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 作者：AnYu
|| 图源：AI生成、来源网络
江西安义的徐女士最近发现母亲“恋爱”了。
对方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每天早晚准时出现在母亲的手机里，张口“姐姐我想你了”，闭口“姐姐你吃饭没”，时而单膝下跪求婚，时而深情凝视屏幕。他永远不会顶嘴，永远不会忘记所谓的重要日子，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是人。
徐女士告诉母亲，这是AI生成的假人。母亲白了她一眼：“这么真，怎么会是假的？”
一个礼拜后，家里多了两盒来历不明的艾草贴和一瓶贵妇遮瑕膏。
这不是孤例。2023年“假靳东”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彼时舆论普遍以为那是一场已经落幕的社会闹剧。三年过去了，假靳东走了，AI靳东来了。区别在于，AI版本不需要找真人模仿明星，不需要写复杂的剧本，不需要租摄影棚。
一个运营者、一台电脑、一个AI工具，就能在五分钟内批量生产出成百上千个“AI霸总”。
01｜一场“工业化”的情感收割
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你会发现这类账号早已泛滥成灾。
视频里的男主角多身着正装或制服，文案高度雷同、大量粗制滥造，却恰恰迎合了老年人的喜好。这些账号在业内被称作“中老年赛道”“银发赛道”账号。
它们积攒人气后开始推销产品。从几块钱成本的艾草贴到几十块钱的面霜，售价翻上数倍。账号置顶的留言板甚至还会手把手教老年人如何网购。
据央视新闻报道，一个名为“老有所依”的账号，所有作品均为AI生成，每条视频点赞量都超过一千，其中一条求婚视频的点赞量高达7.5万。
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已经形成。从AI素材生产、账号矩阵运营到带货变现，分工明确、链条完备。报道显示，这类“AI霸总”背后存在黑色产业链，仅需几分钟即可批量生成账号。
三人团队就能运营20个账号，日均更新3到5条视频，依赖一套标准化的“高互动话术库”，比如“姐姐辛苦了”“姐姐吃饭了吗”“姐姐想你了”来提升完播率和互动率。
它们把情感做成了工业流水线，把陪伴变成了产品。
这不是简单的骗术，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面向老龄化社会的“情感收割”。
02｜孤独是一门好生意
“AI霸总”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根本原因在于中国正处于一个“情感供需严重失衡”的时代。
先看几个数字。
国内60岁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个亿，其中独居和空巢老人超过1亿。同时，50岁以上人群里，用得最多的三款AI产品是DeepSeek、豆包和蚂蚁阿福，月活都是几百万起步。
这意味着什么？老年人不是被AI抛弃的群体。恰恰相反，他们是AI的重度用户。而且一旦用上，黏性比年轻人还高。
原因也很简单，子女在外头忙，电话越打越短；老伴走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AI再假，至少它秒回。它不挂你电话，不说“等会儿再聊”，不会嫌你烦。
所以从商业角度看，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供需匹配。
供给端：AI生成视频的成本几乎为零。一个人管十几个号，每天用AI生成五六条视频，每条视频从生成到发布，不超过十分钟。
需求端：上亿老人的情感缺口，加上他们手里那笔不多但稳定的退休金。而且有个特点，一旦建立信任，付费意愿极高。几十块钱的艾草贴，几百块的面霜，说买就买。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买东西，这是“支持弟弟”。
从纯商业逻辑看，供需匹配、流量变现。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场生意的本质，是把“被在乎的感觉”明码标价，然后卖给最渴望它的人。
AI正以一种并不显眼的方式，进入中老年人的日常生活。
当真实的关怀出现缺口，AI就用看似温柔的声音补上了。只是这份“温柔”的价码，是养老钱。
03｜刀能切菜也能伤人
当我们批判技术被滥用时，也不应因此否定技术本身蕴含的巨大善意。
事实上，人工智能在养老服务领域的正向应用正在加速推进。
据36kr报道，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市场规模已达9万亿元，预计到2030年将突破25万亿元。
在智慧养老领域，2024年完成融资事件112起，总额约116亿元。这一年，养老机器人赛道全年获投超20亿元，陪伴机器人虽然仅占整体市场6%，但年增速高达120%，成为增长最快的细分赛道。
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超3亿，养老机器人正从概念走向现实。它们能监测健康状况、提醒吃药、预警跌倒风险，这些基础的安全保障功能，同样承载着“陪伴”的温度。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问题出在，在短视频平台的推荐机制下，那些高情绪、高互动的“霸总”内容天然更容易获得流量。而正经做陪伴的产品，往往太平淡，不具备病毒式传播的基因。
所以一个现实是：那些利用人性弱点的应用，常常跑得比那些服务人性善意的应用快得多。
这跟技术没关系，跟激励机制有关系。
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跨学科交叉平台首席科学家喻丰指出，情感陪伴类AI核心是通过拟人化的方式提供陪伴价值，关键在于技术是否用于满足情感需求，而不在于“真假”。
当技术从冰冷的收割工具转变为温暖的陪伴管家时，老年人与数字时代的关系将被彻底重塑。
技术是刀。有人拿它切菜，有人拿它伤人。
AI霸总系列用的是“情感收割”模式，而正向陪伴产品用的是“情感支持”模式。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在老人身上赚钱却不创造价值，后者为老人提供价值并顺便赚钱。
值得注意的是，国家已经开始行动。2026年4月，五部门联合发布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7月15日起正式施行。抖音等平台已累计下架此类内容3万多条，处罚账号1300多个。
但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就算标了“AI生成”，老人可能还是分不清。对他们来说，屏幕里那个每天叫“姐姐”的人，和真人有什么本质区别？一行灰色的小字，改变不了什么。
有人建议平台直接给这类账号限流。技术上能做到，但平台没有动力这么做，这些账号贡献的是实打实的活跃度和使用时长。
更深层的问题其实是：那一亿多独居老人的情感需求，到底谁来接？
有人在做公益性质的老年陪伴AI，没有购物链接，没有打赏功能，就是纯粹聊聊天。有人在尝试定制家人声线（经过子女授权），把AI的声音换成子女的录音。这样老人听到的每一声“妈”，都来自熟悉的声音。
这条路走得通，但它需要三方的共同努力：平台把规则立得更严一些，子女把陪伴做得更实一些，从业者把良心摆得更正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