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朋友圈被一个消息刷屏了:OpenAI的通用推理模型,自主推翻了困扰数学界近80年的“平面单位距离猜想”。
换句话说,一道折磨了无数数学家的几何难题,被一个没有实体、没有直觉、甚至连“平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AI搞定了。
菲尔兹奖得主Gowers说这是“AI数学的里程碑”,还提醒数学家们“确保自己是坐着的”。普林斯顿的Shankar教授更是直言:“AI产生了真正原创的、有独创性的想法。”
听起来像科幻电影里的剧情,对吧?
但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某985高校教组合几何——昨晚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他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01 先别急着欢呼,这事没那么简单
先简单说下这道题到底多难。
“平面单位距离猜想”是匈牙利数学家Erdős在1946年提出的:平面上放n个点,最多能有多少对点相距恰好为1?
听起来像初中几何题对不对?
但近80年了,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数学家们连它是真是假都没搞明白——只能猜测它是真的,但谁也证明不了。
而现在,OpenAI的模型不仅给出了一族全新的点集构型,还直接推翻了这个猜想。
没错,是推翻,不是证明。
也就是说,Erdős猜了80年,猜错了。
模型给出的单位距离对数,比Erdős设想的“天花板”还要高。而且用的工具不是几何,是代数数论里的“无穷类域塔”和“Golod–Shafarevich理论”——两块跟平面点集八竿子打不着的抽象数学。
这就像你问一道炒菜的问题,结果答案来自量子力学。
普林斯顿的Noga Alon教授说:“正确答案不是人们猜测的形式,这本身就令人惊讶。”
我觉得后半句他没说出口:“更令人惊讶的是,发现它的是AI。”
02 奥特曼的“复杂感”,到底是什么意思?
奥特曼在X上只写了五个字:“感受很复杂。”
很多人解读为“自豪与敬畏并存”。我觉得不完全是。
你想想,奥特曼是什么人?OpenAI的CEO,AI狂飙时代最大的推手之一。他手里的模型刚干了一件人类顶级数学家79年没干成的事。按理说应该高呼“我们改变了世界”才对。
但他只说“复杂”。
我猜,他复杂在哪——AI不是替人类解决了问题,而是绕过了人类。
这次,数学家们不是在“协助AI”,而是在给AI做验证。那篇证明后面附带了一长串数学家签名,包括菲尔兹奖得主、普林斯顿教授、当年拆穿过OpenAI谎言的Thomas Bloom。
Bloom七个月前公开批评OpenAI前副总裁“严重误导”——因为当时他们宣称GPT-5找到了Erdős问题的解,结果只是从旧论文里扒拉出来的。Bloom直接打脸。
而这一次,Bloom认证了。
认证的意思是:AI的证明成立,人类数学家没有异议。
可这难道不正好说明问题吗?人类已经从“研究者”变成了“复核员”。
我室友说他最难受的是那个细节:AI动用的工具“无穷类域塔”,代数数论领域的数学家们熟悉了几十年,但没人想到用它解决平面几何问题。
“不是我们解不出来,”他在电话里说,“是我们根本没想到往那个方向看。现在回过头来,那个路径一直存在。但我每天被论文、基金、上课追着跑,哪有时间做这种跨领域的‘疯狂联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AI有。它不会觉得‘太抽象’、‘太冷门’、‘太不像几何’。它只是搜遍所有可能的路,然后走了那条我们没走的路。”
03 AI未来能做什么?答案可能让你不安
OpenAI在公告里说,这个模型是通用推理模型,不是专门为数学设计的。
翻译一下:它能解数学题,就能解物理题、生物题、材料题、工程题。
而且它能跨领域借用工具。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未来一个癌症靶点的问题,可能被一个来自凝聚态物理或者气象学的模型解决。 而人类医生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个工具的存在。
数学也许只是个开始。OpenAI自己写得很直白:“AI即将在研究的创造性部分开始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创造性部分”——这四个字是重点。
以前我们说AI擅长的是“模式识别”、“大规模计算”、“优化”,但创造力、洞察力、直觉,这些是人类专属的。现在,OpenAI说AI已经进入了“创造性部分”。
我不禁想问:如果AI连“推翻数学猜想”这件事都能做到,人类还剩下什么不可替代的部分?
公告也补了一句漂亮话:“人类的判断仍不可或缺。人类选择重要的问题,解读结果,决定下一步追问什么。”
听起来很合理,但你细品:这不就是老板和实习生吗? 老板负责“指方向”,实习生负责“干活”。
可问题是,如果这个“实习生”比所有人类专家都更能发现新路径、更能跨领域联想,那老板凭什么指挥他?老板连他在干什么都看不懂。
我室友说,他们教研组已经有人在讨论:十年后还要不要招博士?还是直接招“会使用AI工具的助理”?
04 一个更大的隐患:我们不知道AI怎么做到的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介意。
OpenAI没有公布模型的具体架构和训练细节,只给了最终证明和数学家的验证。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AI做到了”,但我们不知道“AI是怎么做到的”。
数学家们可以验证一个数学结果对不对,但AI的推理过程——那些中间步骤、那些“灵光一现”的跳跃——对人类来说可能是黑箱。
这次它用了“无穷类域塔”。下次呢?会不会用到一个人类从未定义过的概念?
如果AI用一种人类根本看不懂的“语言”证明了某个结果,我们只能选择要么信,要么不信。可数学这门学科,信任从来不是靠权威,而是靠可复现的推理链条。
一旦链条的某个环节超出人类的理解范围,数学还能叫数学吗?
普林斯顿的Will Sawin教授后来给出了具体的δ值(0.014),算是帮AI的结果落地到人类能处理的数字。但Sawin本人也是顶尖数学家。普通的研究者,连评价这个结果都做不到。
这就引出一个尴尬的局面:
最前沿的科学发现,由AI产出。
只有极少数顶尖人类专家能验证。
剩下的人,只能选择“相信权威”。
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摆脱的科学模式吗?
05 我们到底要不要“欢呼”?
我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肯定会有人说我“保守”、“不理解AI的进步”。
我不是不理解。恰恰相反,我比大多数人都震惊于那个结果。
我只是觉得,在社交媒体上一片“太牛了”、“人类要失业了”的喧嚣中,我们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需要抵制AI,也不需要恐慌。
但至少应该问几个问题:
当AI开始产生“原创性想法”,我们该如何定义“原创”?这个想法真的属于AI,还是属于它的训练数据——几十万篇人类写的数学论文?
AI的下一个突破,可能会出现在哪个领域?如果它解决了核聚变控制问题,或者发现了暗物质的直接证据,我们的社会准备好了吗?
人类数学家的角色应该是什么?是继续做“比AI更快更聪明”的事(显然不可能了),还是转向“理解AI的思路、并用人类的语言重新表达”?
最后一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我室友昨晚挂电话前说了一句,我觉得应该写下来:
“我不会停止做数学。但以后我做数学的方式,可能会完全不一样。也许以后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解题,而是听懂AI在说什么,然后告诉其他人,它有多漂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既像认命,又像期待。
我想,这可能就是奥特曼所说的“复杂”吧。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