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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随笔|“情理难容”的语文试题
教育随笔|“情理难容”的语文试题
语文老师们有时候真的挺羡慕教数理化的理科老师们——他们在评讲试卷时给出的答案往往都是“说一不二”的，老师笃定，学生信服。而语文就不一样了。 读书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千人千面”、“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是，一旦美丽的“格言”遇到试卷，那就容不得你“自由发挥”了。再独特的“哈姆雷特”也得按照“标准”来。按照“标准”也未必不可，最怕的是“制定标准”的人，其实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标准”。于是，便生出了一些令人费解的试题与参考答案。 
（一）哲理与宽慰 最近语文小测，一道关于苏轼《水调歌头》的理解性默写题，让我内心拧巴了起来。 题干这样写道：“我们总会站在诗歌中发现人生真谛……苏轼在深沉的思念中发现‘____，____’为人们带来宽慰。” 看到“真谛”二字，我们自然想到的是“真理、哲理”，再加上“发现”这个动词，答案似乎毫无疑问地指向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二句——人生哪有什么十全十美，就像月亮圆缺有序——这两句很合理！ 可是，题干的后半部分是“为人们带来宽慰”。我心中不禁有这样一个疑问：发现哲理，就一定能够获得心灵上的宽慰吗？ “世事古难全”，这确实是一种通透的哲理。但这更像是一道理智的冷光。我们懂了，释然了，甚至有了些许无奈的妥协。然而，这种对客观规律的接纳，能真正抚平内心深处的思念与隐痛吗？我感觉并不能。哲理只是头脑的清醒，而宽慰，则是心灵的抚慰。 
其实，我们不妨跨越千年，试着站在苏轼的立场上去理解这两句话：仕途不顺，亲人久隔；身无知己，独为异客；辗转反侧，酒酣无眠——他此时的处境几乎全部落在了“人有悲欢离合”的“悲”和“离”之上。但他举目而望，眼前的明月却偏偏正是最“晴”之时、最“圆”之刻！“不应有恨”，因为自古以来世事无常，如同月圆月缺又自有定数一样，这都是不变的道理，怎能强求？ 词人把盏，再次望月——想必远隔千里的亲人，此时也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默默地看着月亮，想念着他——望月如望人，见月如见亲，通过明月感受到彼此的牵挂。这才是真正带着温度的“宽慰”吧。 给孩子们讲题的时候，我还是会按照标准答案给他们讲解。因为，做题有做题的“理”。但是，我也会告诉他们，如果我们只为了那1分的“理”，而错失了这首词里千年来最温暖的“情”，那就太遗憾了。 
（二）“弄”：戏弄？——这答案到底是戏弄了谁？ 如果说上面的题目还算是可以理解的“应试之作”，那么下面这道题目就算是真正意义上“情理难容”的语文试题了。 题目是这样的：《水调歌头》中的“起舞弄清影”和《江城子·江景》中的“忽闻江上弄哀筝”都写到“弄”这个词，它们的含义和传达的情感是否相同？请简要分析。 《江城子·江景》原词：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参考答案为：第一个“弄”意为“戏弄”，既表现了词人内心无法排遣的孤独感，也展现了词人孤芳自赏、矢志不渝的政治抱负，包含了词人的惆怅之心、孤独之心和赤诚之心……激起读者的无限遐想。第二个“弄”传达出弹筝者漫不经心的情态…… 这“答案”真敢写！这样的参考答案，实在让人难以认同，近乎是对文本的曲解！ 苏轼写《水调歌头》是在密州，政治上被边缘化，弟弟苏辙也见不到。中秋节喝得大醉，他对着月亮，没有李白的“对影成三人”的狂放，也没有世俗文人的假清高。“弄”在这里，是一份极其孤独的自我和解。他在月光下徘徊，影子与他作伴，他在纠结：是“乘风归去”，还是“何似在人间”？“弄”在这里绝对不是轻浮地“戏弄”，而是他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纠结和孤独的自我排遣。而参考答案硬扯到“政治抱负”，不仅说教，而且破坏了词的灵气。 而关于第二个“弄”的解释，参考答案同样经不起推敲。 东坡在杭州听到江上有人弹筝，他为什么说是“哀筝”？因为“哀”不仅是曲调本身，更是听者的心绪投射。既然是“哀筝”，弹的人怎么可能“漫不经心”？“弄”在这里，是极其郑重、充满情绪张力的动作——“弹奏、抚弄”。弹者用心，听者动情。这才是苏轼笔下的知音之感。 语文课，若是为了这几分，把“弄”字拆解成冰冷的“戏弄”和“漫不经心”，那就是真正地戏弄了文字，也戏弄了少年的心。 
（三）“理”与“情”的进退 我在课堂上把这两种解读都给了学生。为了拿分，我要求他们记住标准答案。但我更想给他们的，是那个在月光下纠结、在杭州江畔听见知音的苏轼。 其实，现实中“情理难容”的处境，其实远不止于一张试卷。甚至在教育里，我们常常为了应付这些“理”，而不得不牺牲掉对学生个体的“情”的关注。 这种拉扯，让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两面人。但今晚，在台灯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释然了。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严丝合缝的“理”，但始终稀缺带着温度的“情”。作为一名语文老师，我无法改变命题人出题的逻辑，但文字背后的人间悲欢、千年共情，是我想悄悄种在学生心底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