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夏日,编辑器
天色暗下来,我决定坐到桌前,听着蝉鸣开始写点什么。
随着年龄的增长,拖延症变成了一种正相关的存在——只要我不那么想做,我将永远无法开启做的瞬间。造成这种病症的原因是多年来我习惯了接受限时完成的任务,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没什么那么重要,写作也是。
但我想无论如何也得写点什么,当天气开始真正变热,风变得发烫,白天变得令人恐慌,我便会想起在杭州的夏天。在三十多岁的这么多年里,几乎所有夏天都是在杭州度过的,不可思议,我忍受了它的极端暴力。
杭州的夏天类似于一种驯服测试。如果你要在这里生活,你要接受它最残忍的这一面。它先于三四月间给了你生活的甜头,那是杭州最美的时候,就像神话里的玉净瓶,撒了点甘露。你为那点甘露所倾倒,进而忘记所有的忧愁,但很快,三四十天后,风暴来临,你无处可逃。
我不止和十位朋友控诉过杭州的热。令人难以忍受的,被山包围的蒸汽,将人的耐心一点一点蒸发。某个夜里我曾从西湖景区一直骑到萧山经济开发区——那是我共享单车至今最长的一次里程,我因为那个晚上有凉爽的风,后来下起了雨,不荒废一年中仅有的美好。
但对游客来说,杭州总是美的。绿得慷慨,柔得发媚。西湖水边没有护栏,你无限接近它的波动,蓝色,发光的蓝色,随着天空的明暗变化,直至天明,你看到它宛若新生的一刻。
有一个夜里我一直走在西湖边,和20岁的男生聊天,询问他现在的年轻人关心什么。他说你有没有见过西湖天亮时的样子,我说没有,我们于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温度低到我开始发颤,但我忍耐着等到微光。
万分疲惫,但到天明。那一刻我想,也许以后我不会再有耐心等待西湖的日出,趁我现在尚有体力,赶紧把它完成。天亮时我们路过了一群拍照的人,举着明灯,打扮隆重,她们以宋制服饰的仪式感迎接这场日出——我将其当作风景,也当作杭州另一面的幽默。
是的,幽默。在很多时候支撑了我,与这里的夏天共存。南京上海的夏天不是不热,但在南京我闭门不出无心工作,在上海总有季风,而杭州,我必须早晨出发,准备勇气,在最热时分到达工作。
由于仓库太大, 我们一直没有装空调,这对当时处处拮据的我来说算得上奢侈。我梦想中为自己的辛劳应是《广告狂人》里的五个人站在新大厦前的一刻,一季终结, 一季开始。Joan划下红色的X,她远眺未来,不计过去。
但美剧(品质上乘的美剧),比电影无限接近人生的真谛。随着新一季的开始,新的办公室、新的公司的开启,我们发现烦恼与日俱增,生活并没有变得更为壮阔。《广告狂人》中的女人们,一个个接受了下行的曲线,而我始终保有不甘,只要我愿意与高温缠斗,我终将有足够的毅力战胜在这里的所有困难。
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苦行者。当我的目标只剩苦行时,苦甚至就是我的甜。我记得我熬过的整夜,记得我躲到公共厕所痛哭,记得接待不那么熟的人来访的尴尬,记得我的家人来时我唯恐避之不及的不安。
有一天夜里,准备度过漫长冬夜的夜里,工厂老板娘的老公看新闻说,那个人死了。那个人是对面的集团,改开巨擘。这里所有的路名似乎都与这个集团相关——而他轰然倒塌的夜里,我的人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是静静地喝一点黄酒,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随后那片区域很快迎来了拆迁。我开始联想背后的关联,也许真的与一个“巨人”的死亡有关。一路二路三路四路都迅速推倒了厂房,有时我经过推土机轰鸣的工地,可以完整拍下结构复杂的高楼被砸烂的整个过程。
杭州在某一面就是这样的。非常迅速,非常暴烈,非常不近人情,就像一个看似很E的人,有极为冷酷的I那面——当你接近了它的I一面,你感到这才是真实的它,它所有极致的E都是为了掩藏这份令你恐惧的I。
很不幸,我无限接近了它。当我在夏天来到时,我感到比春天、秋天、冬天更了解它。我走进自己的汽车,那个在瘟疫几年间让我觉得就像家一样的存在, 看着温度计飙到40以上,41、42、43、44……我确信这里就是江南。
在杭州生活的人们,应该无心宵夜。我能记得与夜相伴的日子,都紧紧绑定了工作并以工作结果为终极精神奖励。这里的人都自动习得了这套思维模式,一周只休一天甚至不休,工作到半夜一点两点三点,面色暗沉粗糙地低头看着手机各自走开。
年轻人,似乎总是那样的面貌,这多少令我沮丧。我试图敞开胸怀迎接一些新的朋友,但总是徒劳的,我总会回到自己划的圆中,仿佛只是围绕自己走了一圈。某个夏天喜欢的作家出了新书在两三家书店做一些活动,我兴致勃勃前往,希望能遇到同频的人,但也没有。
工作不能,文学不能,那么音乐呢?音乐也许可以。与我共同走在西湖边的男生正是在书展认识并且随机有了共同看演出的机会,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听完“超级市场”的第一张专辑《音乐会》,在那个运河边的live house里终于听到一点自己的心跳。
回去的路上,我非常开心。那天晚上我感到久违的开心。《肥蝶他久久不能离去》像温柔的海浪抚慰着我,我被它摩挲,被它轻揉,被它慷慨地拥入怀中,接受音符持久的高潮。——从live house出来时,街角有一阵狂风,令人意乱神迷;我蹲在那里不禁想抽一支烟,像20岁时傻傻但痛快地把烟掐灭;随后我又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回到遥远的另一边,出来时微风迷醉,我继续狂热。那个夜里我得到了神赐的慰藉。
可惜,这样的时刻太少太少了。 剩余的时光,我希望有食物相伴。对烹饪几乎没有兴趣的我因为厌倦了外卖和过分粗糙的堂食开始做菜,我关注湖州的黑猪肉,关注绍兴的会稽山,关注每一家杭帮菜馆里的蒸双臭,关注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的笋、各种形态的笋。
正因杭州是名副其实的美食沙漠,我才在沙漠中记得绿洲的甘甜。中秋时分月亮顶圆顶圆地悬在高空,拆两只醉蟹,咂一口冰黄酒,此刻丰美无人能够言说。因为认识了黄酒,我像紧紧抓住一个唯一交心的朋友,不放过和它的每一次交往。它在春天陪伴我吃笋,在秋天陪伴我吃蟹,在冬天陪伴我吃热腾腾的衢州清水鱼,在夏天……一碟毛豆,足矣。
因为接近中暑的边缘,我也大概知道了,我需要气泡水,就像需要空气。也忽然理解了男生们爱上可乐,对我来说,夏天冰镇的气泡水就是永不停歇的空调。但很可惜,在我工作的地点附近,连买到无糖的气泡水都很难。我试过各种牌子的盐汽水、苏打水试图找到快乐,但味道这种东西,你知道很难。
既然没有气泡水,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和一个水果店的老板约定,每天给我留1/4个冰西瓜。在下午三四点时我会到达,在这里一勺一勺吃完冰得刚好的西瓜,让身体充满甜甜的水分,忘记孤独与干涸。
因为酷热,我甚至也爱上了诗。傍晚时分看着天色绮丽,人会放松下来,想要大声读一读诗。因为工作室里时常只有我一人,我有了放肆的机会。我对着晚霞,对着黑夜,对着漫无边际的天那边山的轮廓朗读一些诗,它们变成了生活的盐。
我确实是从那时开始写一些影评的。微博“那年今日”功能如今每天都能跳出来提醒我,在哪一天夜里我看了什么,写下了流水一样的沉思。沉思——对相对浮潜的工作来说多么必要,我贪图每天结束后能躺在床上看一部电影,为之痛哭,为之欢笑,为之联想我人生还有的无尽可能和未解之谜,我与作者们交手,正在那些夏夜。
共享单车刚刚兴起的那一年,我还记得付了99块钱的押金(至今未退回)。但夜晚骑在路上,一些陌生的旋律会从我的脑中浮现,我哼一哼,打一打拍子,它们就成了我作的曲子。这种即兴的作曲非常短暂,在我停车时就会忘掉——后来我也会有些遗憾,那天晚上哼过的旋律多么愉快,为什么我没有录音记下来铭刻这稀有的愉悦。
事实上所有记录都被我忽视了。大段大段的文字,如果过分强调我的内心世界,就会在这片节奏快到狂热的土地上显得幼稚。大多数人都在向前追赶,凌晨三四点钟的直播,每天打不完的订单,被硬纸盒划伤是常有的事,必须忘记那凌厉的疼痛,正如忘记长久水肿的双腿,它已变成一种身体记忆。
由于时常开车和站立,我的腿总处于肿到发酸的状态。有一天晚上回到南京家中,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推开门的我,第一眼只看到了两条肿到醒目的腿。她忧虑至极担心我染上了什么大病,第二天催促我赶紧去医院做个检查,幸好,也只是水肿。
但在这些年里,我经历了一些死亡。在最初到杭州的那一年冬天,我在工作得热火朝天时得到奶奶不好的消息,随即在漫长的12月,在她床边,陪她一点点衰竭。——前几日去上海影城看伯格曼《呼喊与细语》,女人在病榻持久的疼痛便是我对奶奶最后的记忆。我一点一点任由时间像刀一样刻过,直至最后一刻真正与死神握手。
死亡也掠过了我的朋友们。 好友的父亲,在一个深夜离开,我在冬天的高铁站等待从美国飞回来的她。我的心跳变得非常快,非常快,但我没有把这种恐怖体验推开,而是主动接近了它。从车站到家中灵堂,她似乎错过了父亲的很多年。二十多岁时我常常羡慕她拥有稳定的内核实现自己的理想有完满的家庭,可是那一刻我也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
后面有关死亡的事就更多了,集体的,大众的,呼啸而过。我在工作室里度过了一些日子,因为不得不幽禁在此,阅读和音乐就变得更为重要。在解禁的那天我出门听了肖斯塔科维奇的圆舞曲,它无比嘹亮,无比畅快,它某种程度上也接近音乐家和我共同理解的某段历史——我因此理解,人们为什么爱上古典乐,因为它也模拟并抽象再现了生命的本质。
而最后一场死亡彻底击垮了我。在我度过一个又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苦闷漫长的冬天之后,我发现我围绕自己的圆原来并没有变得更大,我仍在循环。那场死亡告诉我,停,你该停了,走下去你仍在原地,你还要面对无尽的夏天、无尽的冬天。但你的快乐已被削减到几乎为零。
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激起我的热情。一碗掺了脏布条的面,我不会再愤怒;一块微波炉都没加热的披萨,我不会再生气;一个个鸣笛不打灯超车的司机,我不会再介意;一场场被始终亮着的手机屏幕干扰的电影,我不会再挑剔。
我发现所有的苦恼,原来是我主动迎上去的。因为我想要证明自己耐得这份苦,以此得到生活的甜,我就甘之如饴地把愉快的反面都当作对我的考验。某天我醒悟过来,啊,原来我生病时就那样默默地在床上睡了三天啊,如果无人在意,如果我也不在意,那这不就是我当下生活的切片——真正提取了它的本质吗?
我惊觉自己的愚蠢,又像阿Q一般试图找到某种平衡。——不得不说鲁迅确实是我在杭州这些年间更加懂得的人,文学作品中有谁能够最接近我,一是阿Q,一是包法利夫人。但可笑是我常常在林冲啊、李逵啊、鲁智深啊这样的个体上投射我的爱。他们拂袖而去,他们了断红尘,他们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我想要的,原是那种人生。
但在杭州感受的最后一场死亡之后,我觉得没有什么未来的事更重要了。它至今仍在突袭我,一年过去,某个瞬间忽然随书中、旅途的灵光乍现。或者说,我有意将它标记为生命的一个坐标——如果我要结束这漫长的夏天,不再徒劳证明自己可以挨过它、战胜它,我必须用一场更重要的时间之死来对抗。四季就此结束,一段数轴可以划下端点。
今天傍晚时分,在读康赫的新书《那第三个人是谁》时,我被这样一段文字打动。——前面150页都在温热、慢慢温热,我知道我要寻找什么,并且在这段来临时终于验证我确实等到了它。
在未来,“我”将沉溺于爱情与社交生活,又在认清它们的“非文学”面目后猛然觉醒,决意将它们从自己的生活中悉数清除,投身于纯粹的文学行动。然而不管它们有多纯粹,我都必须拾起“我”所厌弃的“非文学”部分, 细述“我”曾沉溺其中的爱情与社交生活,构造我的喜剧文学。如果不是我执意要为自己的喜剧加一个“清凉”的容器(可事实上我必须承认,这对我是致命的,是让我可以忝列我敬仰的前人之后必须达成的一个文学装置),“我”是不是最终觉醒本身就并没有那么重要。
它给了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让我坐下来,回望几个夏天。那热不可耐的夏天,我终究度过去了。如今我将它们盛放在自己的清凉容器中,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