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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中国 AI 产品的应许之地

落日光年
SUNSET LIGHTYEAR
ISSUE 11
日本,中国 AI 产品的应许之地
美国公司不来,越南团队做不了,为什么偏偏是中国人在日本收到了 AI 的钱
Agent Payment · 数据 · 产品 · 区块链
"日本用户付费意愿高",这句话出海圈讲了很多年。我更想弄明白的是:既然这么愿意付钱,为什么前几年这个市场会空着,空到几支中国团队靠写日语 SEO 文章就能把它拿下来?顺着这个问题挖下去,挖出来三样东西:一笔美国公司算不过来的汇率账,一段二十年前就开始的对日外包史,以及日本企业 IT 结构里的一个洞。它们合在一起,解释了为什么这块地应许给的是中国团队而不是所有人,也解释了它会怎么关上。
2021 年 10 月,Notta 还很小。注册用户 25 万,年化收入 70 万美元,团队自己在一次分享里说,用户基本全在日本。那次分享里他们提到一个获客细节:在日本做 SEO,写长文章、做外链,本地同行对这件事不太上心,流量就这么被他们拿到了。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没太在意,后来越想越觉得奇怪。日本是全世界数得着的肯为软件掏钱的市场,Notta 自己也说,日本、中国大陆、北美、南美、欧洲、澳洲都推过,日本的 ROI 最高。这样一个市场,在 2021 年,会议转写这么明确的需求,居然没人认真做日语搜索。
我们自己把产品推到过三十六个国家,大概知道一个市场被空着通常只有两种原因:没人发现,或者发现的人算过账,觉得不值。日本肯定不属于前一种。
所以这篇不想再讲"为什么日本值得做"。我想回答的是:谁算过这笔账、为什么觉得不值,以及同一笔账,为什么中国团队算出来是值的。
01
日元跌了三成,硅谷就不来了
最直接的一笔是汇率。
Notta 上线的 2020 年,美元兑日元全年平均在 107 左右。今年 9 月,三菱 UFJ 银行公布的对客户牌价月均中间值在 156 上下。一份每月 1500 日元的订阅,2020 年折合 14 美元出头,现在不到 9.6 美元。日本用户那边什么都没变,付一样的钱、用一样的功能,折成美元少了三成多。

FIG.01
日本用户的付费意愿没有变,变的是这笔钱到了美元报表上的样子。
图片来源:三菱 UFJ 银行,CC BY-SA 4.0
对一家硅谷的 A 轮公司来说,这个数字基本决定了日本在路线图上排第几。它的工程师拿美元工资;做日本要在东京雇日语客服和销售,要改支付、改发票、改用户协议。这些投入不会因为日元贬值而变少,收入却在美元报表上缩水三成。董事会问一句"为什么不先做德国或者英国",负责国际化的人很难答得上来。
美国 AI 公司进日本的时间点也印证了这一点。OpenAI 2024 年才在东京设办公室,ChatGPT 的广告今年 6 月才在日本开测。它们都是在全球体量足够大之后,把日本当成第 N 个市场来覆盖的。而 2020 到 2024 年,日元贬得最厉害的那几年,正好是中国团队在日本扎下根的那几年。
中国团队的账是另一种算法。日元对人民币这几年也贬了不少,收入一样在缩,但成本基数低得多:一个能写日语产品文案、能读懂日本客户邮件的产品经理,在深圳或大连的薪资和东京同岗位差得很远。收入缩三成,中国团队是利润变薄,美国团队是利润没了。
所以"日本付费意愿高"这句话,我一直想给它加一个注脚:日本对所有人付的是同样的日元,但只有成本低于某条线的团队,才能把这些日元留成利润。
还有一个细节,Notta 早年把美元定价改成了日元定价,创始人说这个改动让收入涨了三到四成,因为日本用户看到美元标价,会觉得这是个随时可能走掉的外国产品。这个改动的另一面很少有人提:用日元标价,等于把汇率风险揽到自己身上。用户付的日元固定了,日元一跌,损失全在公司这边。
美国公司通常不愿意这么做,它们的全球定价表按美元统一管理,给日本单开一列日元价格,财务和定价团队都会反对。中国团队愿意,一方面是成本扛得住,另一方面,对一个想在日本扎根的小团队来说,用汇率风险换用户信任是笔划算的买卖。日本的信任,有一部分就是这么买来的。
顺带一提的是,2025 年底日本的《移动软件竞争促进法》生效,苹果在日本的抽成按走法不同降到了 26% 到 5% 不等,不少人把它当作出海日本的大利好。它确实是利好,但放在汇率旁边看,法律还给开发者的那十来个点,比日元这五年拿走的少多了。
02
大连软件园里的那代人,后来去了哪
汇率能解释美国人为什么不来,却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偏是中国团队做得好。成本低的国家不止一个,越南、印度的工程师也便宜,可在日本收订阅费的 AI 产品里,很少看到它们的名字。
我的答案藏在一段很少被放进出海讨论的历史里:对日软件外包。
日本总务省 2007 年有一份关于离岸开发的调查报告,里面有个数字:2005 年日本企业的离岸开发金额,中国占了 83.5%,五百三十多亿日元;排第二的印度只有 8.3%。那是对日外包最鼎盛的几年,大连的软件园里,成千上万的工程师做的是同一件事:接日本 SIer 的仕样书,按日本的质量标准写代码,按日本的节奏开会、报告、写日报。

FIG.02
大连高新区。对日外包最鼎盛的那几年,中国一度拿下日本离岸开发金额的八成以上。那些年训练出来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个行业培养了一代人。会日语只是最表面的一层,更难得的是他们知道日本客户怎么验收,知道一个需求从"検討します"到真正下单要等多久,知道日本客户为什么宁可多付钱,也不希望你每个月改一次界面。Notta 团队讲过一个日本用户的反馈:这个软件我用得很好,请不要再更新了。做国内互联网产品的人听到这句话大概会愣一下,做过对日外包的人不会。
外包本身这些年在退潮。日本一家外包撮合平台每年出一份离岸开发白皮书,2025 年版里,日本新的离岸开发需求,越南占 43%,中国降到 21%,原因写得很直白:单价上涨,加上国别风险。
路窄了,人还在。我没有统计数据能证明这一点,只能说是判断:这批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流进了出海产品公司,在做日本市场的产品、运营、客服和销售。
外包是把人按人月卖给日本,产品是把这些人懂的东西打包成订阅卖给日本。前一种生意,中国已经输给了越南;后一种,越南暂时还做不了。
说越南暂时做不了,并不是说越南工程师不行。越南的对日外包起步晚,主流合同是"实验室型",也就是按人月包一支团队给日本客户用,需求、设计、验收都在日本那头。这种模式练出来的是执行能力,不是对日本用户的判断。一个面向日本个人用户的产品,最难的部分恰恰在执行之外:文案该写到什么程度的客气,客服邮件第一句怎么开头,价格页上该摆哪些本地客户的 logo。这些东西没有仕样书,只能靠在日本客户身边待久了慢慢长出来的直觉。中国团队比越南多出来的,就是那十几年。
原因在于后一种需要的不只是便宜的工程师,还需要一代人对日本商业习惯的肌肉记忆,而这种东西是在二十年的项目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美国公司缺的也是这个。它可以在东京雇日本员工,但产品决策在旧金山做,日本团队是一个执行分支。中国团队对日本的理解长在产品决策层里,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本地化。
03
日本人的 AI 订阅,其实是公司该出的钱
第三样东西,是这些产品收到的钱,到底是谁的钱。
表面上看是个人的钱。按 Sensor Tower 的估算,Plaud 的 App 内购收入日本已经超过美国,而且领先很多;Notta 的个人用户七成五在日本。但 Notta 的创始人讲过一个细节:他们翻用户列表,发现大量注册邮箱是企业域名。很多所谓的个人用户其实是公司员工,自己掏钱,或者走部门经费报销,在工作里用。后来 Notta 的第一笔企业单来自一家建筑咨询公司,五万美元上下。

FIG.03
下班路上的东京上班族。公司给他们配的系统大多是 SIer 做的大项目,手边那些小工具,往往得自己掏钱买。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背后是日本特有的一个结构。IPA 用国势调查数据算过:日本从事 IT 工作的人,73.6% 在 IT 公司上班,只有 26.4% 在普通企业里;美国正好反过来,35.1% 在 IT 公司,64.9% 在普通企业。

FIG.04
日本的普通企业几乎没有自己的 IT 人。系统都外包给 SIer,而 SIer 不接小活。
图片来源:IPA《DX 白书 2023》,CC BY-SA 4.0
这组数字落到一家日本公司里,是这样的:系统找 NTT Data、富士通、NEC 这些 SIer 做,做的都是大项目,核心系统、ERP、财务。一个营业部的课长想要一个能自动整理会议记录的工具,这种需求太小,进不了 SIer 的项目清单,公司里又没人能自己写。于是它就一直空着。
员工等不及,就自己去买。总务省 2025 年的白皮书里,日本个人用过生成式 AI 的比例只有 26.7%,企业层面的使用率却有 55.2%。这两个数字乍看对不上,我觉得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公司在立项、在试点、在开会讨论方针,具体干活的人等不了,自己找了工具。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日本对 AI 工具的"付费意愿"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影子 IT。这笔钱本该出现在企业的 IT 预算里,因为企业的 IT 结构接不住,漏成了员工的个人订阅和部门的报销单。中国 AI 产品在日本收到的,很大一块是这部分漏出来的预算。
Plaud 在日本把自己叫作"AI 秘书",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它在美国卖的是一个随身记录设备,到了日本卖的是议事录这份工作。这份活在日本公司里通常落在年轻员工头上,没有哪家 SIer 会为它立项,可每个开会的人都需要它。
硬件在这里还有一层软件比不上的好处。在很多日本公司,员工不能随便往公司电脑上装软件,装什么要信息系统部门批。Plaud 是一张贴在手机背面的卡,或者别在衣服上的一枚胸针,不碰公司电脑,不连公司网络,录完音在自己手机上处理。它绕开的不只是 SIer 的项目清单,连 IT 部门的软件白名单也一起绕开了。
NotePin 在美国的卖点是随时随地,日本用户却把它读成了"隐蔽、小巧"。我原来以为这是礼仪上的考虑,开会时掏手机录音显得失礼;后来觉得还有一层更实际的原因:在影子 IT 的语境里,越不显眼的东西越安全。
04
赢在日本的理由,偏偏不能让日本人知道
到这里,中国团队在日本的几样优势已经清楚了:成本低,有对日外包留下来的人,抓住了影子 IT 这条缝。
麻烦在于,前两样都不能拿出来讲。
日经中文网 2023 年写过 Notta 的公司结构:总部注册在东京,控股公司在开曼,融资全部用美元,服务器用 AWS,产品对接 Zoom 和 Teams,不支持任何中国系统。记者的判断是,它似乎意识到了日本对中国的警惕。后来它的官网做得非常日本:本地客户的 logo 一排排滚过去,有本地机构背书,还请了一位日本籍 COO。事先不知道的话,很难猜到核心团队在深圳。
这种警惕是有具体形状的。2025 年 2 月 DeepSeek 走红之后,日本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发了一份说明,提醒用户数据存放在中国境内的服务器上、适用中国法律;数字厅随即要求各政府机关在业务中使用前,先向网络安全部门咨询。同年 11 月,高市早苗在国会谈到台湾问题,两国关系又往下走了一大截:中国发出赴日旅行提醒,暂停进口日本水产品,到今年 5 月,中国外交部还在要求撤回那番发言。
这些事的是非不在这篇的讨论范围里。对出海公司来说,它们意味着一件很现实的事:你在日本赢的原因,恰好是你在日本不能说的东西。成本低,是因为团队在中国;懂日本,是因为这批人做过对日外包。客户一旦知道这两点,安全审查的问卷就要多出好几页。
在影子 IT 的阶段,这不是问题。员工自己订一个月的服务,没有人会问开发团队在哪个城市。问题出在下一步。
05
日本越爱用 AI,中国产品越危险
出海圈常说日本的窗口会被巨头关上,OpenAI 来了,Google 也来了。我觉得这个判断方向是对的,机制说错了。
真正会把门关上的,是日本企业开始正式采购 AI。
现在企业层面那 55% 的"使用",很多还停在试点和定方针的阶段。等它变成正式采购,走的会是日本企业一贯的路:通过 SIer,走稟議,过信息安全规定。NTT 有自己的 tsuzumi,富士通有 Takane,NEC 有 cotomi,微软的 Copilot 跟着 Office 的合同一起进来。员工会领到公司批准的工具,接着信息安全部门会发一份通知:禁止在业务中使用未经批准的外部服务。影子 IT 就这样被照亮了。
付钱的方式也会跟着变。个人订阅走信用卡和苹果内购,企业合同走请求书:月底开票,次月月底银行转账,开票之前还要走一轮稟議、盖几个章。这一步听上去琐碎,实际会筛掉一批产品,计费系统照着 Stripe 搭起来的团队,往往得为日本单独补一套请求书和对账流程。做 Agent Payment 的人值得在这里多停一下:日本企业的钱,很少是刷卡刷出来的,大多是对账对出来的。

FIG.05
日本企业的采购要走稟議,一张申请单从下往上盖章。个人订阅不需要这一步,企业合同绕不过去。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到那时候,原本靠员工个人订阅撑起来的收入,会被要求转成企业合同。企业合同要过审查,审查会问数据存在哪、开发团队在哪、母公司在哪个国家。上一节说的那一半,到这里就藏不住了。
由此可以推出一个有点反直觉的结论:日本的 AI 普及率每往上走一点,中国 AI 产品赖以生存的那条缝就窄一点。26.7% 这个低得难看的数字,对它们其实是一层保护。
能跨过去的公司当然会有,Notta 已经有几千家企业客户。可跨过去的代价,是把藏着的那一半摆上台面:日本法人做实,数据放在日本,日本员工的比例提上去,核心岗位交给本地人。这些做完,成本优势也就去了一大半。
还有第三条路,目前讨论得很少:干脆不跨,把产品做成 SIer 的零件。NTT Data、富士通这些公司要给客户交付 AI 方案,自己的模型和应用层并不总是够用,它们需要能直接嵌进项目里的转写、摘要、翻译模块。一个中国团队如果以技术供应商的身份站在 SIer 后面,品牌是 SIer 的,合同是 SIer 签的,安全审查也由 SIer 去答,中国团队只赚供货的钱。
这条路的毛利会比直接卖订阅低很多,也不会有自己的用户。但它有一个特别的地方:这其实就是对日外包的老路,只不过当年卖的是人月,现在卖的是模型和功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大连软件园做的那件事上。我不确定这算退路还是归宿,可能取决于你怎么看品牌这件事。
便宜、又不被看见的时候,你可以留下来;等到需要被看见,你就不再便宜了。
还有一个机制走得更慢,但更难应付。AI 产品的团队越来越小,Notta 做到近千万美元年收入时只有六十来人。人少了,人力在成本里的比重就小了,剩下的大头是模型和推理,而这部分按美元结算,团队在深圳还是旧金山都一样。日元收入配美元算力,这个错配对中美团队一视同仁。
中国团队在日本最大的那项优势是人便宜,而 AI 本身正在让"人"这一项变得没那么重要。老一代 SaaS 毛利率七八成,日元贬三成还扛得住;一个推理成本占掉收入相当一部分的 AI 产品,同样的汇率冲击,可能就把毛利吃没了。我不知道这个拐点具体在哪,但方向我比较确定。
那块地从来没空着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2021 年的日本,为什么没人认真做日语 SEO?
我现在的答案是,它其实没有空着,只是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划算。汇率把美国公司挡在了外面,对日外包留下的人和日本企业 IT 的那个洞,又刚好给中国团队留了一扇侧门。说它是应许之地并不算错,只是这份应许带着附加条件,写在小字里:你得足够便宜,足够懂日本,最好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这三个条件现在都在松动。日元不会一直停在 156,做过对日外包的那代人会慢慢退休,日本企业迟早会把影子 IT 收编。
如果你也在做日本,我只有一个建议:算清楚你的收入里有多少来自影子 IT。这部分钱来得最容易,走的时候也最安静。
NOTE
本文数据来自日本政府统计、公司公开表态、媒体报道及第三方平台估算,口径不一,文中已标注出处。关于人才流向的部分是作者判断,没有统计数据支撑。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落日光年
SUNSET LIGHTYEAR
长期写四件事:Agent Payment、数据、产品、区块链。
写法只有一条规矩——只写自己趟过的东西,包括趟砸了的。行业里不缺方法论,缺的是有人把成本和代价一起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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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里,三拨人抢着给 AI 发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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