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下著作权保护挑战

一、事件概述

2026 年 10 月 6 日日本读卖新闻报道，日本图书发行龙头企业日贩集团（Nippan）子公司未经许可，向美国人工智能（AI）开发公司 Anthropic 批量出售日本出版物。根据报道资料显示，Anthropic 正在推进大规模书籍扫描项目，购入的日本图书存在被提取文本、用于AI 模型训练的可能性，该事件在日本出版行业引发强烈震动。

日本书籍出版协会向日贩集团核实相关情况，日贩承认在2024年12月至2025年12月期间向Anthropic出售书籍，但主张在交易当时并未认识到采购方购书目的是AI训练。出版界对此提出严厉批评：日贩作为支撑日本图书流通的核心主体，本应承担守护本土出版文化的责任，大批量向AI企业供给出版物的行为，被出版社相关负责人评价为“无法容忍”。

该事件的争议焦点并非实体图书本身的买卖行为。实体图书交易转移的是书籍物权，著作权并不会随实体商品的交付而转让；真正的法律争议，集中在书籍被扫描提取文本、投入AI训练这一后续利用行为，本质是AI数据利用所涉及的著作权问题。

二、日本著作权法第30条之4（第30条の4）（2018年修订）

为应对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发展，日本于2018年修订著作权法，增设第30条之4，对不以欣赏作品为目的的著作物使用设立权利限制规则。

（中文翻译）

第30条之4已发表的著作物，在下列情形下，可在认定必要的限度内对其进行利用：

（一）用于开发、实用化著作物录音、录像及其他相关利用技术的试验；

（二）用于信息解析；

（三）用于计算机信息处理过程，且不伴随人的感官感知识别；

（四）除前三项所列情形之外，不以本人享受、或使他人享受该作品所表达的思想或情感为目的的情形。

但该利用行为不当损害著作权人利益时，不适用本条。

依据本条，将已发表作品作为AI训练数据进行复制、解析，原则上无需事先取得著作权人许可；但存在关键限制条件：一旦该利用行为不当损害著作权人利益，则不能适用本条款免责。

三、日本文化厅对第30条之4修正案的官方解释

日本文化厅在2018年著作权法修订说明文件中阐释本条立法意图：

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快速发展，大量自动化信息解析、模型训练行为，并不以阅读、欣赏作品内容为目的。若要求此类计算机自动化处理行为全部事先获取著作权人授权，会极大阻碍技术研发。

文化厅明确，第30条之4的适用核心是使用目的区分：

如果行为目的是欣赏作品承载的思想与情感，则不在免责范围；若仅为计算机自动化信息处理、信息解析、AI 模型训练，原则上允许在必要限度内使用已发表作品。 同时文化厅强调，本条并非无条件放开AI对作品的利用。但书条款（不当损害著作权人利益）是权利保护的底线，防止AI企业借助本条款无限制使用作品，严重冲击作者、出版社的商业利益。

四、文化厅《日本AI与著作权相关基本见解》中关于“欣赏”的定义及侵权情形

日本文化厅2024年发布的《AIと著作権に関する考え方について》（《日本AI与著作权相关基本见解》）（注：该文件属于文化审议会的参考见解，不具备法律强制约束力，法律判断以成文法条及司法判例为准）文档进一步细化条款内涵。文档界定，本条所指“享受/欣赏作品表达的思想或情感”，是指人通过阅读、观看等感官方式，体会作品本身的表达内容。单纯将书籍文本录入数据库，由计算机自动提取特征、训练模型，整个过程不涉及人类阅读欣赏，满足第30条之4的前提要件。同时该文件划定风险边界：即便使用行为不属于“欣赏”，如果利用行为不当损害著作权人的利益，将丧失免责资格，构成侵权风险。典型情形包括：

· 市场上存在可商用授权的数据库版本，AI 企业仍然直接扫描原版出版物，刻意替代授权商用数据库，抢夺著作权人授权业务；

· 大规模复制作品用于训练，挤压原作的销售、二次授权市场，给作者、出版社带来显著商业损失；

· 超出 “必要限度” 进行复制，无限制存储、传播数字化作品副本。

回到日贩与 Anthropic 事件：AI 企业扫描图书训练模型的行为，需要判断是否落入“不当损害著作权人利益”。而图书经销商的风险，则来自交易环节的注意义务争议 —— 经销商若明知采购方目的是大规模扫描、AI训练，仍持续大批量供给出版物，将面临行业伦理层面的质疑；在法律层面，只有能够证明经销商主观明知买方将实施著作权侵害行为，才存在成立帮助侵权的风险。

五、AI 时代著作权保护困难重重，任重道远1. 日贩与 Anthropic 的纠纷，是全球AI著作权矛盾在日本的缩影。AI大模型训练需要海量文本素材，旧有著作权体系建立在传统出版、影音传播场景之上，面对机器自动化批量抓取、复制作品的新模式，法律条文边界模糊，判定标准存在大量灰色地带。2. 在立法方面，既需要为人工智能技术创新保留发展空间，避免严苛的授权门槛阻碍技术研发；又需要保障创作者、出版机构的合法权益，防止AI无偿利用大量作品，侵蚀创作回报，打击持续创作的动力。日本著作权法30条之4 设置了原则许可+ 例外限制的框架，但“不当损害权利人利益”缺乏清晰、可直接套用的量化判定标准，最终依赖后续判例逐步细化。3. 技术迭代速度持续快于立法修订节奏。AI 时代的著作权保护，需要立法机关、行政机构、出版行业、AI企业持续博弈、协商，在技术创新与著作权保护之间寻找平衡点。著作权治理无法一蹴而就，相关规则的完善、行业共识的建立，注定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个人意见，不构成任何建议)

信源1. 读卖新闻报道：https://www.yomiuri.co.jp/culture/20261006-GYT1T00335/2/

2. e-Gov 日本政府法令库｜日本著作権法：（昭和 45 年法律第 48 号）:https://laws.e-gov.go.jp/law/345AC0000000048

3. 日本文化厅｜平成 30 年（2018）著作权法修正案官方说明：https://www.bunka.go.jp/seisaku/chosakuken/hokaisei/h30_hokaisei/

4. 日本文化厅 2024 英文概要文档《General Understanding on AI and Copyright in Japan –Overview-》：

https://www.bunka.go.jp/english/policy/copyright/pdf/94055801_01.pdf

5. 日本文化厅《AI と著作権に関する考え方について》日文文档：https://www.bunka.go.jp/seisaku/bunkashingikai/chosakuken/pdf/9403790101.pdf

6. 文化厅 AI 与著作权专题首页，汇总全部相关资料入口 

https://www.bunka.go.jp/seisaku/chosakuken/aiandcopyright.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