完成权属变更登记，明确源代码的交付范围、权利归属，避免后续权属争议。

数字时代的软件系统是多方协作的产物，厘清技术边界、明确法律规则，才能既保护研发者的创新成果，也尊重第三方平台的公共贡献，避免不必要的权属纠纷。

李健 律师 | 广东凯卓律师事务所

知识产权方向法律硕士，拥有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背景，为复合型“双证律师”。

专注领域包括：专利/商业秘密诉讼、知识产权合规、侵权预警、专利代理与无效宣告等，累计处理案件数千件，具备丰富的诉讼与非诉实务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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