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空白文档
近日,西河大学副教授王二蛋收到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邀约,作为学位论文抽检专家,负责审查西河师范大学几篇硕士研究生学位论文。
其中,一位名为王寒的学位论文《高校教师创新能力提升机制研究——以西河省为例》,工作量饱满、逻辑严密、格式规范,是一篇高质量、完成度非常高的优秀学位论文。
文末,“攻读学位期间发表的学术论著”一栏,赫然写着:
黄肇信, 王寒(通讯). 2023. 高校教师创新能力提升机制研究[J]. 西河高教, 6: 45-56.
导师一作,学生二作,或为助力其毕业,或是掠夺其成果,早已屡见报道。
如今这种“导师第一、学生二作兼通讯”署名方式,却让王二蛋先是一怔,随即顿感“耳目一新”。
他依稀记得,这篇论文曾获得去年西河省第33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获奖人正是第一作者黄肇信。
说起黄肇信,王二蛋并不陌生!这样说,并不是二人关系有多紧密,而是黄肇信作为二级教授、西河师范大学副校长,同时兼任《西河高教》副主编,在西河省教育研究领域可谓是风云人物,各种重量级课题和奖项更是拿到手软。
王二蛋有个习惯,那就是遇到啥稀奇事,都喜欢在自己的公众号分享。这件事,虽然可能触怒前辈,他还是决定分享出来,看看公众反应。
为此,他写了篇自认为客观、中立的文章,唯一质疑之处在于“这种署名方式,是否有利于后续学术交流。是否真实反映了各方的学术贡献?”
帖子发出后,起先并未引发多少关注。但两日后,公众号平台发来通知提醒“你的账号收到一条侵权投诉(文章—侵犯个人隐私/肖像/名誉)。”
王二蛋无奈对文章内容重新梳理,确保内容全部来自公开资料,并在文后公布了自己文章被投诉一事。
文章发出后,公众舆论顿时哗然,指责投诉者“此地无银三百两”、“做贼心虚”……
随着此事在网络上持续发酵,黄肇信发布了书面说明,言语恳切,“该成果奖是基于我的长期学术积累。这项研究是在我课题框架下开展的。西河师范大学作为一所省属双非院校,研究生生源质量一般,主动性和创新能力普遍欠缺。王寒同学主要承担了问卷收集和数据初步整理等基础性工作。最核心的理论框架构建与文稿撰写工作,均由我本人亲力完成。考虑到问卷收集不易,才将其列为通讯作者。此举虽违背了学术界对通讯作者的普遍认知,但也有不得已的现实考虑,希望大家能多体谅当下研究生的工作不易。”
黄肇信的声明很快就引发了众多同样苦于研究生培养艰辛的导师共鸣。
“学生拖延严重,多次催促,好不容易交过来了,逻辑混乱,改得比写得还多。”
“现在的学生都是来混文凭的,哪有什么独立研究能力?”
“调查数据有时效性,导师不亲自操刀,这么海量的数据。学生毕业了,放两年,就废了。”
“黄校长太厚道了,要我说根本不用把通讯作者给学生,这完全是在提携后辈。”
一时间,类似评论迅速充斥在各大平台的讨论区。偶有零星质疑黄肇信“放水、把关不严,学生达不到条件是否应该延期毕业”、“抢夺学生一为了报奖”,就像暴雨中的几点火星,刚一出现就被淹没了。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事件的另一主角,王寒此刻正滑动着手机屏幕,一丝冰凉的滞涩感正从指尖向全身蔓延。
他已经在这家教育培训机构工作两年了。日子过得十分平静,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批改作业。同事们都很友善,学生们也活泼可爱。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研三上学期,同导师黄肇信的那次谈话。直到今天同事给他发来网络上导师黄肇信发表声明的链接。
声明中,“能力不足”、“尚显不足”、“需要深度重构”……,像针灸一般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细胞,终于唤醒了他的记忆。
研二那年冬天,为了收集数据,他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了整整三个多月。寒风里,他守在校门口,怯懦地拦下匆匆而过的陌生老师,询问他们可否帮自己完成问卷。他不敢去敲老师们的办公室房门,怕打扰到他们工作,引起他们不满。他尽管手指冻得僵硬,还不停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着各个访谈对象信息。
论文初稿完成后,起初导师黄肇信十分肯定:“框架很好,数据扎实,再深化一下理论部分就更好了……”
怎么如今就变成了“能力不足,自己仅完成了调查问卷收集工作?”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小王脸上。他点开那些为导师黄肇信辩护的评论,回复还在继续增加着:
“是啊,是啊,现在的研究生根本不愿吃苦,一到周末实验室就没人了。”
“写的文稿还不如我家读初中的孩子,导师改的比他自己写的还多。”
……
小王关掉手机,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觉得格外孤独。
三天后的晚上,小王打开电脑。他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又不知道从何写起。可以为自己证明的材料很多,那些邮件、聊天记录、修改稿都还存着,但公开它们意味着什么?他们会不会说自己忘恩负义?
他又想起离校前导师黄肇信说的话:“小王啊,这个事委屈你了。可好点的刊物,根本不认硕士生一作投稿,学术圈就这样,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当时他点点头,以为这就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但现在,看着那些“学生能力不足”的评论,他忽然觉得,有些规则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用来打破的。
电脑旁并排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拍摄于他入学当天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另一张则是离开师大时,好友为他送行时偷拍的背影。
小王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论文开题报告、调查问卷设计稿(7个版本)、数据收集进度表、数据分析过程记录、论文初稿、与导师黄肇信的通讯往来记录、论文修改记录(13个版本)。每一份文件都标注着详细的日期。那是他一千多个日夜的见证。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小王看了眼时间,此刻已是凌晨两点。
最终,他没有写下任何文字,但也没有关掉电脑。那个新建文档,就那样打开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