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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AI、劳动与资本到近期科技板块下行的随想
一、效率的馈赠,与不断抬高的及格线
这半年,AI能力的跃迁已不再令人意外。感受最深的倒不是它又会了多少本事,而是“差不多就行”越来越行不通了。
上半年,AI短视频里的人物偶有错位、场景突然穿帮,人们还愿意驻足,惊叹于它“已经能做到这一步”;下半年,同样的瑕疵却足以让人一眼出戏。方案和文档亦然;以前客户对明显的AI痕迹尚可容忍,现在往往直接退回重写。软件体验更是如此,过去受限于开发成本,不得不接受的卡顿、bug、交互缺陷,如今越来越难以忍受。

AI把生产和修改的成本压低了,市场的及格线也跟着抬高。更要命的是,反馈的窗口越来越短。过去一种工具、一套方法也许能领先几年,现在可能几个月就成了标配。劳动产出转化得更快,淘汰得也更快。人们觉得越来越卷,恐怕不只是工作多了,而是刚刚获得的优势,转眼就不算优势。AI大幅提高了劳动转化为成果的效率,同时也缩短了市场反馈。客户不再按照你使用了什么技术来评价工作,而是按照他认为你现在应该达到的水平来评价。一个人刚刚借助AI取得的优势,可能很快就成为行业的及格线。会敲提示词、会一键生成东西,越来越普通;但能不能判断什么值得做,能不能把东西做到符合不断变化的标准,能不能做到不像AI生成的而是专家的手稿,这仍然有门槛。只不过这道门槛也在移动。
因此,我对社会广泛传播的“AI使用技能的稀缺性必然下降”、“只要学的晚就可以不用学”等观点不屑一顾。操作工具的门槛当然会降低,但能否理解真实需求、识别结果中的瑕疵,并把成果打磨到符合不断变化的标准,仍然考验人。这个机制可以借用经济学和进化论中的“红皇后效应”来理解:你必须不断向前跑,才能维持原来的相对位置。
这种迁移,也许会改变就业结构。过去以庞大中间层为主体的纺锤形,逐渐向沙漏倾斜:上端是少数能定义问题、驾驭AI并承担结果责任的“超级员工”,向下兼容许多传统岗位;下端是那些必须进入复杂现实环境、依赖人的适应性,且暂时由人来做更经济的工作(人类的历史反复证明过人对苦难的适应力)。被挤压的,就是曾经纺锤形中间部分大量标准化的中间岗位。

AI降低的是生产成果的成本,但同时抬高了市场对成果的要求。人类没有因为生产力进步而退出竞争,而是被推入了一个质量标准不断上升、技能保鲜期不断缩短的竞争环境。
生产资本和劳动者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企业利用AI压缩用工成本,短期内改善了利润;倘若多数人的收入因此承压,生产出来的更多商品与服务,又由谁来消费?生产效率的提升,并不意味着社会购买力也会同步增长。
二、资本的拥挤,与科技板块的茫然
带着这些疑问再看近期科技板块的回撤,资本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过去,资本尚能在不同产业找到相对稳定的价值锚点:软件依靠技术积累,内容依靠生产门槛,平台依靠规模和渠道。如今AI使这些判断同时受到挑战。传统企业的护城河还剩多少?
于是资金拥挤在少数看起来确定的赛道,极限抱团,又惶恐因为投入和收入的背离疯狂退潮。

而现在拔剑四顾,依然茫然,一边痛骂AI泡沫,一边不敢真正离场,这几天又找上了AI医药、AI安全等曾经边缘的“新鲜”方向。这里当然有真实的产业需求,更多还是二级市场反复轮动的预期炒作。

资本的困境,和劳动者何其相似。劳动者追赶不断提高的质量标准,资本追赶不断迁移的利润预期。一个担心技能过时,一个担心资产过时。AI或许让社会获得了更便宜的软件、更丰富的内容和更高效的服务,却未必保证每个参与创造价值的人,都能得到相称的回报。
三、把前面两者的随想串起来,会出现一个共同规律
AI提升了供给能力,消费者随即提高标准,导致劳动者必须不断升级。
AI改变了产业利润预期,资金随即重新寻找价值,导致投资者必须不断调整判断。
两者有一个共同点:
AI正在加快经济体系对“稀缺性”的重新定价。劳动者过去拥有的稀缺技能,可能迅速普及。企业过去拥有的技术壁垒,可能迅速降低。资本过去认可的长期增长故事,可能因为一轮技术升级而发生改变。但新的稀缺性又在不断产生,比如更好的产品体验、真实客户需求、可靠的基础设施、能源供给,以及能够持续兑现利润的商业模式。
当社会越来越容易创造价值时,究竟是什么决定了谁有资格持续获得利润?

这个疑问无法用技术驱动和经济学原理来简单的解释。可能需要放到社会学乃至政治学框架去看待。
我有一个隐约的想法,在中美高速博弈竞争快速发展的当下,是否我们瞧不起的欧洲大陆,那些看似有些迂腐、甚至带着虚伪色彩的人文主义,这里面可能藏着一种被技术乐观主义低估的制度逻辑。市场价格是一种协调结果,不等于社会价值的全部;而社会共识如果不能形成可以执行的权利和制度,也很难改变真实的分配格局。
我们在各类媒体习惯于从技术竞争的角度比较中美欧,谁的模型更强,谁的资本投入更大,谁的产品迭代更快。欧洲看似迟缓的人文主义,可能是一种社会缓冲机制。其近期《欧洲社会权利支柱》、《人工智能法案》等看似脱裤子放屁抑制AI竞争力的行为,结合目前中美可以想见的困境,使我想到:即便某种技术应用能够提高效率,社会是否仍然有理由拒绝它的某些使用方式?部分看起来反的制度约束,也可能承担着维护社会信任和分配秩序的功能。
价值的核心还是共识。而这种共识,是否需要一次新的“人本主意”和“文艺复兴”?
婴儿潮的一代还没有过去。AI的红利,可能在少子化一代才能真正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