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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购物软件里给我打了三年差评
我妈在购物软件里给我打了三年差评 我妈去世后,我从她床垫底下翻出一部老年机。 屏幕碎了一角,没设密码,壁纸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她手机里只有三个 APP:微信、天气预报、一个购物软件。 微信置顶是我,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两个月前发的 "杭州降温了,多穿点",我回了个 "嗯"。 购物软件里,订单记录全是寄给我的 —— 五仁月饼,一箱,每年中秋,整整十年。 最底下有一条没提交的差评。 一颗星。 第一年写:"她不回来。" 第二年改成:"她忙。" 第三年只剩五个字 ——"她过得好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点在了 "提交" 键上。 屏幕白了一瞬。 我回到了三年前。 第一章 手机是从床垫底下翻出来的。 陈屿蹲在地上,膝盖硌着水泥地面,疼得发麻,她没换姿势。 老家的房子没铺地板,卧室还是二十年前的水磨石地面,边角磨出了豁口,灰扑扑的,擦不干净。 床是木板床,褥子薄得能摸到下面的横档。 她妈就睡这张床,睡了大半辈子。 手机壳是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透明硅胶壳,已经发黄了,边角磕出了裂纹。 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小片,像被人拿指甲狠狠掐过。 陈屿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没设密码。 壁纸是一张她的照片,不知道从哪翻拍的,像素很低,她穿着大学毕业时那件白衬衫,笑得露出一排牙。 "陈屿,厨房那些调料你看看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收了。" 说话的是隔壁张婶,五十多岁,嗓门大,从进门就一直在帮忙收拾东西。 陈屿没应声。 她划开手机,发现她妈装了三个APP。 一个是微信,一个是天气预报,一个是购物软件。 微信里置顶的是她。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她妈发了一句"杭州降温了,多穿点",她回了个"嗯"。 在那之前,是三个月前她妈发的"你中秋回不回来",她没回。 再往上翻,全是她妈发的消息。 一条一条的,间隔越来越长,她一条都没回过。 "吃饭了吗。" "今天包了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鸡蛋。" "看新闻说杭州下雨了。" "妈给你寄了月饼,五仁的,你别嫌。" 陈屿退出微信,点开了那个购物软件。 购物车是空的,订单记录倒是有不少,全是寄往杭州的。 五仁月饼,一箱,去年中秋。 五仁月饼,一箱,前年中秋。 五仁月饼,一箱,大前年中秋。 五仁月饼,一箱…… 整整十年,每年中秋一箱,没断过。 陈屿记得那些月饼。 包装土,口味老,油纸渗出来的油印子能把快递盒子洇透。她拆过前两年的,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剩下的全送了前台小姑娘,后来干脆不拆了,直接放到公司茶水间,贴张便利贴——"免费自取"。 有一年她在电话里说过一句"妈你别寄了,我不爱吃五仁的,你寄了我也吃不完。" 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妈说"哦",第二年照寄不误。 陈屿拿着手机往下翻,看到了订单页面底部有个红色小圆点。 待提交评价,一条。 她点进去。 评价页面弹出来,打了一颗星,差评。 评价框里写着一行字。 "她过得好就行。"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页面最下方有个灰色的小字——"草稿已保存"。旁边显示了修改记录。 第一次保存:三年前,中秋。 评价内容:"她不回来。" 第二次保存:两年前,中秋。 评价内容:"她忙。" 第三次保存:一年前,中秋。 评价内容:"她过得好就行。" 三年,每年改一句话。 每一次修改都把那四个字往更深的地方埋了一层。 陈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提交"两厘米。 "陈屿,你在里头干嘛呢?厨房水龙头还滴水,要不要叫人修?"张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没听见。 拇指落下去了。 屏幕白了一瞬。 第二章 陈屿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吵。 灶台上的铝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墙角那台老风扇呜呜转着,扇叶松了,每转一圈都打一下塑料外壳。 空气里全是五仁馅的味道,花生碎、核桃仁、芝麻,甜腻腻的混在一起,熏得整个屋子黏糊糊的。 她妈背对着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往模具里按月饼坯。 陈屿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 白粥,没什么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右手腕上是那块她2019年买的DW手表。 三年前。 真的是三年前。 "发什么呆呢,粥凉了。" 她妈没回头,声音隔着水蒸气传过来,带着点沙哑。 陈屿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稠得不均匀,有几团米粒结在一起,没煮开。 她放下碗,没有再喝。 杭州那边她每天早上喝的是便利店的五谷杂粮粥,配个三角饭团,干净利落,四分钟解决。 这碗粥什么味道都没有,喝着像在喝米汤水。 她妈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太熟了,带着点小心,带着点试探,不敢看太久,又舍不得移开。 "你大老远回来一趟,多喝点,我熬了一早上。" 陈屿没吭声,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 她妈回到灶台前继续按月饼,嘴里念叨着:"今年多做几个五仁的给你寄过去,上回那家的花生碎磨得太细了,我自己磨的粗一点,香……" "妈。"陈屿打断她。 她妈的手顿了一下,面粉从指缝簌簌地落。 "干嘛?" "你……今年中秋,你打算干嘛?" 她妈没吭声,转回身继续按月饼。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干嘛,做月饼呗,今年多做几个五仁的给你寄过去。" "我不爱吃五仁。" 这句话她说过。在那个时间线上她也说过,说完之后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声"哦"。 但这次她妈没有沉默。 她妈把月饼坯从模具里倒出来,放到铺了油纸的铁盘上,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知道你不爱吃。" "那你还寄?" "你要是不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陈屿端着粥碗的手停住了。 厨房里的风扇还在转,扇叶打外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灶上的铝锅盖被水蒸气顶开了,哐当一声响,水溢出来浇到火上,嘶嘶地冒白烟。 她妈赶紧过去把火关小了,手忙脚乱地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 "快递不是有签收记录嘛,"她妈拿抹布擦灶台,声音闷在蒸汽里,"你要是签收了,我就放心了。你要是三天没签收,我就……给你打电话。" 陈屿放下粥碗。 她想起来了。 有一年她出差,快递在驿站放了四天,第五天一大早她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那会儿刚开完晨会,接起来语气不好——"妈,我忙着呢,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事,打错了。" 然后就挂了。 陈屿那时候觉得她妈真是没什么事也要瞎操心。 现在她坐在这张旧饭桌前,粥碗里的白粥已经凉透了,她看着她妈弯着腰擦灶台的背影,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碗沿。 四天没签收。 她妈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妈。" "嗯?" "今年月饼你别寄了,我回来吃。" 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妈没转身,就那么站着,过了好几秒才动了一下,把抹布叠好,放到灶台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工作不忙啊?" "不忙。" "那你吃完粥把碗放水池里,我一会儿洗。" 声音平平的,跟没事人一样。 但陈屿看见她妈走出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 凉了,米粒沉到底下,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 她端起来,喝完了。 第三章 饭桌收拾完,陈屿站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占了半边,树底下堆着几个塑料花盆,种着蒜苗和小葱,蔫巴巴的,没什么精神。 墙角靠着一辆旧自行车,链条锈了,后轮瘪着气。 三年前的老家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 瓷砖还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碎花瓷砖,白底蓝花,好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吱响。 她妈在堂屋翻柜子,不知道在找什么。 陈屿掏出手机——这是她三年前用的那款,屏幕比现在的小一圈。 她划开锁屏,翻到备忘录。 里面有一条她完全不记得写过的备忘。 "改一句话。" 陈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备忘录,打开她妈的购物APP——同一个账号,在她这部手机上也能看到。 评价页面还在。 一颗星,差评。 评价框里写着:"她不回来。" 这是第一年的版本。 草稿状态,未提交。 陈屿把光标点进评价框,"她不回来"这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能改。 她可以改成任何一句话。 可她不知道改成什么。 "陈屿,你小姨来电话了,问你中秋去不去她家吃饭。"她妈从堂屋探出头。 "不去。" "那我跟她说你有安排啊。" "我就在家吃。" 她妈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陈屿能听到她妈在堂屋里打电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门,但那种藏不住的语气还是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今年回来了,在家过,不去你那了啊……对,回来了,昨天到的……我知道,我知道。" 电话挂了之后,她妈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陈屿从院子里望进去,她妈正对着墙上那面老镜子拢头发,把额前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很轻。 下午的时候,她妈出门买菜。 说是"买菜",其实是骑那辆旧自行车去镇上的集市。 走之前在厨房门口探了三次头。 "你想吃红烧排骨不?" "那个酸菜鱼你还吃不?上回你说辣椒放太多了,我这次少放。" "对了,你喝不喝绿豆汤?今天热。" 每问一句就等陈屿回一句,得到答案了才退回去,过两分钟又出来问下一个。 陈屿说什么她都点头。 自行车推到门口了,又折回来。 "你别走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句话的语气跟前面不一样,带着点陈屿听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叮嘱。 更像是确认。 确认她不是梦出来的,确认女儿真的坐在院子里,确认自己回来的时候她还在。 "我不走,你快去吧。" 她妈"哦"了一声,推着车出了院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朝她挥了挥手。 她妈这才骑上车,歪歪扭扭地拐上了巷子口,后座上绑着两个空的布袋子,在风里扑扇。 院子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拨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屿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重新打开手机里那条差评。 "她不回来。" 这是第一年。 如果她没有回来,明年这句话会变成"她忙"。 后年变成"她过得好就行"。 一年比一年短,一年比一年轻。 陈屿把光标移到"她不回来"后面,打了一个字。 又删掉了。 第四章 她妈买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布袋子装得满满当当,排骨、鲈鱼、一把韭菜、半斤花椒、两根莲藕,还有一袋子青枣。 陈屿去门口接,伸手拎袋子,她妈闪了一下不让她拎。 "沉,你拎不动。" "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拎不动。"她妈重复了一遍,自己拎着两个袋子进了厨房,走路带风,布袋在腿边撞来撞去。 陈屿跟在后面进去,看见灶台上摆了一排白胖胖的月饼坯,下午做的,还没烤。 "你帮我递个盘子。" "哪个?" "就灶台上面那个铁的,柜子最高层。" 陈屿踮脚去够,柜子老了,合页松,门一拉就歪,里头落了一层灰。 她把盘子递过去,她妈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凉。 骑了一路的自行车,手被风吹透了。 陈屿没说话,转身出去倒了杯热水端进来。 "你喝口热的。" 她妈正在洗排骨,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放那儿吧,我忙完再喝。" 陈屿把杯子放到灶台边上,没走。 她靠着厨房门框看她妈做饭。 她妈做菜的习惯没变过。 先把所有食材洗干净,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排骨切小块,鲈鱼去鳞刮腮,韭菜摘掉烂叶子,莲藕刮皮切片泡在水里。 备菜的时候嘴里念叨个不停,但不是跟陈屿说话,是跟自己说。 "排骨焯一遍水,撇沫子……生姜切片别切丝,片的出味儿……酱油放早了颜色发黑,等收汁再放……" 陈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上大学那年,第一次离家。她妈骑自行车送她去镇上坐大巴,一路上说的全是这种话—— "食堂的菜别光挑便宜的,吃点有肉的。" "天凉了记得加衣服,你从小就不知道冷。" "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别找同学借,借了不好意思还。" 全是碎碎念,没一句说"我舍不得你走"。 大巴开了以后陈屿从后车窗往回看,她妈还站在路边,没走,自行车支在旁边,手插在棉袄兜里,天阴沉沉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慢慢就忘了。 "你站那干嘛,冷不冷啊,去堂屋看电视。"她妈催她。 "我看你做菜。" "有什么好看的,做了一辈子了。" 陈屿没动。 她妈回头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了出来,噼里啪啦响,她妈往后躲了一下,手背蹭到了锅沿,嘶了一声。 "烫着了?"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这锅沿该换了。" 陈屿伸手去看她妈的手背,她妈缩回去了,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真没事,你去外面待着吧。油烟大,熏你。" 陈屿退后一步,没再坚持。 她看见她妈拿起灶台边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 放的位置和陈屿搁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五章 吃饭的时候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韭菜炒鸡蛋、凉拌三丝。 两个人的饭,五个菜,排场比过年还大。 她妈端着碗坐在对面,筷子没怎么动自己碗里的饭,一直在给陈屿夹菜。 "排骨多吃,你太瘦了。" "鱼肚子上的肉嫩,没刺。" "这个藕是今年新的,粉的,你尝尝。" 陈屿碗里堆得冒了尖。 "妈,你别夹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带走,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她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待几天?" "中秋不是还没到嘛,我至少待到中秋以后。" 她妈没说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汤再盛一碗吧,排骨炖了两个小时。" 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但是盛汤的时候勺子在锅边磕了两下,声响比平时大。 吃完饭陈屿要洗碗,她妈拦着不让。 "你歇着,我来。" "我洗个碗又累不着。" "你手上那个指甲油沾了水容易掉。" 陈屿愣了一下。 她妈连这种事都注意得到。 "掉就掉了,又不值钱。" "那也别掉了,怪好看的。"她妈把碗从她手里拿过去,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陈屿站在厨房外面,听见碗碟在水池里碰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妈洗碗很仔细,一个碗要过两遍水,冲一遍洗洁精再冲一遍清水,摞到沥水架上的时候还要把碗口朝下扣着。 这些声音她太熟了。 从小听到大,听到后来当成了背景音,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晚上她妈给她铺了床。 被子是新的,枕套也是新的。 她认得那套被面的花色,是她妈去年在网上买的——她看到过订单记录,收货地址写的是老家,但尺寸是单人的。 她妈那边睡的还是那床旧被子,洗了不知道多少次,薄得透光。 "新被子你盖,我那个老的盖习惯了。"她妈在门口交代了一句。 陈屿没有争。 她躺在床上,闻到被面上新棉花的味道,很淡,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歪歪扭扭地裂到墙角,她小时候就在,现在还在,只是长了一截。 隔壁房间传来她妈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咯吱响了两下。 过了很久,陈屿以为她妈已经睡了,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动静。 是她妈在咳嗽。 一小声,又一小声,压着嗓子。 陈屿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是个胖娃娃抱鲤鱼,年画下面钉了一排钉子,挂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 评价页面还开着。 "她不回来。" 陈屿把四个字删掉,打了一行新的—— "她回来了,月饼很好吃。" 看了两秒,又全删了。 太假了。 她妈不会信。 她又打了一行—— "这月饼是我妈亲手做的。" 删掉。 "味道和小时候一样。" 删掉。 "我妈做的五仁月饼,全世界最好吃。" 删掉。 手指停在空白的评价框上,屏幕光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不是找不到词。 是她还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 回来这一天,粥是淡的,屋子是旧的,风扇吵得她头疼,她妈的碎碎念从早上跟到晚上,问了她八遍吃什么、喝什么、冷不冷。 跟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跟她当年拼了命逃出去时一模一样。 可"你要是不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这句话,卡在她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盯着空白的评价框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 "我想回家。" 打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 她已经在家了。 但她打的确实是这三个字。 这次没有删。 第六章 第二天是中秋。 陈屿起得比她妈早。 厨房里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昨天洗的碗碟整齐地扣在沥水架上。 她拿了个苹果啃着,推开院门。 巷子里有人路过,是邻居老王,遛狗,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哟,小陈回来了?" "嗯,回来过中秋。" 老王点点头,拽着狗绳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忙,说今年也回不来。" "回来了。" "回来好,你妈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老王走了,巷子又空了。 陈屿站在院门口,吃苹果。 石榴树上挂了几个青疙瘩,还没熟,歪七扭八的。 她妈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梳利索,拿了把旧梳子,站在院子里对着那面靠墙的小镜子梳头。 小镜子挂在石榴树的钉子上,不知道挂了多少年了,镜面有一小片花了,映出来的脸模模糊糊。 "妈,你去过杭州吗?" 梳子在发梢停了一下。 "没去过,那么远。" "一次都没去过?" "没有,火车票贵。" 她妈语气平平的,把辫子扎好,梳子别到镜子旁边的钉子上,转身进了厨房。 陈屿跟进去。 "妈,你要是来杭州,可以住我那。" "我去干嘛,给你添乱。"她妈开始和面,准备烤月饼。 "不添乱,我那房子两室一厅,客房空着。" "空着也是你的,我住那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 "你有你的生活。"她妈把面团摔到案板上,使劲揉了两下,面粉扬起来一小片。 "我的生活也是你的。" 她妈的手停了。 面团被两只手按在案板上,指缝里挤出一点面。 过了好几秒,她妈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你还没吃早饭呢,粥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去。" 话题就这么岔过去了。 陈屿没有追问。 她盛了粥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喝,能听到厨房里揉面的声音,砰、砰、砰,有节奏的。 下午的时候月饼烤好了。 一盘子金黄的五仁月饼,油汪汪的,皮上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 她妈拿了一个递给她。 "尝尝,看今年的馅调得咸不咸。" 陈屿接过来咬了一口。 花生碎磨得粗细不匀,核桃仁切得大块大块的,芝麻放多了,甜里带着一点咸。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好吃。 但是她吃完了整个。 "咋样?" "挺好的。" 她妈笑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端起月饼盘子往堂屋走。 "晚上赏月吃,现在别吃多了,晚饭还没做。" 陈屿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洒落的面粉和残留的馅料碎屑。 月饼模具放在水池边,还没洗,上面沾着油。 她拿起来翻了一下,模具底部刻着字,很小的一行—— "玉芳记。" 她妈叫张玉芳。 这个模具是她妈自己刻的。 陈屿把模具放回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掉了上面的油渍。 第七章 傍晚的时候张婶过来串门,拎了一袋葡萄。 "玉芳姐,中秋快乐啊,小陈也在呢?" "在呢在呢,快坐。"她妈搬了把塑料椅子放到院子里。 张婶坐下来,压低嗓子跟她妈说话,以为陈屿在屋里听不见。 "小陈今年回来了?她不是年年都不回嘛。" "今年回来了。" "那你可得让她多住几天,你一个人在这,我看着都……" "行了行了,她有她的工作,过完节还得回去呢。"她妈打断她。 "你就是嘴硬,前两天你不还跟我说——" "葡萄好甜啊,哪买的?" 她妈把话岔得生硬,张婶也不是不识趣的人,顺着台阶就下了。 "集市东头那个水果摊,今年的葡萄甜,你也买点。" 两个人开始聊葡萄,聊今年枣子涨价了,聊隔壁巷子的老李头腿摔了。 陈屿在堂屋里听着,闲得没事翻她妈那部老年机。 她妈出门的时候手机落在饭桌上了,屏幕碎了一角——跟三年后她从床垫底下翻出来的是同一部。 陈屿点开相册。 相册分了两个文件夹。一个叫"全部照片",一个叫"私密"。 "私密"没设密码,点开就能看。 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 全是她的。 有的是从她朋友圈截下来的图,公司年会的合照,周末去西湖边的自拍,和同事吃火锅的九宫格。 有一些不一样。 不像从手机屏幕上截的,角度很低,拍得仓促,有几张还糊了。 一张是她在一栋写字楼门口过马路的背影,穿着卡其色风衣,拎着包,低着头看手机。 一张是她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影子,她在里面选酸奶。 一张是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旁边放着一杯美式。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一行备注,是她妈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器打上去的,字很小,歪歪扭扭的。 "9月21日,她穿得厚了,杭州已经降温了。" "她头发长了,是不是太忙了没空剪。" "她瘦了一点,但是气色还行。" 日期全在中秋前后。 最近的一张是去年的,她公司楼下那个十字路口。她正低头过马路,手里拎着咖啡。照片拍得不好,糊了,角度歪的,隔着很远的距离,手机都没端稳。 拍摄时间:去年9月29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中秋节。 那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她妈发了条微信过来,"中秋快乐",她嫌烦,没回。 她妈就站在楼下。 拍完这张照片,又坐火车回去了。 火车票贵。那么远。没去过。 陈屿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院子里她妈和张婶还在聊天,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她妈在笑,笑声不大,就是那种邻里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陈屿没有动。 手搭在手机背面,指尖慢慢收紧,收到指甲盖发白。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不对,吸气的时候喉咙口发紧,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口气顺下去。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退出相册,放回了饭桌上。 放的位置和她妈搁的时候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这石榴今年结得不好啊。" "不好也不管了,反正也没人吃。" "小陈不爱吃石榴?" "她小时候爱吃的,长大了嫌酸。" "那你种着干嘛?" 她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种了这么多年了,砍了怪可惜的。" 第八章 晚上赏月。 院子里搬了张小方桌,摆了月饼、葡萄、几个青枣,还有一壶茶。 月亮是圆的,挂在石榴树上头。 县城的天比杭州的干净,星星也多,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铺了半个天。 她妈搬了两把椅子,并排放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茶壶冒着热气。 "杭州能看到月亮吗?" "能。" "那就好。" 她妈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 "你那个公司怎么样?老板对你好不好?" "还行,正常上班。" "加班多不多?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都是大晚上的。" "还行,偶尔加。" "你要是太累了就换一个,别把身体搞垮了。" "知道了妈。" 沉默了一会儿。 虫子在墙根叫,一长一短的。 陈屿端着茶杯,茶水的热气拂过指尖。 她下午看到的那些照片还在脑子里转。她妈站在她公司楼下,拿着这部碎了角的手机,隔着马路拍了一张糊掉的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去年。前年。大前年。 每年中秋都去。每年拍完就走。从不上楼。 火车票贵。那么远。没去过杭州。 "妈。" "嗯?" "你那个手机里的购物APP,你给我的月饼打了差评?" 她妈的茶杯在嘴边顿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了?" "不是,我……" "你怎么翻我手机呢?我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她妈的语气不像生气,更像被抓了什么把柄。 "我没打差评。" "你打了,一颗星。" "那不是给月饼打的。" 陈屿没说话。 她妈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揉了揉裤子上的褶皱。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 "我就是……写着玩的。" "写了三年?" "写完又不提交,又不碍事。" "你写'她不回来'。" 她妈扭过头去。 "我没有。" "妈。" "我那是……我那是嫌月饼不好吃,给店家写的。" "你自己做的月饼,给谁写差评?"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指搓着裤缝,搓了好几个来回。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她妈眼角的那道深纹,比记忆里深了不少。 "你一年不回来,我也不能老打电话催你,"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我就想着……算了,写个东西,就跟写日记一样。"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打了你也烦。"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屿接不了话。 因为是真的。 她妈每次打电话她都嫌烦,说两句就想挂,时间一长她妈也识趣了,电话越打越少,到后来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一通。 "第二年你改了,改成'她忙'。" "她本来就忙嘛。" "第三年你又改了,改成'她过得好就行'。" 她妈没接话。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过了很久,她妈开了个口。 "你过得好……" 停了一下。 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没有说下去。 风又起了一阵,把那半句话盖过去了。 她妈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进去吧,露水重。" 陈屿没动。 她想问。 她想问她妈那些照片是怎么拍的。想问她每年中秋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杭州,站在公司楼下拍一张糊掉的照片,再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回来,这一路上她在想什么。想问她妈在她公司楼下站了多久,有没有想过上楼。 但她没问。 她妈会说"我没去过杭州"。 她妈会说"火车票贵"。 她妈会把话题岔开,去说石榴不甜、去说枣子涨价了、去说"进去吧露水重"。 有些话她妈打算藏一辈子。 月亮移过了石榴树的树梢,院子里的影子挪了个方向。 两个人又坐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第九章 中秋假期最后一天,陈屿收拾行李。 一个登机箱,装不了多少东西。 她妈一大早就开始往一个编织袋里塞东西。 五仁月饼,一袋。 自家腌的咸鸭蛋,十个,裹了三层报纸。 自己晒的红薯干,装在密封袋里。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摘的青石榴,还没熟透,酸的。 "妈,装不下了。" "能装,你把箱子里那些衣服挪挪,这个塞角上。" "我箱子就这么大。" "那红薯干你拿着,不占地方。"她妈把密封袋往她手里塞。 陈屿把编织袋和登机箱一起拎到门口,编织袋比箱子还沉。 出门的时候她妈跟在后面,走到巷子口停下了。 "我就送到这,你自己去车站。" "我打了车,一会儿就到。" "那行。" 她妈站在巷子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早上起了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陈屿看着她妈站在那的样子,忽然想起上大学时坐大巴离开那次。一模一样的站姿,一模一样的风。 只是她妈矮了一点。 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妈。" "嗯?" "你那条差评,别删。" 她妈愣了一下。 "留着,我想看。" "那有什么好看的,乱写的。" "你写你的,我看我的。" 车来了,停在巷子口。 陈屿把箱子和编织袋一起搬上后座。 关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朝她挥了一下,幅度很小。 车开出去了,从后视镜里看,她妈的身影越来越小。 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陈屿靠在后座上,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是她妈发的。 "到了给我说一声。" 陈屿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改一句话。 备忘录里写的是这四个字。 她以为自己要改的是差评里的那行字。 但现在她盯着微信对话框,忽然觉得,也许要改的不是那个。 以前她妈发"到了给我说一声",她回"嗯"。 或者不回。 这次她打了一行字—— "到了给你打电话,聊聊今天吃了什么。" 发出去了。 那头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特别大的、像素很低的笑脸,边缘都是锯齿。 陈屿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退出微信。 打开购物APP。 评价页面还在。 她昨晚打的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评价框里。 "我想回家。" 她没有点提交。 也没有删掉。 车窗外面是老家的秋天,路两边的稻子黄了,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远处有人在烧秸秆,一缕细烟在天边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陈屿闭上眼睛。 车在晃,很轻的晃,像小时候坐她妈自行车后座,一颠一颠的,快到家了。 她忽然很困。 眼皮越来越沉。 第十章 "陈屿,十一点了,午饭要不要一起叫?" 陈屿猛地抬头。 面前是电脑显示器,桌面上摊着半杯凉掉的美式,键盘旁边压着一叠产品需求文档,页脚标注着日期——上周五。 办公室。 杭州。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工位左边隔板上贴着便利贴,密密麻麻的,全是她写的项目备忘。右边搁着一管护手霜,盖子没拧紧。 "陈屿?"同事探过头来,"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够?" "……啊,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上的甲油不是豆沙色的了,是前两天刚做的裸粉色,右手腕上的表也换了,不是DW,是后来买的那块。 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妈妈。 "今天降温了,你外套带了没有?" 发送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陈屿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几秒没有动。 她划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妈"。 拨出去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她妈的声音。 跟三年前——跟刚才——跟那个厨房里隔着水蒸气传过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带着点沙哑,带着点小心。 陈屿攥着手机,手指收得太紧,指节发白。 "喂?陈屿?你怎么了?上班时间打电话……" "妈。" "嗯?" "你吃了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 "吃了,你呢?" "还没,马上去。" "别太晚了,胃不好。" "知道了。你今天吃的什么?" 又沉默了一下。 她妈不太习惯她问这种问题。 "炖了个排骨汤,放了莲藕。" "你自己也喝。" "我喝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就是嘴角松开的那种。 陈屿把椅子转向窗户那边,背对着同事。 "妈,今年中秋月饼你做了先别寄。" "……为什么?" "我回去吃。" 那头又安静了。 比刚才长。 "你不是忙……" "不忙。" "那、那我多做点,你小姨问过好几回了。" "行。" "五仁你不嫌了?" 陈屿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深吸了口气,声音还算稳。 "不嫌了。" "那……那挂了啊,你上班呢。"她妈的声音有点急,那种不知道该把高兴往哪放的急,"手机费贵,别打太久。" "不贵了妈,现在都不要钱了。" "哦,那也挂了吧,你忙你的。" "嗯,挂了。" 电话断了。 陈屿把手机搁回桌上,屏幕暗下去,她的脸映在黑屏里,模模糊糊的。 她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里的购物APP。 点开那个账号的评价页面。 差评还在。 一颗星。 "她不回来。" 第一年的版本。 没有改成"她忙"。 没有改成"她过得好就行"。 还停在第一句。 陈屿看着这四个字,退出了评价页面。 她没有改。 她不需要改那条差评。 她妈会自己改的。 明年这句话会变成"她忙"——如果她不回去的话。 但她会回去。 她打开手机日历,翻到九月,在中秋那天的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 "回家。"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她没锁,放在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亮起来。 是她妈发的消息。 "今年石榴结得多,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