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新京报记者 孙海光 编辑 刘梦婕 校对 李立军
第十六届春兰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第一阶段比赛日前在西安结束，八强中有6名中国棋手。对于这个成绩，国家队总教练俞斌表示很满意，但很快又补了一句，“小申还在，难题还在后面。”
俞斌口中的“小申”，正是韩国围棋第一人申真谞，也是现阶段中国围棋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这几年的世界大赛中，“阻击小申”已成为中国棋手的一大主要目标。放眼今年已结束的世界大赛，申真谞至今保持不败战绩。年初农心杯，他力助韩国队拿下六连冠，个人更创下21连胜的惊人纪录。刚刚结束的春兰杯，申真谞连胜廖元赫、杨楷文两位中国世界冠军晋级八强。
生于2000年的申真谞年少成名，18岁打进世界大赛决赛，未满20岁便拿下LG杯冠军，成为世界棋坛首位“00后”世界冠军。2025年2月南洋杯夺冠后，他追平了柯洁8个世界冠军的纪录。
春兰杯赛事期间，申真谞接受了新京报记者专访。谈及自己的心态变化，他说，此前下棋只看输赢，眼里只有胜负，如今开始深度思考围棋本身的价值。在AI全面渗透围棋领域的当下，他认为每名职业棋手都应该明晰自身定位，读懂围棋这项运动的深层意义。
长久以来，围棋的影响力只局限在中韩日，加之世界大赛规则尚未完全统一，也曾引发一些争议。在申真谞看来，围棋既然被归为竞技体育，就需要进一步规范赛事与相关制度，棋手们也应当对此保持更强的危机意识。针对中韩日围棋行业现状，申真谞直言，中国围棋人才厚实，新生代棋手不断涌现；韩日围棋却面临后备力量匮乏的窘境，行业正面临着危机。一旦韩日围棋走向衰落，从长远来看也会影响中国围棋的发展。
首个世界冠军，重塑职业生涯心态
新京报：从李昌镐到李世石，再到朴廷桓，韩国围棋先后诞生过多个黄金时代。2020年至今，韩国围棋进入到“申真谞时代”。这些前辈棋手给你的成长带来了哪些影响？
申真谞：年少时我就一直在关注李昌镐、李世石两位前辈的棋局，我非常敬重他们，也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不过我和他们直接交手的机会不算多，这两位前辈更多是在远处，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要说对我影响最大、受益最多的，还是朴廷桓九段。和他不断交手切磋，让我进步很快。
新京报：从定段成为职业棋手到登顶韩国棋坛，其中哪个阶段或哪一场对局，是你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申真谞：接下来还有很多重要赛事，要说我现在就坐稳世界第一，其实有些言过其实。真正让我敢于向更高目标发起冲击的转折点，还是第一次拿下世界冠军（2020年第24届LG杯世界棋王战）。当时，我接连战胜了以往难以逾越的柯洁和朴廷桓两位棋手，决赛也算是运气不错拿下胜利，整个人状态和心态都发生了很大转变。
客观来说，决赛棋局内容本身并不算特别出色，单看过程可能意义有限。但比起棋局内容，胜利的结果对我而言更为珍贵。那时候我其实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最终战胜朴廷桓夺冠，不管棋局细节如何，这个冠军让我的自信心实实在在地回来了。
新京报：自2020年1月至今，你已连续77个月稳居韩国围棋等级分榜首，如何看待自己在韩国围棋以及世界棋坛的位置？
申真谞：我现在在韩国国内比赛，外界常说我是世界围棋第一人。但在我看来，现在完全称得上是群雄逐鹿的时代，实力强劲的对手层出不穷。就算我长期位居世界第一，也从不觉得韩国棋手有压倒性的优势。中韩棋手实力本就旗鼓相当，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没有太多杂念，就是专心下好每一盘棋。
我很清楚，中国棋手整体实力太强了。自己只要稍有松懈，在各项赛事中就很容易早早出局，冠军也就没指望了，我只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棋局。
新京报：相比2022年至2024年，你近两年世界大赛夺冠频次有所放缓，国内比赛成绩也有一定起伏，如何评价现阶段的竞技状态？
申真谞：回顾过去那段时期就能发现，日本棋手虽然一直在进步，但整体实力和中韩相比差距依旧明显。那时候中国棋手参加的赛事数量相对较少，而我在韩国征战中国围棋甲级联赛，既保持了实战手感，又很好地保存了体能。而且当时世界大赛数量不算多，我可以集中精力专攻一两项，成绩自然稍好一些。
但我很清楚，这样的好成绩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今年世界大赛有五站，今后赛事只会更多。想要像过去那样几乎包揽全年所有世界大赛冠军，已经基本不现实了。
要说我自身的短板，过去一直是决赛决胜能力不足。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问题了，往后我会在硬实力上继续打磨精进。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想要在世界大赛中持续占据优势，基本是不可能的。
新京报：本届春兰杯，柯洁时隔16个月重返国际赛场。同为中韩围棋代表性棋手，柯洁在你职业生涯中占据怎样的位置？
申真谞：柯洁现在还没有全面出战世界大赛，暂时谈不上激烈地对抗。但我认为，一旦柯洁全身心重返世界大赛，他随时都会成为极具威胁的存在。
早些时候，柯洁是我难以企及的强者。在接连战胜朴廷桓后，我在面对柯洁时也有了很多自信。年少时，柯洁对我来说就像难以翻越的高山。在我拿下首个世界冠军之后，这种畏惧感在慢慢消失。
▲2024年中国围棋甲级联赛总决赛，申真谞（右）战胜柯洁，力助苏泊尔杭州队夺冠。新京报记者 孙海光 摄
切忌盲从AI，独立思考能力才是棋手核心
新京报：众多青少年棋手视你为偶像，你的成长经历也激励着很多立志走职业道路的后辈，你有什么建议送给这些年轻棋手？
申真谞：说实话，我觉得自己仍处在持续成长阶段，所以不一定能给出太多深刻的见解。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自从AI普及之后，不少棋手都出现了一种倾向——逐渐丢失自己的棋风，一味照搬AI的下法。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静下心思考，自己究竟为何下围棋？围棋对自己的价值是什么？并且能清晰地把这份理解讲出来。
受AI影响，棋手自身的价值感有时会变得模糊。当然，在热爱围棋的棋迷眼中并非如此，但外界旁观者很容易产生这种看法。因此，棋手本人更要清楚地阐述自身的价值，讲明白围棋的意义所在。我认为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更专注地投入围棋，找到适合自己的正确方向。
新京报：AI重构了职业围棋的训练模式，你也被棋迷冠以“申工智能”的称号。相较于传统的人类棋感，AI在训练模式上有哪些利弊？
申真谞：我觉得“申工智能”这个称号，放在早些年还挺贴切的。但现在钻研AI招法的棋手越来越多，几乎所有人都在深挖AI思路，棋风最终都变得大同小异。
在这种局面下，棋手需要有自己独特的长处，比如缠斗实力、后半盘把控能力等。我的判断力相较其他人还算突出，比起一味模仿AI，我在形势判断上更占优势，这也是我能取得好成绩的原因。
毕竟现在所有棋手都在研究AI，单论对AI招法的理解，我并不比别人强多少。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更多是依靠更强的判断力。但往后想要更进一步，必须有新的突破才行。
说到AI训练方式，最大的优点就是它本身实力极强、棋理完备，能让人源源不断地学到东西。而缺点也很明显，如果过度依赖AI，很容易丢掉自己的风格，一味照搬AI下法，独立思考会变少。所以今后研究AI的时候，必须格外注意规避这一点。
新京报：取胜是职业棋手的本能与目标，但围棋本身又蕴含丰富的哲理，需要用心去体会。多年训练、比赛下来，你对围棋的理解发生了哪些变化？
申真谞：随着心境逐渐成熟，我下棋不再只盯着输赢结果。比起单纯追求胜利的招法，我现在更能体会每一手棋背后的深度与内涵，也会回味对局过程和当时的棋局走向。
以前我满脑子只有胜负，很少思考其他东西；而现在，我会更用心地对待围棋，也会认真思索围棋本身的价值所在，这是我真实的变化。
新京报：棋盘前的申真谞沉稳内敛，几乎看不出内心波澜。那生活中的你又是一个怎样的年轻人？
申真谞：就在几年前，我内心还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情绪波动很大，尤其在世界大赛上，心里总抱着“绝对不能输”的执念。反观那些站在世界顶尖位置的前辈棋手，在心态调节上都做得特别好。大家都知道，前辈李昌镐有着“石佛”之称，心态沉稳到极致，丝毫不会被外界干扰，一直是我学习的目标。
在这方面，过去我是有所欠缺的，心态把控不足，导致没能在心理建设上做得更好。不过随着经验不断积累，现在心态沉稳度好了一些。
韩日人才断档，或将影响中国围棋长远发展
新京报：目前，世界大赛规则尚未统一，由此引发了一些争议。从顶尖职业棋手的角度来看，统一赛事规则，是否能更好地推动围棋在全球普及？
申真谞：围棋的发展格局不能一直局限在中韩日三国之内。如今这项运动正在向亚洲更广范围普及，欧洲越来越多国家也开始接触围棋，未来还有很大拓展空间。
就现状而言，中国不断涌现出优秀棋手，而韩国和日本在新锐力量方面显得后继乏力，我认为围棋在韩日两国正面临不小的危机。这其实不只是韩日单独的问题，如果韩日两国人才储备出现断层，中国围棋的整体发展环境也难免受到波及。想要改善现状，需要从最基础的启蒙阶段开始，一步步扎实推进，同时配套完善竞赛规则等体系。
围棋本身兼具竞技体育与文化属性，目前这两种特质是交织在一起的。我个人觉得，既然围棋已经被归为竞技体育，就需要进一步规范赛事与相关制度，棋手们也应当对此保持更强的危机意识。
新京报：如何评价中韩两国围棋的整体实力，以及新生代棋手的发展前景？
申真谞：说实话，韩国围棋现在过于依赖个别顶尖棋手的个人发挥，而中国围棋当下则缺少一家独大的领军人物，这是两者之间明显的差别。
如今，中国棋手整体实力已形成高位均衡的格局，顶尖梯队人才密集，不再是参差不齐的状态。相比之下，韩国围棋的处境要严峻得多。坦白讲，如果韩国男子围棋界再不出现能够力挽狂澜的新星，未来局面会变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巅峰期不会持续太久，但从目前的趋势来看，三十岁左右的棋手依然能保持很强的竞争力，所以我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在顶尖行列坚持一段时间。不过竞技体育变数很大，谁也说不准未来会怎样，就连朴廷桓九段这种实力派，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巅峰状态多久，因此我们必须抱有强烈的危机感。
反观中国，其实完全不用发愁，他们唯一的小问题就是缺少一位绝对的领军者。就像我刚才说的，中国棋手的潜力都集中在最高梯队，所以这算不上什么大麻烦。而韩国这边，必须持续做出重大改变才行。
新京报：围棋比赛强度极高，日常生活中你会通过哪些方式来缓解比赛压力？
申真谞：以前比赛结束后，我常会觉得身心俱疲，压力很大，只想躺着放空。但现在我意识到必须做好自我管理，所以会坚持运动，听听音乐来放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