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安卓珍尼》:超越性别的想象与重生

《安卓珍尼》
董启章 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
2026-4
1994年初,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研究生董启章刚刚完成了他的硕士论文。他一边尝试找工作,一边考虑是否继续读博以便将来从事学术研究,虽然“当作家”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但在前景未明的犹疑中,他还是埋头把原有的几个写作计划完成了,包括一个中篇《安卓珍尼:一个不存在的物种的进化史》(以下简称《安卓珍尼》)和一个短篇《少年神农》。
同年,董启章将这两篇作品投给了台湾联合文学奖,为了避免让评委知道两篇作品是同一人所作,他特地请朋友帮忙誊抄了其中一篇。这导致了当年台湾联合文学奖揭晓现场的轰动,用作家骆以军的话来说是几乎“满座皆惊”——《安卓珍尼》拿下台湾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中篇首奖,《少年神农》则获得短篇推荐奖。现场获知两篇作品出自同一人之手时,是为第一惊;获知《安卓珍尼》的作者是一位27岁的男性青年作家时,是为第二惊。仍借用骆以军的话——“启章写《安卓珍尼》获得了联合文学的新人奖,对那个年代的年轻创作者震撼很大”……
《安卓珍尼》确实为当时的港台文学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文学景观。随后,《安卓珍尼》和《少年神农》及董启章的另一篇短篇《聪明世界》于1996年合订成单行本在台湾出版,“当作家”这个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成了一个不可抗拒的选项,它让作者不得不正视自己对虚构的热爱,而香港作家董启章的作家生涯也就此开启。港台作家有“出道”一说,而今年正好是作家董启章“出道”三十周年,台湾联合文学为其出版的“《安卓珍尼》出道三十周年纪念版”目前也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引进,出版了简体中文版,内地读者终于在其问世30年后得以一睹这一奇异文学景观的真容。
一
读过《安卓珍尼》的读者势必会和当年联合文学奖的评委一样,对作者的性别感到惊奇——不仅仅因为它构想了一个纯粹的女性主义故事,更在于它对性别压迫的细节塑造在女性读者看来极为真实可感,而这出自一个男性作家之手。但作家这种超越性别视野的洞察只是这个故事带来的浅层次惊奇,小说文本以中篇篇幅营造的丰富文学解读空间及其表达的极为先锋的观点,才是最令人震惊的奇异景观。
《安卓珍尼》采用的是典型的双线叙事结构:在第一条叙事线中,作者以生物志的形式,描写一种未得到学术界正式确认的类哺乳类爬行类动物——斑尾毛蜥的科属、特征、习性、疑似踪迹及在漫长历史中的进化过程——1962年,一位南来实业家兼业余生物学者在香港大帽山首次发现了其踪影,1974年及1979年,在马来西亚和泰国再次出现目击个案,但以上均未能留下影像记录或捕获标本。1994年夏天,这种通过单性繁殖的全雌性物种最后一次在大帽山山涧旁出现,此后再无踪迹。在第二条叙事线中,年轻的生物学家“我”,为了逃离令人窒息的婚姻生活,从城区迁居到大帽山深处的破败祖屋,展开对斑尾毛蜥的实地探寻,希望通过自己的研究,为这个不被承认的物种在文献中留下一点痕迹、占上一个位置。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对赋予斑尾毛蜥一种存在的欲望与逃离丈夫之间有什么关系,但随着交织的双线叙事的展开,随着斑尾毛蜥在进化史中令人费解的谜题的解开,“我”最终意识到,六千万年前,这一珍奇动物在物种演化的进退之间所做出的匪夷所思的选择,正映照着今天自己在婚姻关系中的艰难处境。
二
安卓珍尼,女主人公“我”用英文“雌雄同体”(androgyny)的音译来称呼她的研究对象斑尾毛蜥,并在探寻和研究过程中渐渐揭开了安卓珍尼的隐秘“身世”。目击者记录的少量资料显示,斑尾毛蜥,单性,全雌性品种,通过假性交配进行孤雌生育繁衍。其有背鬣,但并非鬣蜥科蜥蜴竖立侧扁的鳞片,而是背项中央自颈鳞直线延伸约三厘米的细软毛发;尾部有蓝色发光细环纹,虽光泽酷似,但并非石龙子科蜥蜴尾部的直纹。因此,尽管拥有鬣蜥科的头身和石龙子科的尾部,但无法确认斑尾毛蜥是鬣蜥科与石龙子科的杂交种,也无法将其归类于鬣蜥科与石龙子科任何一科。于是“我”尝试另辟新科——“毛蜥科”,但斑尾毛蜥背上的纵向毛鬣又超出了蜥蜴目甚至是整个爬行纲的分类条件,而导致新科的订立存在无法解决的疑难。最终,“我”意识到斑尾毛蜥背鬣的特异性应被理解成一项进化史上的课题,必须回到爬行纲和哺乳纲动物尚未分道扬镳的两亿五千万多年前去寻找答案。
众所周知,所有哺乳类(包括人类)和所有爬行类(包括恐龙)演化自古老的共同先祖,到了地质二叠纪、三叠纪时代(两亿五千万年至一亿五千万年之间),衍生自这一先祖、处于演化过渡阶段的类哺乳类爬行类动物在地球上曾经数量繁多,但随后在恐龙崛起的侏罗纪时代被大量吞食而濒临灭绝。其幸存下来的后代,在白垩纪末期,即六千万至七千万年前,在恐龙全数灭绝后,得到繁衍和进化的机会,发展出毛发保存体温,以免气温骤降无法保存能量致死。就是在这一时期,斑尾毛蜥的先祖也在粗硬的鳞片退化之后长出了毛发。然而蹊跷的是,就在类哺乳类爬行类动物要么进化成哺乳类动物要么灭绝了的过程中,斑尾毛蜥的先祖因某种不明原因停止了朝哺乳类动物方向的演化,而在类哺乳类爬行类动物的形态上停留了下来——“我”推测,斑尾毛蜥很有可能曾经发展出更像哺乳类的毛发,但后来还是没有变成毛发蔽体的恒温动物,而只留下一行直立的、柔软而没有实质性作用的鬣毛来标示它曾经在进退之间徘徊的过去。
但“我”无法理解的是,在极有可能演化为一种崭新的物种,甚至有可能进化为比衍生自南方古猿的人类更有智慧的物种的斑尾毛蜥,为何在进化的道路上停下了脚步,放弃了毛发和乳房,也放弃了发达的大脑皮层、思维的能力、声音的发听、叙说的本领以及对时间的感知,在沉默无声的存在中遗忘世代的过去。
三
在相对短小的篇幅中,董启章通过对照、隐喻、讽刺等叙事结构和手法,开拓了丰富的语义空间。
小说中,山林间的田野研究和城市里的婚姻生活以现实和回忆的方式进行交叉叙事。留学美国、学生物学出身的“我”,回到香港步入与丈夫的婚姻后,发现自己和他在一起“一无所缺”,却又“一无所有”。为了逃离丈夫和以生育为唯一目的的婚姻,“我”来到丈夫祖父在山间留下的祖屋,期望通过在山中追寻安卓珍尼的身影获得从两性关系中的暂时解脱。在这里,“我”遇到了阴郁无言、负责看守祖屋的男人。一方面,“我”依赖熟悉山中地形的男人帮忙寻找安卓珍尼及抵御蟒蛇等动物的攻击,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警惕来自男人本人的威胁和攻击。董启章在小说中有一些非常微妙的对照描写:就在遍寻安卓珍尼无果而几欲绝望、害怕被丈夫寻来带回家中的时刻,年轻的生物学家第一次遭到了男人的侵犯,而恰在这一时刻,她也第一次看见了安卓珍尼——“她就在潭畔树荫下的石块上,宁定地注视着这场挣扎”。安卓珍尼目睹了女性的命运:无论身处文明的内部,还是遁入山林和荒野,被男性捕猎,被困在生育中,依然是她的宿命。
在逃无可逃的性别困境中,生物学家最终理解了斑尾毛蜥的先祖为何在进化史中形成了难以解释的独特形态——她必定在某种情况下,源于自生和自保的欲望,使她的身体产生变化,渐渐能独立于雄性而生存,并演化为完全雌性的单性生殖动物:
在六千万年前,斑尾毛蜥从进化成哺乳动物的道路上退下来,看着和她生自同一先祖的类哺乳类爬行类同伴变成了虎、豹、牛、羊、猿、猴、人类。但她并没有停滞不前,她只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经过了六千万年的进化,雌性斑尾毛蜥摆脱了受雄性支配的生育模式,撇下她的雄性同伴,通过自己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穿越时光的迢迢长路,忍受了大大小小的冰河时期,在陆地最后一次沉到海底之前沿着东南亚的东岸来到中国南部。她终于定居于一个半岛上的一座海拔九百米的山上,静静地在悬谷中的密林区的溪涧旁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与安卓珍尼的相遇,让年轻的生物学家看到了安卓珍尼和自己共享同一种存在主义危机——雌性若不能够独立于雄性而自我生存自我繁殖,便不免一遍一遍重演女性在父权下的“就擒”和“就范”过程。“若不是我,那么我的女儿,或是我女儿的女儿,也许有一天能够摆脱加在她们身上的枷锁。”董启章借助“我”之口,在三十年前发出的性别解放宣言,是一种超越性别的想象和重生,至今仍令人震惊。
按照联合文学奖评委之一、作家杨照的解读,由于安卓珍尼,或者说斑尾毛蜥,虽然是作者虚构的一个物种,但在小说中是存在的,且后来不但证明了她的存在,还找到了她的真身。因此,什么才是“一个不存在的物种”呢?“已经不是斑尾毛蜥了,作者指涉的恐怕是有可能摆脱男人而继续繁衍进化的女人”——如果说《安卓珍尼》能够让读者,尤其是男性读者至此悚然一惊,那正是它以自己奇异的方式带来的对父权制的批判和反思。

董启章,1967年生于香港,著有《安卓珍尼》《天工开物·栩栩如真》等。

PS:书里关于洋紫荆、宫粉羊蹄甲的描写也对应着小说中所探讨的生育、繁殖、杂交等生物性主题,很有意思。谢天谢地因为读这本小说我终于分清了宫粉羊蹄甲(我们内地人所称洋紫荆)、红花羊蹄甲(香港市花,港人称之为洋紫荆)和羊蹄甲的区别及关系——宫粉羊蹄甲,整体粉色,其中一枚花瓣有深紫色条纹,雄蕊5枚雌蕊1枚,主要春季开花;羊蹄甲,花瓣呈淡粉红色,形状较宫粉紫荆稍瘦,雄蕊3枚雌蕊1枚,主要秋季开花;红花羊蹄甲,花瓣颜色最深,呈紫红色,仅雄蕊5枚,花期很长,冬季开得最盛。宫粉羊蹄甲和羊蹄甲分别为红花羊蹄甲的母本和父本,二者杂交生成红花羊蹄甲。但是红花羊蹄甲的5枚花蕊均为不育雄蕊,因此香港的市花洋紫荆是不孕不育的,不会像宫粉紫荆一样在开花之后结长长的荚果,只能通过嫁接繁殖——小说中,女生物学家的公公从内地迁往香港后抱着呱呱坠地的第一个孙儿——即她将来的丈夫——满心激动和慨叹,憧憬着家族能在这座有着漂亮市花的城市开枝散叶时,没有察觉出“洋紫荆的讽刺”。

宫粉羊蹄甲

红花羊蹄甲

羊蹄甲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