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在版权页加了一行小字,两份官方文本却在互相拆台一本纸质书的版权页,通常在扉页背面,印着 ISBN、核字号、开本、字数、定价。做书的人熟得不能再熟,读者基本不看。
今年,那里多了一行字。
【事实】《工人日报》2026 年 9 月 17 日报道:近期有读者发现,一家出版社部分图书的版权页上,悄然出现了这句新增声明。这是最土的办法。一行声明拦不住任何一次爬取,出版社自己清楚。做了多年编辑的程诚说得很直白:
「虽然一句声明在事实上很难禁止书籍被用于 AI 训练,但起码表明了态度。」表态的不止一家。今年 5 月,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牵头,22 家出版、传媒、版权、科技机构在深圳签署《人工智能高质量语料库建设公约》,核心一条是“先授权、后使用”;大百科社社长高世屹的话更硬——反对免费、低价、未经授权的“杀鸡取卵”式扒取。
【事实】分别见中国新闻网 2026 年 5 月 24 日、新华网 2026 年 9 月 18 日报道。思路是同一个:先把态度摆出来。而之所以只能摆态度,是因为规则还没定。
第一份材料是国家版权局的《版权工作“十五五”规划》,2026 年 8 月 31 日印发,9 月 7 日公布:
「研究完善适配区块链、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发展的版权规则,推动建立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合理使用制度」同文专栏里还有一句:「研究起草生成式人工智能版权规则。」
【事实】《版权工作“十五五”规划》(国版发〔2026〕3 号)原文。再往上追一层。“建立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合理使用制度”不是版权局自己发明的,它是“十五五”规划纲要的原话——纲要提出,面向能源、交通、制造、教育、健康、金融等领域建设高质量数据集,建立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合理使用制度。
【事实】光明日报评论《加快建立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合理使用制度》,2026 年 5 月 27 日。“合理使用”这四个字,是国家层面写进五年规划的方向,而且专门点了“教育”。
第二份材料,是 9 月 9 日第十五届中国知识产权年会上的一场论坛,发言者里有两位管过版权的老干部。
国家版权局原副局长、中国版权协会原理事长阎晓宏:
「‘合理使用’将把利益倾斜于服务提供商、全面剥夺权利人人格权与获酬权,对版权新生态具有破坏性,绝对不可取。」他同时把另外两条路也堵上:事先授权“必将扼杀大模型发展,亦不可行”。剩下的方向只有一条:纳入法定许可、用后付合理报酬。
中宣部版权管理局原副局长段玉萍说得更具体:
「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十二项合理使用情形均不适用于 AI 训练」,「不建议增加 AI 训练的合理使用制度」。紧接着她又说,法定许可缺乏权利人获酬保障、补偿金制度仍是空白,「同样不建议增设相应权利限制」。
【事实】以上引语出自新华网 2026 年 9 月 18 日论坛报道。【推论】并排放:规划写“推动建立合理使用制度”,一位前副局长说“绝对不可取”,另一位说“不建议增加”。不是谁对谁错——规划是方向,论坛是争论。但摆在一起,难处就露出来了。难在训练。
段玉萍有一句话,我认为是这场讨论里最锋利的:
「数据来源合法仅是物权意义上的合法获取,并非版权层面的‘授权许可’。」翻成大白话:出版社把书卖给你,你合法拥有它;这不等于你有权拿它训练模型。买书是买书,授权是授权。这话不新鲜,但很多讨论都从这一层滑过去了。
滑过去是有原因的。训练看不见,法院也难判。《工人日报》那篇报道梳理了三起判决:
| 输出端:认定侵犯复制权、改编权。要求从训练集删除素材,被驳回——举证不足 | 只有 AI 输出内容再现了原作品,才构成对复制权的侵害 | 平台输出端未采取措施构成帮助侵权;训练端可被认定为合理使用 |
【事实】以上三案均据《工人日报》2026 年 9 月 17 日报道。报道未给出案号与审理年份,此处不补。【推论】三起案子,在“训练端算不算侵权”上给出三种尺度:输入端举证难,输出端好认定,中间那段没人看得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因此建议“输出端应优先突破”——事实更直观,损害更好量化,成本低、争议小;她也提醒,把全链条合规义务压到训练端会抬高中小企业成本。代价是:作品被喂进去、却从没被输出出来的作者,眼下拿不到说法。
大学是优质语料的原产地。教材经过三审三校,内容准确、行文规范——程诚说这是“大模型训练的优质语料”。学术著作、学位论文、教师的讲义,性质都一样:写的时候要熬,写完赚不到什么钱,但对模型很有用。
如果这类内容的产出一直得不到回报会怎样?《工人日报》那篇报道的结尾给了判断:优质语料会枯竭,反过来制约 AI 产业。
【未知】这个链条会不会真走到那一步,我不确定。但换个角度看:中小学教科书、大学教材、专业辞典,本是全社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攒下来的知识资产。被无偿拿走如果一直没个说法,受影响的就不只是几家出版社的营收。对教育这一端更具体的后果是:学生学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地从“上一代人交出来的作品”里提炼出来——而上一代人当年写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这笔账该怎么算。
那现在能做什么?程诚提到:不少出版社正用自己出的书训练自有模型,做垂直领域的语料库;大百科社则是标准 API 知识输出、授权模型训练、开发专属智能体——授权本身成了一门生意。
【推论】这可能才是那行小字真正的意思:不是拦住谁,是先把边界说清楚。规则空白的这几年,能做的无非是把出处记清楚、把权利讲明白。至于我自己,看完这一圈材料,能想到能做的动作是:写东西时把出处留全,署自己的名,稿子存好。教学生也一样——引用别人的东西要标出来,这是老规矩;现在多一条,别把自己没写完的东西随手上传到不知道会去哪儿的地方。有没有用我说不准,但比不做好。
来源
| 《工人日报》《给AI训练“喂语料”,版权账怎么算?》,2026-09-17(中工网)workercn.cn/c/2026-09-17/8895612.shtml |
| 新华网《“数智时代版权新生态”论坛在京举办》,2026-09-18app.xinhuanet.com/news/article.html?articleId=20260918b4d2815243f74365a9727796d5073461 |
| 国家版权局《关于印发〈版权工作“十五五”规划〉的通知》(国版发〔2026〕3 号,2026-08-31 印发、2026-09-07 公布)ncac.gov.cn/xxfb/tzgg/202609/t20260907_1007129.html |
| 光明日报评论《加快建立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合理使用制度》,2026-05-27(作者孙晓麒、邓宏光)theory.people.com.cn/n1/2026/0527/c40531-40728098.html |
| 中国新闻网《破AI语料版权乱象 22家机构共建人工智能高质量语料库》,2026-05-24chinanews.com.cn/sh/2026/05-24/10627710.shtml |
| 阎晓宏《建立数智时代版权新生态》(署名文章,湖北省版权保护中心转载)ccct.net.cn/html/bqzx/2026/0917/700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