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广美毕业展:在AI可以生成“一切”的时代,我们还要如何创造?最近去看了广美本科生毕业展第一期。票价10块，看了快三个小时。我已经连续好几年来看这个展了。前几年基本是走马观花，这次却格外仔细，在很多作品前面站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值得认真对待——它只是一个很小的切片，但这个切片有它自己的参考价值：你能从中看到，当下那些还没被社会充分驯化的年轻艺术家，在关注什么，研究什么，担忧什么。AI已经来了，但"宏大"的东西死得更早今年最明显的变化，是大量作品使用了AI人工智能。去年几乎见不到，今年比比皆是。这个事实本身不让我意外，但有一件事让我想了很久。AI的普及，其实加速杀死了一种东西：那种空洞的、模板化的、大词堆砌的"宏大叙事"。现在所谓宏大的东西，所谓完美的东西，真的太多模板了，也太多AI了，就是没什么有趣的了。当"完美呈现"变得廉价，反而是那些亲自去做的、质朴的、接地气的东西，更显眼了。让我看得最久的，是一个学生小组深入工厂、调研中老年工人日常的统计调研作品。展陈风格很朴素，没什么视觉奇观，数据和图表都谈不上精美。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因为你能感觉到——这是真的去做了的。不是用提示词生成的，不是套的模板，是一帮年轻学生，真的去到了那个地方，坐下来，看见了那些人。历史上，每一次技术浪潮来袭，总有人觉得"真实的手艺"会被彻底消灭。但结果往往相反：技术让廉价复制品泛滥，反而让真正"去做过"的东西愈发稀缺，愈发贵重。摄影术没有杀死绘画，它杀死的是对"精准还原现实"的执念，逼迫绘画从写实走向印象，从技艺走向灵魂。AI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它让"工整的呈现"失去溢价，反而把"真正去观察过的眼睛"的价值放大了。"你说你想要"：被看见，是最底层的需求印象很深的还有一个主题展，叫做"你说你想要"。整个主题以"你说你想要……"为主题，串联了很多当下的社会议题——视障人士、听障人士、老年人，以及那些对未来充满迷茫的毕业生自己。展览还有一个板块展示了最近因电影《阿嬷的情书》而走红的"侨批"，我不揣测这是不是蹭热点，反正看到一封封真实的“家书”还是让我很动容。又想起了电影里打动我的那些场景。说个题外话：最近我自己还做了个“侨批生成器”的网页程序，让大家也能把自己的真情实感，用“文言体家书”的形式表现出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试一下。体验方式：复制下面这个网址https://xingian.netlify.app到浏览器打开即可。好了，言归正传。这个主题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们把"我想要被看见"这几个字，触到了各类人群——不分年代，不分群体，把视障者、老年人、和毕业生的迷茫并置在一起。这背后有一种洞察：脆弱的方式不同，但那个"想被看见"的渴望是一样的。两代人之间的巴别塔印象深的有一件作品，是一个学生想做的代际沟通调节工具。出发点是：年轻人和父母在沟通中，经常产生误解以及各种情绪化的表达。这个学生想用AI做一个嵌入微信的翻译层，在两代人的表达之间架一座桥，减少情绪与语境带来的关系伤害。我很喜欢这个作品，不只是因为它找到了一个真实的需求，还因为它诚实地承认了问题的本质：不是谁对谁错，是我们在用同一套系统，表达着完全不同的情感密码。这不只是代际差异，是数字时代建造的新的巴别塔。这种洞察，比大多数"设计解决社会问题"的宏大叙事，实在多了。妊娠纹、河流，以及一切共生的东西还有一件作品，是围绕"共生之痕"展开的艺术装置。作者把女性生育后留下的妊娠纹，和河流、文物的纹路并置，提出：母亲和孩子是共生关系，她身上的纹路是这段共生留下的印记；而延伸出去，山川河流和地球也是共生关系，那些地表上的纹路，同样是时间和力量共同留下的刻痕。我很喜欢这种思考路径。它从一个私密的、身体性的经验出发，延伸到了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连接。而且它有一个微妙的翻转：妊娠纹通常被视为"伤痕"，是女性身体被改变的痕迹；但这件作品提出，那不是破坏，那是共生存在过的证明。不是空洞的，是从某个真实的、具体的地方长出来的。通感与错位：把时间做成电扇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一类作品让我眼前一亮——那种"通感的错位设计"。比如有一组作品，主题是"维修自己"：把掏耳勺做成螺丝刀的造型，把身体按摩器做成锤子的造型，像修理家具一样修理自己的身体。这种错位一旦建立起来，就有一种止不住的幽默感，同时又带着真实的关怀——我们花那么多时间打理外在的东西，有没有认真地维修过自己？还有一件作品，把钟表做成了电扇的造型。电扇转动会吹出风，那么钟表转动，会吹出什么？时间是一种什么质地的东西？这种问题如果用文字来问，会显得矫情；但用这样一个错位的物件来呈现，就变得很有趣，很值得停下来想一想。这类设计充满奇思妙想，是那种只有人脑才能想出来的弯——至少现在的AI，还不擅长这种感知层面的错位。游戏里的成长，和那些真心投入的人这一期还展出了不少游戏设计作品。完成度参差不齐，有些独立游戏能看出还比较粗糙。但大多数作品都融入了"成长"这个主题，能感受到创作者是真心投在里面的——背后的心思和付出是真实的，哪怕成果还算不上完善。我觉得这很正常，也很珍贵。成熟需要时间，但投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可以是真实的。螺丝钉，以及一代人的出路今年的毕业展主视觉海报，由螺丝钉元素构成。我当时开了个玩笑：这是不是在暗示，希望大家接受成为社会螺丝钉的命运？但玩笑开完，还是觉得有点沉。现在毕业确实不容易，就业的难度真实存在，不是喊几句口号能消解的。不过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相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出路。这不是安慰，也不是回避。而是说，每个时代的人，都是在那个时代的约束里找到自己活法的。我在今天这届毕业生的作品里，感受到一种比往届更强的主体性：他们愿意去观察具体的人，表达自己真实的困惑，而不是交出一个大词堆砌的漂亮作业。比我印象中的往届，更接地气，更有主体性，更勇于表达自己真实的观察。这一点，我觉得很可贵。赤子之心，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壁垒现在常有人说，大学越来越水了。我不同意一棍子打死。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始终相信，依然有人在认认真真做研究、搞创作，关注真实的人，提出真实的问题。哪怕学生作品有时候稚嫩，完成度有时候不够高，但有一种东西是很多"成熟"作品没有的：赤子之心。没有被社会的恶习带偏，表达的是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哪怕讲得磕磕绊绊，哪怕呈现还不够精致，你依然能感受到背后有一个真实的人，在认真地和这个世界对话。傅雷在家书里写，"永远保持赤子之心，心灵纯洁得像明镜一样，才能体会到前人的心灵，才能有动人的艺术表现。"他批评那些只重技巧的艺术工匠：技巧只是手段，无论如何不能喧宾夺主。这句话放在今天，格外应景。在AI能生成一切技巧性内容的时代，赤子之心成了最后的护城河。真诚无法被算法模仿，那个藏在稚嫩里的"我"，才是最稀缺的东西。这个毕业展接下来还有第二期、第三期，我如果抽得出时间，也还会再去看。不只是因为票价实惠。而是我能在里面看到这个社会在悄然发生的变化——通过那些还保有赤子之心的人的眼睛。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