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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软件,可能不再是App
2026年3月,Shopify宣布,数百万商户可以通过Agentic Storefronts,将商品接入ChatGPT等AI平台。
这件事表面上只是电商增加了一个销售渠道,但如果沿着它的发展方向继续思考,就会发现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过去,一个人想买东西,通常需要打开购物App,输入关键词,比较商品,查看评价,然后完成支付。
现在,他可以先向AI描述自己的需求。AI帮助理解、搜索、比较商品,并在获得用户确认后,通过连接的商户系统完成购买流程。
商品仍然来自商家,库存、支付、物流和售后仍由原有商业系统负责。
改变的是用户进入这些系统的方式。
当AI可以理解一个人的目标,并调动不同软件完成任务时,人们是否还需要像今天这样,逐个打开App?
这个问题关系到的,可能不只是软件界面,而是整个软件产业的价值分配方式。
一、过去的软件,为什么需要App?
我们已经习惯了一个由App构成的数字世界。
沟通有聊天App,购物有电商App,出行有地图和打车App,工作有文档、会议、项目管理软件。
每个App都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交互规则。
用户需要找到入口,理解菜单,学习操作,最终通过一系列按钮完成目标。
这套模式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前提:
用户必须把自己的目标,翻译成软件能够理解的操作。
比如,你想安排一次旅行。
你需要在不同平台之间切换,查看交通、比较酒店、确认日程、整理预算。
每个软件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功能,跨软件的协调工作则由你自己承担。
从技术角度看,这些操作并不复杂。但从人的角度看,它们消耗了大量注意力。
传统软件向用户提供的是功能。
至于如何把这些功能组合起来,实现一个完整目标,通常仍然需要用户自己完成。
这也是为什么软件越来越丰富,我们却不一定越来越轻松。
软件解决了大量具体问题,同时也创造了新的操作成本。
AI Agent可能改变的,正是这一环节。
二、当用户不再操作功能,而是直接表达目标
2024年10月,Anthropic展示了Claude的computer use能力。
模型能够借助计算机操作工具观察屏幕,移动光标、点击按钮、输入文字,执行部分过去需要人亲自完成的软件操作。
这意味着,AI不再只能回答软件应该如何使用,也开始具备实际操作软件的能力。
一个月后,Anthropic发布Model Context Protocol,也就是MCP。
它尝试建立统一的连接方式,使AI能够访问外部数据和工具。
2025年4月,Google发布Agent2Agent协议,尝试解决不同AI Agent之间的协作问题。
这些技术的具体实现并不相同。
有的让AI使用现成的软件界面,有的让软件直接向AI暴露可调用的工具,有的让不同智能体之间交换任务与结果。
但它们都指向一个变化:
人和软件之间,开始出现能够理解目标、协调工具的智能执行层。
过去,一个用户需要了解某个软件有哪些功能,以及这些功能应该怎样组合。
现在,他可以先说明自己希望完成什么,再由AI寻找可用工具。
例如,一个人希望整理下周的工作安排。
传统方式是分别打开邮件、日历、项目管理和文档软件,阅读信息、检查冲突、修改安排。
Agent方式则可能从一句话开始:
“根据最近的邮件和项目进度,帮我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找出时间冲突,生成一份待确认日程。”
AI需要理解目标,获取授权,读取有关信息,进行任务拆解,再调用相应软件。
当然,今天的Agent还远远不能保证稳定完成所有复杂任务。
但从交互逻辑看,一个重要变化已经出现。
过去是人寻找功能,未来可能是功能响应人的目标。
三、软件没有消失,正在改变的是入口
如果只从界面观察,很容易得出一个激进判断:既然AI能够替人操作App,那么App最终会消失。
但现实可能更加复杂。
以Shopify为例。
2026年3月,Shopify宣布推出面向多个AI平台的Agentic Storefronts,让商户可以通过ChatGPT、Microsoft Copilot及Google的部分AI产品接触消费者。
消费者可以从AI对话开始购物。
但商家的商品目录、库存管理、交易处理和售后服务依然存在。
AI可以成为入口,却无法凭空创造商品,也无法取代所有现实履约过程。
这揭示了一个重要区别:
软件的界面可以被绕过,软件提供的服务能力却未必能够被替代。
传统App通常把用户入口、交互界面、业务逻辑、数据管理和服务交付封装在同一个产品中。
用户看到的是App,真正支撑它运行的却是背后一整套系统。
当Agent能够直接调用这些系统时,原本紧密绑定的几个环节就可能发生分离。
用户不必每次都进入某个软件的主界面。
软件也可以不再要求用户理解它的全部操作流程。
它只需要在适当的权限下,向Agent提供可靠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软件的竞争,可能逐渐从“谁拥有更好的操作入口”,延伸到“谁能够被智能系统更可靠地调用”。
这并不意味着界面设计失去价值。
而是界面不一定继续承担所有任务的起点。
四、真正的商业变化,可能发生在价值链上
过去二十年,移动互联网塑造了一套相当成熟的商业逻辑。
谁拥有高频App,谁就更容易获得用户注意力。
谁控制用户入口,谁就更有机会影响搜索、推荐、广告、交易和服务分发。
这套逻辑推动了应用商店、搜索平台、电商平台和超级App的发展。
但如果越来越多的用户开始通过Agent完成任务,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用户究竟属于谁?
假设一个人长期通过某个AI助手寻找商品、比较服务和完成购买。
他可能越来越熟悉AI助手,却越来越不在意背后具体调用了哪一个软件。
在这种情况下,Agent平台可能获得更多需求分配权。
它决定调用哪些服务、如何组织信息,以及哪些结果优先呈现。
原来的软件提供商,则可能逐渐成为被调用的能力提供者。
这种变化,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商业结果。
一种可能是机会更加开放。
只要一家小公司能够提供优质服务,并通过标准接口被Agent发现和调用,它就可能不再需要花费大量资源吸引用户下载App。
另一种可能是平台权力进一步集中。
如果少数大型Agent掌握主要用户入口,那么软件服务商即使拥有出色产品,也可能越来越依赖这些平台获得需求。
这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流量分配问题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分配入口可能从搜索框、应用商店和信息流,转移到了智能体。
因此,Agent不必然让软件产业更加开放。
它也可能创造一个新的、更强大的中间层。
谁掌握这个中间层,谁就有机会影响未来软件的发现、选择和价值分配。
但谁能最终从中获利,还需要真实的用户行为、交易数据和商业模式来验证。
五、比智能更难的,是可信执行
Agent要真正改变软件产业,还需要跨过一道重要门槛。
它必须足够可靠。
让AI整理资料、提出建议,与让AI修改账户信息、提交订单、处理付款,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后者涉及真实权限、资金、数据和责任。
2025年,独立研究机构METR进行了一项针对经验丰富的开源开发者的实验。
16名开发者参与了246项真实开发任务。
结果发现,在该实验条件下,允许使用当时AI工具的开发者,完成任务平均多花了19%的时间。
这个结果不能证明AI普遍降低工作效率。
2026年的后续研究也提示,随着工具进步,生产率可能有所改善,只是新的数据受到选择偏差等因素影响,还无法可靠估计改善幅度。
但它至少提醒我们:
AI展示出来的能力,与在真实复杂环境中持续创造价值,并不是同一件事。
软件任务一旦跨越多个系统,问题还会更加复杂。
谁授权Agent读取个人信息?
它能否区分用户指令与网页中隐藏的恶意内容?
执行到一半失败,应该由谁恢复?
如果Agent完成了一笔错误交易,责任属于用户、平台,还是服务提供者?
这些问题不能只依靠模型变得更聪明来解决。
2026年3月,OpenAI发布关于Agent抵御提示注入攻击的研究,强调需要限制外部恶意指令可能造成的影响。
这说明,Agent的商业化需要的不只是推理和工具调用能力。
还需要身份、权限、审计、确认、异常恢复和责任边界。
未来,如果软件越来越多地被Agent调用,那么能够提供可信执行能力的基础设施,也可能获得新的商业价值。
不过,这类能力未必一定诞生为独立公司。
它们也可能由现有操作系统、云平台、支付平台和企业软件提供商整合完成。
六、一个重要反方:App也许会变得更加重要
讨论Agent改变软件入口时,我们不能忽视一个强有力的反方观点。
App并不只是几个按钮的集合。
它也是用户理解信息、检查结果、进行复杂决策和建立信任的场所。
对于图像设计、视频剪辑、财务分析和复杂工程任务来说,用户往往需要同时观察大量信息,进行多轮细致调整。
自然语言可以帮助人们发起任务,但未必适合承担所有交互过程。
事实上,AI平台本身也在重新引入应用界面。
2025年10月,OpenAI发布Apps SDK,让开发者能够将具有交互界面的应用引入ChatGPT对话。
这件事很值得思考。
如果纯粹的对话能够替代所有软件界面,为什么AI平台还需要支持交互式App?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语言适合表达目标,图形界面适合观察复杂状态和精确操作。
两者并不是必然互相排斥。
苹果的App Intents也展示了类似的发展方向:应用可以把部分功能开放给系统级智能服务,同时继续保留完整App。
因此,Agent与App的关系,可能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
用户可能通过Agent发起任务,在需要详细判断时进入专业界面,随后再让Agent继续完成剩余工作。
软件的存在方式可能发生变化,但App作为专业工作空间,仍然有长期价值。
七、未来的软件,可能是一种能力网络
如果把这些变化联系起来,可以提出一个仍有待验证的判断。
未来软件的价值链,可能逐步呈现出新的结构:
用户表达意图,Agent理解任务,编排系统寻找可用能力,软件服务执行操作,可信机制验证结果,最终完成用户目标。
传统App将其中多个环节整合在同一个产品里。
未来,这些环节可能更加灵活地组合。
部分软件继续以完整App的形式存在,承担复杂交互和专业工作。
部分软件则可能越来越像后台服务,通过接口向不同Agent提供能力。
还有一些新的公司,可能专门负责跨系统任务编排、权限管理、结果验证和异常恢复。
这并不是软件消失,而是软件的组织方式可能发生变化。
对于创业者来说,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也许是:
未来建立软件公司,是否仍然必须先建立一个独立App,再想办法获得用户?
还是可以先提供一种可被可靠调用的能力,让不同Agent替用户找到它?
对于大型软件公司来说,挑战则可能是如何在开放能力的同时,保留用户关系、品牌价值和商业控制权。
而对于普通用户,真正有价值的变化可能更加简单。
他们希望少花时间学习软件,多花时间完成自己的目标。
但这里仍有一个前提:Agent必须足够可靠,而且用户能够随时理解、控制和纠正它的行为。
八、App真正可能失去的,是对操作过程的垄断
回顾软件的发展历史,每一次重要的人机交互变化,都没有简单地让此前的技术全部消失。
命令行之后有图形界面,网页之后有移动App,而今天,Agent正在提供另一种与软件交互的方式。
新的交互层出现,不意味着旧的能力立即失去价值。
它可能改变的是不同能力之间的分工。
未来,人们仍然会使用App,仍然需要界面,也仍然需要可靠的软件系统。
但越来越多的任务,可能不必再从“打开哪个App”开始。
用户可以先描述自己希望获得的结果,再决定是否需要进入某个界面检查和调整。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发展,软件产业最值得关注的变化,也许不是屏幕上少了多少个图标。
而是原本由用户亲自承担的任务协调工作,开始逐步转移到智能系统。
入口发生变化,价值分配就可能随之改变。
只是这种改变能走多远,取决于Agent的能力、成本、可靠性,以及用户是否愿意交出更多操作权。
未来的软件未必不再是App,但App可能不再是人们使用软件的唯一入口。
下一阶段的软件竞争,值得追问的或许不只是“用户愿意打开谁”,还有另一个问题:
当用户只需要说出目标,谁能真正、可靠地帮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