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前几天，一位女性朋友给我发来几张她在某社交软件上的聊天截图。截图里的内容并不复杂：在几乎没有建立任何了解的前提下，对方很快把对话推向“找搭子”“我很大”这类带有试探性、性化、甚至赤裸越界意味的表达。它之所以让我不舒服，不只是因为粗俗，而是因为那种“把自己的急迫，直接丢给陌生人承担”的失控感。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并不罕见。Pew关于在线约会的研究显示，在使用过约会网站或应用的 18—34 岁女性中，六成表示自己明确无意后仍被持续联系，57%收到过未经索要的露骨信息或图片。于是问题不再只是“有人不会聊天”，而是：为什么有些人的亲密表达，会退化成冒犯？
第一性原理：欲望不是问题，缺乏处理欲望的能力，才是问题
从第一性原理看，人当然会有亲密需求：需要连接、被看见、被回应，也会有欲望、好奇和靠近他人的冲动。美国公共卫生署把社会连接视为接近“食物和水”一样重要的长期生存条件；世卫组织对“性健康”的定义也强调，健康的性与关系必须建立在积极、尊重、免于胁迫、歧视与暴力的基础之上。换句话说，欲望本身并不肮脏，边界也不是用来羞辱欲望的；边界的作用，是在“我想靠近你”和“你是否愿意被靠近”之间，建立一道文明的缓冲。
世卫组织与 UNESCO 对全面性教育的框架也很明确：它不只是讲生理知识，而是要讲关系、权利、同意、安全、沟通、数字素养与求助能力。真正成熟的亲密表达，不是“我有需求，所以你该配合”，而是“我有需求，但我知道如何在尊重里表达它”。很多人的问题不是有欲望，而是不会把欲望翻译成人话。
亲密教育为什么会缺席：我们教“不要”，却很少教“如何”
中国并不是完全没有相关政策。早在更早期的学校健康教育框架中，青春期与性教育就已被纳入学校教育，但长期以来，课程更偏向风险预防与“不要出事”的逻辑，比如强调婚前性行为危害、艾滋病预防等。到了 2021 年，教育部《生命安全与健康教育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已经明显扩展：把“青春期性健康”“性侵害预防”“理解性、爱情和婚姻的关系”以及“提高健康的异性交往能力”纳入课程框架。这说明政策层面已经开始从单纯防风险，走向更完整的关系教育。
问题在于，政策推进不等于现实到位。刘文利等在《中国学校性教育状况分析报告》中指出，当前学校性教育仍面临课程设置不明确、教材不足、教师专业能力不足等问题，学生也认为现有内容和形式难以满足需求。UNESCO与 UNFPA 关于中国中学性教育实施状况的研究也发现，学校内容对“暴力、性别、权利、性取向、避孕套、避孕与堕胎”等主题覆盖不足，且不少教师对性教育益处仍有误解。结果就是：很多人身体已经成年，关系语言却仍停留在幼态、回避和粗暴层面。
男性情绪表达为什么常常被压缩：不是不会感受，而是不被允许表达
如果把性化、冒犯性的聊天只理解为“男性欲望过剩”，其实并不够。更深的一层是：许多男性从小被训练成不要脆弱、不要示弱、不要承认孤独、不要谈受伤感，于是复杂的情绪体验被压缩成极少数出口——沉默、玩笑、攻击，或者低级性暗示。APA关于男孩与男性心理实践的指导文件总结了 40 多年的研究，指出传统男性气质规范及其对情绪压抑的要求，会对个体产生向内与向外的双重伤害。
这一点并非印象判断。Wong等人的荟萃分析整合了 78 个样本、19,453名参与者，发现越强地服从传统男性规范，越可能出现较差的心理健康结果，也越不利于寻求心理帮助。另有综述指出，强调独立、坚忍、情绪克制的男性规范，会增加孤独感与社会连接不足的风险。于是，一些人并不是没有连接需求，而是既不会用脆弱的语言表达，也不愿承认自己需要被理解，最后只剩下最粗糙的“展示”“试探”和“压迫式靠近”。这不是成熟的主动，而更像是关系能力不足。
为什么一到线上就更容易失控：平台把冒犯变得太便宜
在线上，人会比线下更容易说出那些现实里不敢说的话。Suler对“在线去抑制效应”的经典解释指出，匿名性、不可见性、异步性、权威弱化等多个因素，会削弱人对后果的体感。后续实验研究也发现，在匿名、不可见、尤其缺少眼神接触的交流条件下，人更容易出现“toxic online disinhibition”——也就是更冲、更轻佻、更不顾边界的表达。换句话说，真实世界里那些由表情、沉默、空气、尴尬和立即后果构成的刹车系统，在数字空间里被拆掉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失控不只关乎环境，也关乎个体的情绪调节能力。2024年一项研究显示，情绪调节困难与更高水平的在线去抑制相关，而在线去抑制又与不文明沟通相关。于是，当一个人本来就缺乏处理挫败、欲望和尴尬的能力，再进入一个低成本、低后果、低反馈质量的平台环境时，冒犯就会从“偶发失礼”变成“高频策略”。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让人不适的私信，不像是交流，更像是在大规模试错。
当“连接”被做成商业产品，关系就容易被压缩成试探和刺激
如果再往上一层看，还会发现平台设计本身并不总是站在“帮助你建立稳定关系”的一边。关于约会应用商业模式的研究指出，这类产品存在天然悖论：用户一旦真正找到关系并离开，平台收入就可能下降。也因此，很多产品会更多依赖订阅、内购，以及各种带有游戏化和“暗黑设计”特征的机制，去制造持续的好奇、停留和重复尝试。AoIR的研究直接指出，部分用户把这类应用体验为操控性强、情绪上令人疲惫，甚至像社交媒体一样制造“上瘾感”和“渴求感”。同时，相关研究也指出，诸如滑动、点赞、匹配等游戏化结构，正在重塑人们的约会脚本。
这意味着，很多平台真正优化的不是“理解一个人”，而是“更快做决定”“更快试下一位”“更快获得刺激反馈”。在这种机制下，耐心、理解、边界感和逐步建立信任，往往输给即时回报。于是，亲密关系被平台化之后，最容易被放大的，并不总是温柔，而是冲动。
它对女性、男性与社会分别造成什么后果
对女性来说，这种表达方式最直接的后果不是“看一眼恶心一下”这么简单，而是长期、低强度、反复发生的心理消耗。Pew的研究显示，遭遇在线骚扰的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认为这是一种严重问题，也更可能在最近一次经历中感到“非常”或“极其”困扰；同时，许多女性将骚扰归因于自己的性别。更具体到约会平台，年轻女性显著更容易遭遇持续骚扰与未经同意的露骨信息。西班牙一项基于 9,568 名女性代表性样本的研究还发现，遭遇网络性骚扰的女性，在自杀意念、自杀尝试、精神类药物使用和部分医疗服务使用上，都显著高于非受害者。她们被迫提高警惕，不只是为了拒绝一个人，而是在反复学习如何自我保护。
对男性来说，这种看似“主动”的表达方式，其实也在反噬自己。越依赖低级话术和性化试探的人，越难建立真实的关系能力，因为真正的亲密关系需要的不是“轰出去”，而是识别对方意愿、承受拒绝、允许脆弱和持续沟通。传统男性规范与更差的心理健康、较低的求助意愿、较高的孤独风险相关，这意味着：那些冒犯别人的人，很多时候也在用更差的方式处理自己的匮乏。冒犯不是亲密的捷径，而常常是亲密能力退化的表现。
对社会来说，后果是双向的：一边是女性提高防御，一边是男性在挫败里更粗糙地表达，双方都更容易把彼此理解成威胁或冷漠的来源。美国公共卫生署关于社会连接的报告指出，社会连接对个体和社区都具有基础性价值，而长期孤立和断连会伤害健康与公共福祉。UN Women 近年的研究也指出，针对女性的在线暴力会带来心理伤害与自我审查。由此可以推断，当“靠近”越来越常以骚扰的形式出现时，结果不是更多连接，而是更深的戒备、更少的信任和更贫瘠的公共表达空间。
如果要改善，可以从三层同时动手
个人层面，最重要的不是压抑欲望，而是训练表达。第一，把“我要得到回应”改成“我先说明来意”，例如：“我看到你提到××，我也很关注，如果你愿意，想和你聊聊。”第二，把“单向试探”改成“把选择权给对方”，例如：“如果你现在不想聊，也完全没关系。”第三，把性化语言换成真实语言，比如：“我不太会开场，但想认真认识你。”第四，把沉默视为边界，而不是挑战，不连续追问“在吗”“不在了？”“哑巴了？”世卫组织对性健康与全面性教育的强调，本质上就是一句话：把尊重、同意和沟通前置。
教育层面，需要把“防风险”升级为“关系能力教育”。可以做四件具体的事：其一，把同意、拒绝、分手、数字边界、隐私与求助纳入课程，而不是只讲生理变化；其二，用情境练习取代空泛说教，让学生练习如何表达好感、如何礼貌拒绝、如何识别骚扰；其三，给教师做系统培训，减少“不好意思讲”“会不会教坏学生”的误解；其四，把青春期心理、情绪调节与社交能力教育结合起来。WHO明确指出，高质量全面性教育不会鼓励更早发生性行为，反而有助于建立相互尊重的关系、减少风险行为；而中国已有政策框架，真正缺的是更完整的实施。
平台层面，则必须承认：这不是单纯的“用户素质问题”，而是设计问题、治理问题和激励问题。具体来说，第一，注册时就应默认更高等级的隐私与安全设置，尤其是陌生消息过滤、图片拦截和会话控制；第二，对首次接触增加“摩擦”，例如高频群发限制、露骨内容预警、未匹配前的发言约束；第三，举报、拉黑、取证、静音入口必须清晰且低成本，并对严重施害者实施跨服务封禁；第四，定期发布透明度报告，公开封禁数量、审核效率和复议机制；第五，在重大算法、推荐和产品改版前做安全风险评估，而不是只测留存。澳大利亚 eSafety 的“Safety by Design”已把“服务提供者责任、用户赋权、透明与问责”设为核心原则；2024年澳大利亚在线约会行业代码也要求平台建立风险检测、透明举报、跨服务处置和透明度报告机制。监管已经在提醒平台：安全不是附加功能，而应是产品底座。
如果一个系统长期压抑欲望，却不训练表达；只警告越界，却不教人如何靠近，那么欲望就不会消失，它只会绕道，从骚扰、试探、戏谑和冒犯里冒出来。
成熟不是没有欲望，而是知道如何让欲望不伤人。很多人的问题不是有欲望，而是不会把欲望翻译成人话。
真正的文明程度，不在于它把欲望压得多低，而在于它如何教人带着尊重靠近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