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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软件开发感觉已面临杰文斯悖论时刻
最近跟几个做技术的朋友聊天,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大家都在用AI写代码,效率确实上去了,但人反而更累了。一个朋友说,他们组以前三个人干一个项目,现在一个人带两三个AI智能体干三四个项目,产出翻了几倍,加班时间一点没少。
这不是个例。
如果你去看那些最激进使用AI编程的公司,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AI写代码越快,公司招人越猛。Anthropic这家公司,70%到90%的代码是AI写的,CEO公开说AI可能在几个月内接管大部分编程工作,但公司同时挂着几十个软件工程岗位,有一个据说总包50多万美元。英伟达CEO黄仁勋说他们公司100%的人都用AI编程工具,然后补了一句话:一个年薪50万美元的工程师,如果没花掉25万美元的token,就像芯片设计师说“我打算用纸和笔”。
一边喊着“编程要消失了”,一边开着行业最高的薪水抢人。这不矛盾,这是杰文斯悖论在起作用。
先把这个悖论说清楚
1865年,一个叫杰文斯的英国经济学家发现了一件怪事:蒸汽机效率提高了,煤炭消耗量反而暴增。按理说,机器更省煤了,总用煤量应该下降才对。但现实是,效率提升让煤炭变得更便宜、更好用,结果就是各行各业都开始烧煤,总消耗量不降反升。
这个逻辑放到AI编程上,一模一样。
AI让写代码这件事变得极其便宜。以前一个人一天能写两百行有效代码就不错了,现在AI几分钟生成几百行。按照“便宜了就会少用”的直觉,软件公司应该裁员才对。但真实世界发生的事情是:代码便宜了,需要软件的地方就变多了。
GitLab的CEO最近写了一封公开信,核心观点就是这个。他说软件生产的成本正在“崩塌”,而成本崩塌之后,对软件的需求会“持续扩张”。这家公司一边裁员重组,一边押注AI智能体时代的开发平台,逻辑就是:以后软件会多到人类写不过来,需要机器来写,需要平台来管。
被抽掉的梯子
但杰文斯悖论有一个不那么美好的侧面:效率提升创造的总需求,和效率提升摧毁的具体岗位,往往不是同一批人。
现在最尴尬的是初级程序员。
过去一个刚毕业的人进公司,从写CRUD、改bug、搭简单页面开始,在重复劳动中慢慢理解代码结构、积累架构直觉。这个过程很慢,但它是通往高级工程师的必经之路。
现在这条路正在被抽掉。AI写CRUD比人快,改bug比人准,搭页面比人稳,而且不抱怨、不请假、不要求涨薪。一个朋友在长三角某制造企业做IT,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我们部门已经没有刚毕业的人了,而且也完全不再招了。”
《财经》杂志今年4月的一篇报道里,有个细节很扎心。一个互联网公司准备裁掉三分之二的研发人员,被裁的不只是初级,一个八年经验的技术骨干也在名单上。取代他的是一个会用Cursor的应届生,月薪八千到一万,加上AI工具,能干出老员工百分之八十的活。
这不是“AI淘汰程序员”的故事。这是“AI淘汰了程序员成长的第一级台阶”的故事。
华盛顿大学的教授Amy Ko说得很直接:没有那个在手动写代码中反复试错的过程,我们就没有办法培养出高级工程师和架构师。现在的行业在靠现有的资深人才撑着,同时“把培养未来资深工程师的投资推迟,转而购买算力”,她把这种策略称为“不可持续”。
但软件开发这个职业没有消失
如果只看上面的内容,可能会觉得结论是悲观的。但我看到的图景不是这样。
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显示,到2033年软件工程职位预计增长17%,新增约32.8万个岗位,增速远高于平均职位增长率。全球开发者数量从2010年的500万涨到了现在的2870万,预计2030年达到4500万。
悖论的关键在于:“写代码”这件事在贬值,“决定写什么代码、判断代码能不能用、为代码负责”这件事在剧烈升值。
Anthropic花50多万招的那个人,不是在招一个打字快的。他们在招一个人来判断AI生成的代码架构对不对、安全边界在哪里、什么该部署什么该回滚。Claude Code的创造者Boris Cherny说他几个月没手写过一行代码了,但他团队现在招人偏好“通才”而非“专才”,因为当AI处理了实现细节之后,传统的编程专业分工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稀缺的是判断力。
国内的情况也类似。中国软件行业协会的秘书长在工信部发布会上说,单纯的编码执行能力权重在下降,需求理解、架构设计、质量和安全控制的能力要求在上升,“既懂软件又懂行业知识的人才更为紧缺”。
一个更难看的真相
杰文斯悖论用在AI编程上,有一个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含义:效率提升创造的总需求增长,未必能等量地变成就业岗位。
GitLab的CEO说软件需求会爆发,这大概率是对的。但他同时在做的事情是裁员和重组。软件变多了,不等于写软件的人变多了。一个人带十个AI智能体,产出可能顶过去二十个人,那另外十九个人去哪里?
英伟达在GTC上喊出“100%的人都用AI编程工具”,黄仁勋的逻辑是:会用AI的工程师价值更高。这话没错。但“会用AI的工程师价值更高”和“工程师的总数会变多”是两件事。前者说的是个体的相对价值,后者说的是行业的总量。这两件事在短期甚至中期内,完全可能背离。
更麻烦的是技能形成的问题。如果AI把初级岗位的“练习场”填平了,那十年后我们从哪里找资深架构师?Amy Ko说的“不可持续”就是这个意思。行业在用存量人才支撑AI驱动的开发,但没有在制造增量人才。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市场自动纠正的问题。
预测判断
AI软件确实到了杰文斯悖论时刻。代码会变得极其便宜,软件的总量会爆炸,这个趋势已经很难逆转了。
但“软件总量爆炸”不等于“软件工程师的黄金时代”。它更可能是一个分化剧烈的时代:少数能驾驭AI、能做架构判断、能理解业务深层需求的人,价值会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而大量可被标准化、可被AI独立完成的工作,会像蒸汽机时代的体力活一样被重新定价。
对于个人来说,最危险的策略是继续用“写代码快不快、多不多”来衡量自己的价值。这个维度上你永远赢不了AI。稍微安全一点的策略是往上游走:理解业务、做判断、担责任、协调人和AI的协作。但这些位置的数量,比“写代码”的位置少得多。
杰文斯悖论告诉我们效率提升不省资源。它没有告诉我们的是,效率提升创造的那些新用途,到底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还没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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