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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APP新增仲裁条款:点击同意是否构成有效合意

基金APP新增仲裁条款:点击同意是否构成有效合意

引言:基金投资者提起诉讼后,基金公司随后升级APP,将包含仲裁条款的服务协议设置为登录前提,并约定该条款适用于既往交易。投资者为查阅产品信息而点击同意,能否据此认定双方已经同意将正在诉讼中的争议交付仲裁? 

2026年10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联合发布的金融消费者、投资者合法权益保护典型案例,对这一问题作出了具有针对性的回应。在方某诉某基金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中,法院未认可基金公司依据新增仲裁条款提出的主管异议,上海金融法院二审维持原裁定。该案所揭示的问题是:电子系统能够记录用户完成了何种操作,但操作记录所承载的法律意思,仍须结合签署目的、访问条件与既有交易关系进行判断。

关键词:基金APP仲裁条款、点击同意、电子合同效力、仲裁协议、格式条款、提示说明义务、合同变更、金融消费者保护、投资者权益、存量客户协议。

据官方案例材料,方某于2015年认购基金产品,后因投资亏损,于2025年9月起诉基金公司。基金公司在首次开庭前提出主管异议,援引方某于同年10月登录升级后的APP时勾选的系列服务协议,主张其中新增的仲裁条款已经覆盖本案。方某则表示,其登录APP是为了准备庭审、查阅相关信息。法院审查发现,页面仅提供“同意并签署”与“不同意并退出”两个选项,拒绝协议便无法登录,即使仅查询存量产品信息也必须接受。法院据此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方某具有通过仲裁解决本案争议的真实意思表示,相关仲裁协议对其不具有约束力。(二审案号:(2026)沪74民辖终26号)

这一程序争议与投资赔偿请求应当分别评价。法院驳回基金公司的主管异议,意味着该公司未能依据所提交的仲裁协议排除法院对本案的审理,并不意味着法院已经认定其存在误导销售行为,更不意味着投资损失当然应由基金公司承担。

本案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新增条款出现的时间与适用对象。投资交易已经发生,争议已经形成,投资者也已选择诉讼程序;此时要求其接受仲裁,涉及对一项具体争议解决安排的重新约定。一般服务协议更新所具有的技术外观,不能降低这一约定所需的合意标准。

《民法典》第五百四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第五百四十四条进一步规定,对合同变更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争议解决方式属于合同安排的重要组成部分,经营者拟将既有交易纳入新设仲裁条款,应当证明对方已经接受相应变化,不能仅凭新版协议已经上线,便认定原有法律关系随之调整。

从法律构造看,既有交易中新增仲裁条款,可以表现为对原合同争议解决安排的补充,也可以表现为另行订立独立的仲裁协议。无论采取何种形式,都需要解决两个问题:双方是否就选择仲裁达成一致,以及该一致是否涵盖所涉历史交易或者已经发生的具体争议。仲裁协议具有独立性。现行《仲裁法》第三十条规定,合同是否成立及其变更、不生效、终止、被撤销或者无效,不影响已经达成的仲裁协议的效力。这一制度旨在维持仲裁协议相对于基础合同的独立地位,其前提仍是仲裁协议已经达成,不能据此免除对订立合意的审查。

仲裁选择同时具有重要的程序效果。《仲裁法》确立了有效仲裁协议对法院受理的排除作用,并实行一裁终局制度。因此,接受仲裁涉及争议由何种机构审理、适用何种程序,以及当事人可以通过何种方式寻求后续救济。对投资者而言,这种变化具有独立于产品查询、账户管理等日常服务的法律意义。需要说明的是,争议发生后达成仲裁协议,本身并不违反法律。现行《仲裁法》第二十七条明确承认纠纷发生前或者发生后订立的书面仲裁协议。因此,已经发生争议并不妨碍双方重新选择仲裁,但一方希望改变既有程序安排,仍须取得对方真实、明确的同意。至于具体诉讼应如何处理,还须结合协议效力、提出异议的时间及相关程序规定判断。

电子缔约中的争议,容易将三个问题合并处理:用户是否完成点击,条款是否得到充分提示,以及用户是否自愿接受相应法律安排。这三者相互关联,却具有不同的证明对象。首先,点击记录主要证明操作事实。账户登录记录、验证信息、协议版本及后台日志,可以用于判断某一账户在特定时间是否触发了确认操作,以及当时对应何种文本。即使这些事实均得到证明,仍须进一步解释该操作所表达的法律意思。《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九条承认,能够有形表现所载内容、可以随时调取查用的数据电文,属于书面形式。因此,电子形式并不当然妨碍协议成立;但满足书面形式,只解决意思表示如何被记载的问题,不能替代对合意内容及形成过程的判断。其次,显著提示主要回应用户能否注意和理解条款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合同编通则司法解释第十条要求,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其已经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通过互联网订立电子合同,仅凭设置勾选、弹窗,尚不足以证明相关义务已经履行,仍须审查具体提示和说明是否达到规定要求。

据此,加粗显示、独立页面、变更摘要及法律后果说明,都可能具有证明价值,但其作用应当与所证明的事项相对应。加粗可以增强条款的可见性,清晰说明可以改善理解条件;二者均不能单独回答,用户是否在具有实际选择余地的情况下接受了仲裁。最后,合意审查需要解释用户为何点击,以及拒绝将产生何种后果。签署协议与获取服务被绑定时,同一操作可能同时承担多重功能:既是文本上的同意,也是进入账户的技术通行条件。若经营者以此证明用户接受了针对历史争议的仲裁安排,就必须回应这种功能重合造成的解释疑问。

这并不意味着用户事后声称“没有阅读”或者“只想登录”,便足以否定协议约束力。法律仍须重视意思表示的客观外观和交易安全。区别在于,经营者自己设置的访问限制,也是客观缔约环境的一部分,不能在评价点击意义时被排除。

本案分析的关键,在于新增条款与既有权益之间的联系。对于尚未发生的新交易,用户通常可以在了解条件后决定是否进入交易。对于既有基金投资,投资者已经建立账户和交易关系,其查阅历史记录、了解产品情况或者取得争议资料的需求,并不随APP版本更新而消失。将这些需求与接受新增仲裁条款绑定,会使拒绝的代价超出“不接受新服务”本身。因此,判断签署环境是否支持真实合意,应当考察用户拒绝后实际失去什么。无法使用一项新增便利功能,与无法查询既有交易、取得对账资料或者办理原有业务,具有不同的法律评价基础。

替代渠道的存在与可用程度,也具有相应意义。如果经营者主张用户可以通过柜台、网页或者人工客服继续办理业务,就应当进一步说明相关渠道是否能够完成用户需要的具体事项,是否已向用户清晰告知,以及办理时限、地域条件和操作成本是否使其具有现实可用性。形式上存在一个联系方式,并不当然证明用户具有充分选择。

上述因素构成对签署环境的分析方法,并非该典型案例已经逐项确立的统一裁判标准。尤其不能据此推导出,只要没有替代渠道,所有电子协议便一律无效。访问限制的法律意义,应当结合被限制的权益、条款变更程度及用、户订约目的综合判断。同样,本案也不宜被直接概括为法律已经认定基金公司实施了《仲裁法》意义上的胁迫。官方材料使用的是违反仲裁自愿原则、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真实仲裁意思表示的论证。签署流程具有强制性,与构成特定法定无效事由,需要区分。

电子合同审查中,不同法律问题可能产生不同后果。未能证明用户就仲裁事项作出同意,涉及仲裁合意是否达成;格式条款提示说明不足,涉及相关条款能否进入合同;条款内容违反效力规则,则涉及无效判断;协议虽然有效,却未涵盖特定产品、特定主体或者已经发生的争议,还可能属于适用范围问题。这些问题不能仅以“用户点击了同意”一并解决,也不宜全部归入“格式条款无效”。

就本案而言,较为准确的表述是:在已公开的签署环境下,法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方某自愿接受通过仲裁解决本案争议,因而未认可该条款对方某的约束力。其分析可以用于审视类似流程,但不能省略具体事实,直接扩展至所有APP弹窗或者全部线上仲裁协议。对高龄投资者亦应保持同样的判断分寸。年龄可以成为理解数字操作条件、评估说明方式适当性的背景因素,但不能仅凭高龄推定其不具备缔约能力,也不能据此否定其依法作出的仲裁选择。

对于金融机构,本案提示的合规调整,应当进入协议更新的业务流程。首先,应当区分维持既有业务所需的操作与新增合同安排。查询历史交易、取得既有业务资料等功能,宜保留不以接受新增仲裁条款为前提的可用路径,降低用户为维护原有权益而被动签署的风险。其次,仲裁安排宜具有清晰、独立的确认对象。更新说明应当交代仲裁机构、覆盖事项及主要程序后果;拟适用于历史交易的,应当说明具体范围;已经发生诉讼的,更宜就该项争议另行协商,明确识别案件及双方拟调整的程序安排。单独确认能够提高证明力,但仍须与实际选择条件相结合,不能成为另一种形式化操作。再次,证据留存应当覆盖完整签署环境。除用户点击时间和协议文本外,还应保存当时的页面布局、协议展示顺序、拒绝后的页面及功能状态、替代渠道告知和实际服务记录。用户阅读时长可以作为辅助信息,却不宜设置为判断理解或者自愿接受的机械标准。

对于投资者,提出异议同样需要具体证据。与单纯主张“没有仔细阅读”相比,保存协议更新通知、完整操作录屏、拒绝后的系统提示、既有业务办理需求及与客服的沟通记录,更有助于解释点击产生的真实环境。

数字金融提高了协议交付和交易处理的效率,也使经营者能够通过页面与权限配置改变客户面对的选择。仲裁条款的约束力,最终仍取决于双方是否就争议解决形成可以依法确认的合意;系统中的确认状态,应当接受这一标准的检验。

声明:本文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等四部门于2026年10月12日发布的官方典型案例材料及相关法律、司法解释撰写,未取得并引用本案完整裁定书,不推断未公开的裁判理由或投资赔偿责任。案涉电子签署发生于2025年10月;2025年修订的《仲裁法》自2026年3月1日起施行。本文引用现行条文用于制度分析,不据此倒推本案对新旧法的具体适用,案例发布日期亦不等同于裁定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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