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今天不是礼拜五。最近天天搞 Agent 实在没空写，所以趁周末写了一下，今天发。
上一篇，我讲到一个观点：AI 时代，设计主体已经变了，需要从原来的“用户第一”迁移到“人机双主体设计”，详见AI 产品设计原则呓语（一）：“用户第一”开始失效了
这一期，我们来聊聊我认为第二重要的原则：AI 产品设计正在从“拟物”走向“拟人”。
一、“心智模型同频”与“拟物设计”
如果要理解为什么 AI 时代的设计重点会从“拟物”转向“拟人”，我们得先回顾下前者。因为只有理解过去产品是怎么帮用户“快速理解新事物”的，才更容易看清今天为什么会发生这次迁移。
大家记得你们电脑里的文件夹长什么样吗？它是一个黄色纸质文件夹的样子。但实际上，它只是一串系统目录，类似于"C:\Downloads"。那么，为啥“目录”=“文件夹”呢？这就要提到在移动互联网大爆发前，一种非常重要的设计理念——拟物设计。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核心原则：“心智模型同频”。这条原则最早由唐·诺曼在《设计心理学》（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中提出。具体来说，就是用户脑子里有个认知模型，设计出来的产品也有个系统模型，你得让产品模型去匹配用户的认知模型，而不是试图用系统术语去教育用户。
除了文件夹，我再举个例子。大家还记得在淘宝怎么买东西吗？我们先浏览商品，然后把商品加入了“购物车”。让我们想下，那是一个真的购物车吗？不是的，它只是一份记录你打算购买商品的数据表。在这个场景中，我们在产品设计上调用了人类在超市购物的现实心智模型，通过模拟现实世界，让用户瞬间理解在虚拟世界中该如何购物。
这个逻辑很好解释：当人类面对自己不理解的新事物时，大脑会自动搜寻脑子里的“先验经验”。所以，如果系统告诉你这是一个“意向商品数据表”，既抽象又看不见摸不着，用户就很难理解；但如果说是“互联网世界的购物车”，用户立刻就能从脑海中调取那个在超市里常见的小推车形象，理解门槛就大幅下降了。
这其实是一种模式匹配。通常，我们会用到三种匹配方式：
视觉形态的匹配：比如删除按钮一般是红色，代表危险与警告。
行为交互的匹配：比如用手指上滑来刷抖音。
复杂概念的映射：比如区块链技术里的“钱包”。
但到了 AI 时代，AI 产品的核心交互变成了与 AI 沟通，这样的方式切断了人类大脑绝大部分的视觉和行为先验经验。既然传统意义上的“拟物”走不通了，当下的 AI 产品设计该如何做？
二、AI 时代的“拟人设计”
答案是：“拟人设计”。
为什么呢？因为当“文件夹”“购物车”这类视觉隐喻不再是 AI 时代设计的核心时，用户理解 AI 的方式，开始更像在理解一个“人”。
而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适不适合协作，通常不是看外形，而是看三件事：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怎么做事、他到底为了什么而行动。
Agent 设计其实也一样。要讨论“拟人设计”，就要先讨论：作为一个“人”，人格是怎么形成的？
如果借用心理学家麦克亚当斯（McAdams）的人格三层理论来看，人的行为其实受三层因素影响，这三层共同构成了“人格”：
基础特质：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秉性”，受基因和早期神经发育影响。比较有名的模型是“大五人格模型”（Big Five），即开放性、尽责性、外向性、宜人性和神经质。
行为策略：指我们如何根据特定的环境、社会角色和个人动机来调整自己的行为。比如同样是很“积极”的两个人，一个可能是积极地给建议，另一个可能是直接帮你把事做了。
叙事认同：也就是“本心”，就是最经典的哲学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以及“我要去向何方”。
这三层结构，比单纯讲“语气”“风格”更接近 AI 产品设计里真正要处理的人格问题。因为用户感知到的，从来不只是一个 Agent 说话是否礼貌，而是它在复杂任务里，是否表现出稳定的判断方式、做事风格和角色边界。
目前，AI 的人格设计普遍停留在第一、二层——这可能不是技术限制，而是产品伦理上的自觉克制：让 AI 有稳定的风格和行动策略，但不过度塑造一个拥有完整自我叙事的“人格主体”。
刚才聊了“人格设计”，而真正做产品，还有一个点需要了解：这些人格特征到底落到系统里的哪里？
从 Agent 技术架构来看，落在三层：
模型本身：特别是在后训练（Post-training）阶段，AI 的底层倾向已经被种下，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潜意识”。
System Prompt 和后端编排逻辑：这是 Agent 设计者塑造并约束人格表现的最主要阵地。
Agent.md 文件：允许用户在用户级和项目级上做自定义与微调。
所以，我们可以通过主流产品的系统提示词了解它们是如何设计人格的。我尝试通过 Claude 逆向了 Codex 的系统提示词（Codex 本身并不允许用户查询获取）。在里面我们看到了针对 GPT-5.4 的系统提示词，按照上述的三层人格模型，我们可以清晰地找到对应的人格设计。下面是其中几条比较典型的描述：
基础特质：比如在 Personality 模块，它提到 “You are a deeply pragmatic, effective software engineer” （“你是一位极其务实、非常有效的软件工程师”）。这里的“极其务实”就是对基础特质的描述。
行为策略：比如在 Values 模块，它提到“You keep the end goal and momentum in mind, focusing on what will actually work and move things forward to achieve the user's goal” （“你会始终记住最终目标和推进节奏，把注意力放在真正可行、能推动事情向前发展的做法上，以此帮助用户达成目标”）。这说明 Codex 的核心行为策略之一是“目标感极强”。
叙事认同：这部分内容很少，主要集中在开头提到的“You are Codex, a coding agent based on GPT-5”
（“你是 Codex，一个基于 GPT-5 的编码 Agent”）。显然，设计师起码没在系统提示词层面给 AI 一个“本心”。
我还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让 Codex 去做了当下比较火的 MBTI 测试题。测出来的结果它是一个INTJ，这个结果确实也比较合理。
总结一下，对人来说，AI 的人格是什么？是体验，是建立预期、信任和情感的基础。而对 AI 来说，人格是什么？是锚点，让它在面对复杂问题时，知道该如何判断、如何行动。
三、AI 时代的“拟人设计”
最后，我们聊聊如何落地设计 AI 的人格，我认为主要分为三步：
第一，你需要一个人格模型。 经典的模型是更清晰稳定的，像刚才提到的心理学家麦克亚当斯的三层结构模型，它不是只把人格简单理解成“性格标签”，而是把人格分成了基础特质、行为策略和叙事认同三个层次。所以你需要广泛阅读心理学或哲学的书籍，找到并选定一个你认可的模型作为基底。否则，最后很容易只停留在“语气像谁”“风格像谁”，却没有真正设计出一个可稳定判断、稳定运行的 Agent。
第二，理解用户情境并定义角色。 你需要理解用户的情境，并且明确 AI 在这个情境下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比如：它是顾问、助手、教练，还是执行者？不同角色，对人格的要求完全不同：陪伴型产品需要更多稳定感和共情感，执行型产品则更需要明确、果断和结果导向。理解情境和角色后，再通过你选择的人格模型，做合理的人格参数配置。所以所谓的“设计人格”，本质上不是空想一个有趣的人设，而是找到最适合这个任务和场景的“人”。
第三，落入系统，并完成验收。 你需要考量这个人格应该落在系统的哪一个技术层级，并采取合适的技术手段将其实现。除此以外，判断它是否成功也很重要——也就是观察它的表现是否清晰、稳定，是否真正做到 “知行合一”。比如一个 Agent 设计的人格是“谨慎可靠”，但执行简单任务时很认真，执行复杂任务时就很敷衍，那这套人格设计就是没立住。
从方法讲，并不复杂，在实际落地时还需要设计者仔细思量和打磨。
四、 第二条原则
过去，我们讲“心智模型同频”、“拟物设计”；今天，我们讲 “AI 人格设计”、“拟人设计”。我们正经历从“做功能”到“造人”的跃迁，这是一个新鲜且神奇的领域。
以上是我在 Agent 研发过程中，尝试记录下的一些心得。虽然内容本身有一定的阅读门槛，但我还是想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把它讲出来。一家之言，欢迎探讨。
这是第二条。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