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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造的孽,有瑞士人交了巨额诉讼费!
如果有一天，你和房东发生纠纷，或者对政府部门的一项决定不服，想向法院申诉，却又不懂法律，怎么办？
过去，大概只有两条路：找律师，或者自己硬着头皮写。现在有了第三条路——问ChatGPT。把事情经过告诉AI，再输入一句：“请按照瑞士法律帮我写一份专业的申诉书。”几秒钟以后，一份结构完整、措辞严谨，甚至引用各种法律条文的文件就出来了。
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可是最近，瑞士的法官们却开始为这件事头疼了。
从一张写得磕磕绊绊的A4纸，到几十页的“律师文书”
10月15日，瑞士媒体报道了一个正在瑞士司法系统中出现的新现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借助人工智能撰写法律文件。苏黎世州行政法院院长安德烈对此感受尤其明显。按照他的描述，以前没有律师代理的普通人向法院递交申诉时，通常就是一张A4纸。有的人甚至手写，语法不一定正确，法律术语也谈不上专业。但法官至少很容易看明白一件事：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不服，他到底想让法院解决什么问题。
AI出现以后，情况变了。现在法院越来越多地收到洋洋洒洒数页甚至更长的申诉材料。语言漂亮、格式工整、法律术语一个接一个，看上去俨然出自专业律师之手。问题是，看起来专业，不等于真的专业。安德烈表示，这些文件往往过于冗长，夹杂着大量与案件无关的论点，有时还包含缺乏依据的指控。
然而，对法院来说，不能因为一份材料“看起来像AI写的”就扔到一边。法官仍然必须读完这些文件。不仅要读正文，甚至连脚注也得看，还必须判断其中每一个主张究竟有没有法律意义。某些毫无根据的指控甚至可能迫使法院增加额外的法律程序和步骤。
于是，一个颇有讽刺意味的局面出现了：AI帮助一个人几分钟生成的东西，可能需要另一个人花几个小时的时间认真审查。
真有人因此多交了3000多瑞郎
这并不仅仅是法官发几句牢骚而已。苏黎世州行政法院已经开始在判决中对此作出反应。2026年7月9日的一份公开判决就很有代表性。案件起因于一名博士生被苏黎世大学经济学院撤销博士就读资格。此人随后向苏黎世州行政法院提出申诉，并提出大量程序性要求和确认请求。
法院最后驳回了申诉。但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判决中的一句话。法院明确写道，当事人提交的材料“可能由人工智能生成”，而且过度冗长，包含几十项请求，因此给法院造成了过大的工作量。
结果，法院决定提高诉讼费。仅法院费用就达到3000瑞郎，再加95瑞郎送达等费用，总计：3095瑞郎。也就是说，AI也许帮你省下了写几十页材料的时间，却可能让你收到一张更大的法院账单。
目前，苏黎世州行政法院已经至少在两个案件中，因为类似的超长、复杂材料而提高了诉讼费用，其中一个案件的费用超过3000瑞郎。
这并不只是苏黎世的问题
类似情况其实已经在瑞士其他地方出现。今年5月，瑞士国家电视台SRF采访巴塞尔法院时，巴塞尔民事法院院长帕特里克也表示，他们明显发现人们越来越多地借助AI撰写诉讼材料。以前可能收到的是一页写得不太顺畅的申诉书，现在却变成好几页完整的“法律文书”。
巴塞尔上诉法院院长斯特凡也发现，很多这样的文件第一眼看上去相当专业，因为里面谈到了很多法律问题。但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不少内容与案件本身没有多大关系。AI甚至可能一本正经地建议当事人提出某种申诉，而实际上这种申诉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结果就是：AI降低了“写一份法律文件”的门槛，却没有同步提高普通人判断“这场官司到底该不该打”的能力。
这或许才是问题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AI让普通人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免费律师”？
当然，如果因此得出结论说“打官司千万不要用AI”，可能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恰恰相反，我认为AI给普通人带来的变化可能非常深远。
法律一直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领域。一封政府部门寄来的德语公文，普通外国人可能连内容都看不完全明白；律师却可以迅速告诉你是什么意思、有哪些法律问题、应该在什么期限内采取什么行动。这种知识差距，本身就是一道门槛。而ChatGPT这样的AI第一次让大量普通人可以用自己的语言问：“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对方的要求合理吗？”“我有哪些选择？”“请帮我把我的观点整理清楚。”从这个意义上说，AI确实正在让法律知识变得更加平民化。
问题出在下一步。“帮助你理解法律”和“替你当律师”，其实是两回事。AI可以把一段很普通的话包装成漂亮的法律语言，却并不意味着里面的法律判断就是正确的。更麻烦的是，人有一种天然倾向：一段话写得越专业，我们越容易相信它。
如果AI用非常肯定的口吻告诉你，“根据某某法律第几条，你的基本权利已经受到严重侵犯”，一个不懂法律的人很容易觉得：既然写得这么专业，那一定有道理。然后继续问：“还有什么法律依据？”AI再给五条。“还有吗？”再给十条。最后，一件原本两页纸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变成了二三十页。
为什么法院不能也用AI来对付AI？
这时候自然会产生另一个问题：既然当事人可以用AI写几十页，法院为什么不用AI来读？让AI总结一下，不就解决了吗？
苏黎世州行政法院院长Moser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有意思：“不能到最后变成AI对AI。”这不仅仅是态度问题，还有现实的法律限制。法院掌握大量敏感案件材料，受到公务保密义务约束，不能简单把案件文件上传到普通的公共AI系统中。不过，瑞士司法系统也在研究建设受保护的AI环境。
于是未来可能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场景：原告让AI写申诉；被告让AI写答辩；律师让AI寻找案例；法院再让自己的AI总结双方提交的材料。最后真正阅读这些文件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那时候我们不得不问：究竟是人在打官司，还是AI在和AI打官司？
瑞士法院本来就已经够忙了
这件事还有一个现实背景。苏黎世州行政法院近年来的案件压力本来就在增加。苏黎世州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行政法院收到1111宗案件，处理1054宗；年底积压案件达到641宗，而2024年为584宗。平均净处理时间也从6.2个月增加到6.4个月。
当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案件积压增加是AI造成的，不能把两件事情简单画上等号。但是，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借助AI提交几十页甚至上百页材料，对本来已经繁忙的司法系统而言，显然不会减轻负担。
AI带来的一个悖论由此出现：过去，写东西很贵，读东西相对便宜。今天，生成几万字几乎不要钱。但是，人类认真阅读和判断这几万字，依然很贵。
而法院恰恰不能像我们刷手机一样，看到一段觉得没意思就直接划过去。
真正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取代律师
过去两年，人们经常问：“ChatGPT会不会让律师失业？”
从瑞士法院最近发生的事情看，也许我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AI确实可以完成越来越多过去必须由专业人士完成的工作：起草合同、解释法律条文、整理证据、搜索案例、撰写申诉。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制造大量外表专业、实质价值却很低的内容。所以未来真正稀缺的能力，可能不再是“能够写出一篇专业文章”。因为机器已经可以做到。
真正稀缺的，是另外三件事情：知道什么重要，知道什么不重要，以及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这不仅适用于律师。写商业计划、做市场分析、写论文、准备申请材料，甚至经营一家公司，可能都是如此。
AI让“生产答案”越来越便宜，却让判断答案是否值得相信变得越来越重要。
AI时代，少写一点也许反而更专业
苏黎世法院遇到的这些AI申诉，其实给所有使用ChatGPT的人提了一个醒。AI最好的用途，也许不是：“替我写得越多越好。”而是：“帮我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如果两页能够说明的问题，让AI扩写成二十页；如果三个真正有用的法律依据，被十几个似是而非的条款淹没，那么AI并没有提高效率，只是把制造文字的成本降到了接近零。
对于普通人来说尤其如此。AI当然可以帮助我们读懂法院、政府、保险公司、银行或者房东寄来的文件，也可以帮助整理思路。但到了真正需要作出法律判断的时候，它仍然不能简单替代专业人士。毕竟，ChatGPT写错一句话，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法院寄来的那张3095瑞郎账单，最终还是要由真人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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