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AI 让手艺人反而涨价了

最近我在想，

按理说,技术越发达,所有东西都应该越来越便宜才对。

事实上大部分东西也确实是这样。买衣服越来越便宜,拍照片越来越便宜,翻译越来越便宜,软件越来越便宜,信息越来越便宜。

但有一类东西反着来。

手工定制的西装越来越贵。

老师傅修的表越来越贵。

独立设计师做的家具越来越贵。

开在小巷子里的精品民宿越来越贵。

有真本事的中医越来越贵。

会拉花会喝豆的咖啡师也越来越贵。

为什么?

我想了挺久,最后想到一个词: 非标。

非标的东西才有定价权

标准化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场向下竞争。

两个厂生产同样的 T 恤,一个卖五十,一个卖四十,第三个卖三十,最后全行业的毛利都被压到极致。这是所有标准化行业的宿命。

非标的东西不一样。

非标的东西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这个属性本身就是价值。你没法跟它比价,因为市场上没有第二件可比。

前两年之前路过东京的时候,在一条巷子（其实是比较少人走的一条路）里看到一家修表铺。

门面不超过五米宽,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只有两个汉字。推门进去,老板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手边一盏小台灯,灯下一块机械表已经被拆成几十个零件,摊在白布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怎么搭话。

我跟着他的徒弟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告诉我一件事我印象很深: 老先生一天只修三块表。多了不修。

为什么不多接? 徒弟翻译给我的意思大概是: 修表这活,眼睛会累,手会抖,心会乱。多修就修坏了。

修一块表的价格,折下来人民币三四千起步。要等几个月。

你说为什么贵? 不是因为他的零件成本高。

是因为他每一次拆表都带着判断: 这块表之前被不专业的人拆过、那个齿轮的磨损是因为润滑不足、游丝换新的话要等很久因为本土没有现货。

这些判断写不成教程,学不出来。它只属于那个在作坊里坐了大半辈子的老先生。

你那几千块买的不是修表服务,你买的是"全世界只有他能做这件事"的确定性。

光举一个例子不够。我想再讲几个我自己接触过的。

一,迪拜做定制西装的裁缝铺

之前在迪拜跑的时候,无意中拐进过一栋老楼的二楼,看到一家裁缝铺。门面非常低调,玻璃门上只有一行小字: Established 1987。

我推门进去看了一下。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印度人,头发花白,店里只有几个工人在裁布、缝制。墙上挂着几张跟客户的合影,看样子里面有当地有头有脸的人。

跟老板聊了一会儿。他们家只做全手工西装,一套起步几千美金,复杂款式上万美金。

客户主要是迪拜、阿布扎比的商业精英,还有一些王室成员。

我问他: "你不怕被机器替代吗? 现在很多品牌都在做 MTM(made-to-measure),用 3D 扫描和 CAD,价格比你便宜一个数量级。"

他的回答让我印象很深。大意是:

那些 MTM 的品牌做的是"合身"。他做的是"像你"。"合身"是尺寸对得上,"像你"是这套衣服穿在你身上,看起来像你自己设计的一样。这两件事完全不同。

我没完全听懂。他看我没听懂,补了一句:

老客户跟他认识很多年。

他知道一个客户在什么场合需要什么样的领子,知道他最近精神状态怎么样,知道他这一阵的偏好跟之前比变了没有。这些东西摄像头拍不出来。

这就是非标的定价权。

二,做岭南古建修复的老师傅

有一次跟人聊起珠三角的老村改造,提到一个细节: 一些有文物价值的老宅子要修复,结果发现整个行业能做这件事的师傅就那么一小撮。

岭南这种老宅的木结构,要懂传统营造法式,要懂榫卯,要会用手工工具做非标的修补,还要懂怎么跟新的加固结构结合。这些知识没有任何学校在教,全都是师徒传承。

听说那种师傅的档期都排到几年后了。现在很多古镇保护项目想请人,都得提前一两年预约。

按天算的服务费? 不是普通工人的几倍,是几十倍。一个项目下来,几百万的劳务费很常见。

深圳南山科兴科学园1楼平台上就有一套古建筑专门搬运过来的，还做了展示与空间参观。这类技术，不是随便哪些师傅就可以的。

在上一篇《审批宇宙里的中间人》里我讲过"审批宇宙的中间人"。这位老师傅某种意义上是"技艺宇宙的中间人"。区别是,他卖的不是人情,是手艺。

而且这种手艺的稀缺性还在加剧。因为后继无人。

三,只有几间房的精品民宿

我之前在一个一线城市出差的时候,住过一家很特别的民宿。

它开在一栋老洋房里,一共没几间房,每一间风格都不一样。家具、饰品、灯具、地毯都是老板亲自挑的。你住进去,会觉得这不是民宿,这是某个有审美的人家。

价格不便宜。比周围的五星级酒店贵一截,但常年满房。

老板我后来跟她聊过。之前是做创意行业的,跨界进来开这家店,完全是因为喜欢。她每一间房都有一个故事: 这件家具是从国外淘的,那面墙的颜色是她调了很多遍才定下的,窗帘是请一位手工艺人专门缝的。

你住一晚上几千块,住的不是房间,是这个人的审美和经历。

这也是非标。

为什么 AI 反而让这些人涨价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 为什么 AI 越发达,这些手艺人反而越贵?

我想到三个原因。

第一,AI 让标准化的那部分变得极便宜,同时让非标的那部分变得极稀缺。

过去你想买一套西装,预算五千块的时候,你有很多选择: 商场买成衣、去 MTM 店、找一个普通的裁缝铺。预算五万块的时候,你的选择跟五千的差不太多。

现在不一样了。预算五千,你能买到一套 MTM,比过去同价位好十倍。但预算五万的时候,你会发现能做到那个水准的裁缝铺越来越少。因为这个手艺后继无人。

所以真正的手艺人从"中等稀缺"变成了"极度稀缺"。稀缺性就是定价权。

第二,AI 让大家对"标准化"产生了审美疲劳。

这两年 AI 生成的图片、文字、视频井喷。结果是大家对"完美但无聊"的东西已经开始麻木。

真正稀缺的反而变成了"有瑕疵但有灵魂"的东西。

我自己的感受是: 我刷过的 AI 图,事后基本一张都记不住。但有些手工的东西,看过一次,过很久还能想起来它的颜色、它的笔触、它那一点点不对称。

那一点点不对称,就是人味。

第三,AI 让"被人发现"这件事变成了易事。

过去手艺人最大的问题是: 不会做营销。一个好的手艺人通常是内向的、不擅长表达的、没有社交媒体的。手艺好,但客户找不到他。

现在不一样了。AI 可以帮他们写介绍、剪短视频、做翻译、做 SEO。一个京都修表的老先生,只要他徒弟稍微会用一点社交平台,全世界的收藏家都能找上门来。

"手艺在前,流量在后"这个曾经的死结,被 AI 解开了。

部分认同: 不是所有人都该去学手艺

当然,我不是主张所有人都应该去学一门手艺。

大部分工作本来就是标准化的,也应该是标准化的。让机器做,让 AI 做,让流程做。这样人类才能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

我认同这一点。

但我想强调的是另一个问题: 机器能做的地方,人的价值会往零上靠。机器做不了的地方,人的价值会变成原来的十倍。

这是一个分叉的未来。

你站在哪一边,决定你未来十年的定价权。

那位京都的老先生,我后来出门走到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子,心里想: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做了会怎样? 他的那套手艺会不会就这样失传?

这不是一个能靠商业逻辑解决的问题。因为一个手艺人的价值,本身就带着时间的厚度。你没法速成,也没法量产。

但我也想到另一个可能: 也许他的手艺不会失传,只是会换一种形式存在。

他可能通过一个真正有耐心的徒弟传下去。他可能被某家品牌请去做顾问。他可能被一个研究钟表史的人记录下来。他可能在某个 AI 工具的帮助下,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整理成一份只给真正有心人看的内部手册。

这些都是非标知识在这个时代的新生存方式。

跑题了,有机会再讲传承这件事。

最后

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浮现那些真实的面孔: 京都那位修表的老先生、迪拜那位印度裁缝、传说中那位修岭南老宅的木匠、那位开民宿的姐姐。

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会去做 AI 创业,不会去融资,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用过 ChatGPT。

但他们在这个 AI 时代,反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值钱。

AI 让会做的人不值钱,让"会做得独一无二"的人值钱十倍。

在一个机器效率无限提升的时代,人的价值不是来自效率,是来自不可替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