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用你写的东西训练,还顺手带走了你的读者

毁灭循环 · Doom Loop · 内容与流量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熬夜写完一份东西交上去，对方回你三个字，「看了，挺好」。 

 就这三个字，说实话看不出他到底看进去了多少。这里还有另一半，更值得你在意：你写的东西，正在被 AI 学走；而本该看你东西的人，也被 AI 直接给了答案。上周解封的一份法庭文件，把这件事摊开了一角。 

9 月 17 日，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法院解封了《纽约时报》等新闻出版商提交的简易判决动议删减版。据澎湃新闻报道，此前被涂黑的段落头一回公开。 

 这场官司打了快三年。2023 年 12 月《纽约时报》起诉，今年 6 月又有近 400 家地方报纸联盟加入，现在索赔金额是「数十亿美元」。 

 诉的核心是三件事：抓了多少、怎么抓的、抓完之后拿去干什么。 

 而这次解封最要命的，是被告自己人说过的话。 

 先看最扎心的一句。 

 微软应用科学总监布伦特·赫克特，在 2023 年 1 月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里写道：大模型「卷走」世界各地数百万人的全部作品，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惊人盗窃」，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劳动力盗窃」。 

 他还补了一句：如果被告在「合理使用」上胜诉，那将「彻底嘲弄『合理使用』这一理念」。 

 微软发言人事后回应，这些话「反映的是一名员工的个人观点，不是法律分析，不代表公司立场」。 

 OpenAI 这边的口径也不轻松。ChatGPT 负责人尼克·特利在内部通信里的原话是：「我们的产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替代品，无需多言。」 

 微软 CEO 纳德拉在宣誓证词里承认，跟聊天机器人对话「已经替代了……在 AI 平台上直接把信息给你，而不需要你再去访问原始来源」。 

 一名 OpenAI 工程师的话最短：「不论我们把链接放得多显眼，用户都不会点。」 

 「用户都不会点」——这句话背后是有数字的。 

 据腾讯新闻转述的报道，微软内部的数字是：通过 Copilot 访问涉诉新闻机构网站的点击率，相比传统 Bing 搜索降了 83% 到 93%；另一些机构降 51% 到 94%。训练数据那一侧，据 TechCrunch 与 Ars Technica 转述的证物，OpenAI 的中期训练数据里有 91,692 份《纽约时报》《每日新闻》等媒体作品的完整副本。 

 「点击率」这三个字，套在别人身上像行业指标。套在自己身上，它是个挺具体的东西：你花三个小时写的那份东西，被真正读到的概率。 

 而对靠流量吃饭的机构来说，点击率就是广告和订阅，就是工资单。 

 真正值得你花两分钟看懂的，是微软内部给这件事起的名字：Doom Loop，毁灭循环。 

 据腾讯新闻转述的内部文件，这个循环是这么转的：AI 产品直接把答案给出来，用户不再点原文；内容方的点击和收入往下掉；收入掉了就得砍采编、少生产；AI 于是失去了最可靠的那批信息来源；模型开始变差，整个网上能找到的东西也跟着变差。 

 微软内部对这件事的评语是： 

 「极不寻常」这四个字，是他们自己写下的。 

 拆开看，这个循环里只有三个角色：造 AI 的、写内容的、看内容的。前两个角色，你我大概率都当不上。第三个，你每天都在当。 

 所以下面这一段，说的不是纽约时报，是你。 

 把镜头从纽约时报拉回你的工位。你不靠流量吃饭，你也不是新闻机构。但这条循环的两头，你都在现场。 

 被喂进去当然不坏。但它意味着：你写的东西，第一次跟你脱钩了。它被消化成答案之后，没人再翻你的原文，也没人记得这句话出自你。 

 更准确地说，被删掉的不只是你的署名，是「这份东西有个人在背后做过判断」这件事本身。 

 所以这条循环最狠的地方在这儿：它不需要坏人。它只需要每个人都做对自己最省事的那一个选择。

 说到这，容易滑向一种泄气：反正拦不住。 

 不对，我不太同意。微软自己写下「极不寻常」这四个字，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循环在商业上不成立，他们清楚。 

 我觉着这条链上至少有两个开关，现在就装在你手上。 

第一个开关，在输入端。分清楚「要一个答案」和「要看一个人」。查个流程、问个常识，直接拿答案没问题吧。但凡是你准备引用、准备拿去跟人争论、准备写进正式材料里的东西——回到原文看一眼。这一眼很便宜，几分钟的事；省掉它，代价可能是你在一屋子人面前，替一句 AI 编出来的话作证。 

第二个开关，在输出端。给你写的东西加一点它拿不走的东西。不是写得更长，是写进一些还没被写下来过的东西：只有你到过现场才知道的细节、你亲手测过的数字、你在两个方案之间为什么挑了这一个的取舍。 

 我想说的是：它擅长总结已经存在的东西，总结不了还没有被写下来的东西。这是你眼下还握着的优势呢。 

 还有一个不用教的习惯：给自己写的东西留痕。时间、上下文、你当时依据什么做的判断，随手记一句。因为那份文件里最冷的一句是「没有人因这种使用获得报酬」——而署名和留痕，是以后你能不能坐下来谈这件事的前提。 

 三年前这事刚起的时候，行业里的说法是「我们只是在学习」。三年后，被告自己人在内部文件里写下的是「劳动窃取」「生存威胁」「毁灭循环」。 

 这场官司谁赢，是法官的事。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当「没人点」的那一下被写成白纸黑字的内部数据，我们是不是该把手里的这点东西重新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