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川:AI对会计所的冲击已在发生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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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YCY会计行业观察【洞察】系列访谈文章。本次访谈的是信永中和高级经理田川，他在微博、微信公众号、B站等开设有“田川不是四川”。

本次访谈于5月31日上午通过腾讯会议在线上进行，进行了约1小时40分钟。访谈围绕个人职业成长、注会行业和职业、财会职业三类话题展开。数十位YCY会计行业观察微信群的读者旁听了访谈，访谈后接受了一位读者的提问。在访谈中，田川对全部问题都做了开诚布公的回答。访谈为个人观点，不代表供职机构立场。

如下为利用workbuddy、千问整理的访谈主要问答，并做了人工核对梳理和受访者本人审核确认。全文约5100字。

我的身体多年注会行业经历

YCY：请先介绍一下你自己？

田川：我本科不是学会计的，是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税务的，研究生在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读会计硕士，2年那种。当时新南威尔士大学、悉尼大学都录取我了，都是一年制，我老爷子觉得一年太短，非让我选个长一点的，就去了麦考瑞，把我折磨得够呛。毕业后回国没直接进大所，先在一个二十来人的小所干了一年，把报表上所有科目过了一遍。2012年进的信永中和，一直干到现在。

我觉得自己算是比较幸运的。2013年就赶上了证监会对IPO企业的首次现场检查。当时监管要求企业先进行自查，随后证监会首次下场开展实地核查。在那次检查中，监管老师拉着我用两三天时间，专门针对业务真实性进行深度核查，包括产能核实、收入确认、获客渠道等核心问题。那时候监管的逻辑是非常明确的风险导向——“先辨真伪，再论合规”，先保60分（真假），再论会计处理（60分之上）。这次经历改变了我对审计作业模式的看法。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年都会接受监管检查。到了2022年、2023年，我个人的感受又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YCY：毕业为什么没去四大？

田川：我当时去找了一些四大的同学和学长，他们讲的东西我不感兴趣——要按部就班按流程做事，没什么个人思考。所以就选了内资所。当然回头看，可能四大是更好的选择，毕竟大多数人不会把事务所当终身职业，四大的品牌效应对跳槽更有利。

YCY：十几年做下来，如果回到当初，你还会选这条路吗？

田川：我觉得这个假设不太成立，但如果再选，可能还是会走这条路。不过客观讲，如果以后想跳槽，四大会更适合。

YCY：你的自媒体是怎么走起来的？

田川：我很早就在用微博，读研的时候就开始了。后来干审计，就画一些吐槽审计的漫画，算是苦中作乐——把负能量画出来消化掉。2019年开始写公众号，契机是我一直在带人，发现培训太重复，就想把那些反复讲的东西——盘点怎么做、函证注意什么——写成文档，让新人进来能快速上手。知识付费是后来跟狗哥（指公众号“逆行的狗”博主，曾在2023年接受YCY会计行业观察访谈）一起做的，2019年第一次卖了1500多份，后来狗哥转做IT审计，我自己继续做了一些收入成本、合并报表、IPO实训的内容。

YCY：你现在还画画吗？

田川：也画，但很少了。做了签字会计师，熟悉的人多了，有同行、有监管，画吐槽的东西不太合适了。

YCY：你注会考了很多年？

田川：会计那一门考了五年。我本来不擅长死记硬背，选择题很差，大题基本不跑分，但选择题错了很多，每次就是57、58分，差那一点点。而且我们部门做IPO，每年只能休一个月，备考效率很低。后来最后一年还剩税法、经济法、战略三门，前面刚被北京局、江苏局检查完，只剩一个月时间，使劲硬把三门全考过了。

YCY：你注会会计考了五年，是考试能力不行吗？

田川：方法不对。当时太头铁，总想把知识架构搞清楚、跟实务融会贯通，想太发散了。考试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学考试考的东西，目标60分就好。像战略、经济法这种从没接触过的，去跟实务融会贯通是不可能的，但快速过一遍考过去是完全可以的。

YCY：这十几年你有职业成就感吗？

田川：实话说，我没有什么成就感或挫败感的概念。甲方付审计费，我拿工资，做好是应有的工作态度。你要满腔热血，能量早晚会耗尽；你要太负面，那就索性不干，或者想办法解决问题。我觉得工作最好就是中性的，有认可欣然接受，有批评也欣然接受。

YCY：你在现实里是个宠辱不惊的人？

田川：不是，我脾气挺不好的。如果我做错了，你骂我没问题；但如果你说不清楚，我一定跟你争。我炸的点也挺奇怪——小朋友收入不会做，我会耐心讲；但索引号编错了、报告里A公司写成B公司，我一定骂大街。

在注册会计师行业内的体会

YCY：你怎么看会计事务所现在的生存状态？

田川：事务所本质上还是围绕资源建的。中小所各有细分资源，大所靠国企、央企、IPO资源；中小所靠细分资源。哪怕是合伙人，也是在为资源打工。高级经理及以下很难有项目选择权。行业的核心逻辑没变，还是谁掌握资源谁说话。

当前注会行业面临的核心痛点，是社会对审计质量的高要求与实际低价中标之间的严重错位。部分企业招标报价极低（如两三千元），这样的报价很难保证质量；而注重质量的会计师事务所因报价无法覆盖成本，往往只能放弃。这就陷入了恶性循环：小所为了生存被迫低价承接，相应的处罚又降低了行业的口碑。

与此同时，部分自媒体为了博取眼球，频繁曝光审计审计案例，却缺乏对审计责任的专业认知，导致行业负能量满天飞。面对这种“接项目易受罚，不接项目易流失”的悖论，事务所往往陷入失语状态，难以发出专业的声音。

YCY：这么多年下来，会计所用工素质提高了吗？

田川：综合素质在理论上提高了，但实操能力没跟上。现在新人甚至不如以前熟练，缺乏文化传承，且普遍存在“讨好型人格”或“玻璃心”，管理压力大。

YCY：会计所当前除了资源和用人问题，还面临什么问题？

田川：培训和作业模式脱节。学校教的是简单例子，实务面对的是海量数据。培训往往还在讲理论，缺乏强实训。导致很多人在做“会计”而不是“审计”，将会计核算问题摆在了风险之上，只找会计分录错误，不懂风险评估和应对。

YCY：监管趋严对会计所是一个问题吗？

田川：监管尺度是客观环境，事务所改变不了。监管手段在进步（如检查经验、案例），而事务所的作业模式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监管现在是“目标导向”（要100分，确保没问题），而事务所理解的是“程序导向”（程序做到就行）。且国内“治理层”和“管理层”往往是一体的，注会审计是国外来的，但国内的土壤不同。

YCY：注会行业变革，会从哪里突破？

田川：短期内只能从成本端入手，但很难。AI可能会带来变革，但事务所作为“风险厌恶的集合体”，变革土壤很贫瘠。目前的“开源节流”往往是简单粗暴的裁员或压榨员工，长久不了。看谁扛得住。

YCY：怎么看待行业内卷？

田川：内卷不一定是贬义词。要看卷的方向：是往技术迭代、作业模式优化上卷，还是单纯压缩工时。像你说到的近期新闻，立信搞数据共享中心，这是正向的卷。生产工具（Excel等）已经到头了，需要变更生产关系。

YCY：现在会计所适合什么样的人？

田川：逻辑性强的人。AI对初级的审计工作冲击很大——货币资金、管理费用这些基础科目的底稿，是最容易被替代的。未来新招的人，需要能快速适应作业逻辑、管理作业逻辑，而不是做统计的会计责任缺失的“补位”。动手能力强、能接受新事物、能快速学习的人，更适合未来的事务所。

YCY：在事务所干几年出去的人，能带走什么？

田川：取决于你自己怎么规划。我跟小朋友讲，你要想清楚自己以后做内审、财务经理还是去投行，要主动跟领导沟通，不要让别人规划你的人生。如果不规划，干两三年走，能带走的就是Excel用得熟一点，其他啥也没有。做两年看不到报表全貌，不了解企业、行业、产品、管理的审计工作，出去很可能要从出纳和费用会计干起。

YCY：从事务所出去做财总的人，有什么特点？

田川：首先沟通能力强，这是大前提。其次能解决问题——最难的不是解决方法，而是先把问题听懂。很多会计师在事务所一直跟财务部门打交道，沟通面太窄；到了企业要跟销售总、采购总、研发老总去博弈，如果还用审计的方式去沟通，一定会翻车。

YCY：现在年轻人不愿意进会计所了？

田川：确实是个趋势。小红书上负能量铺天盖地，"会计师狗都不干"已经成了一种文化常态。但我觉得这是个悖论，走下去5年10年可能会触底反弹——这行是不可缺少的，是一个很专业的行业。只不过现在会计所太多人是在替企业“擦屁股”，反而审计做得少。未来到底坚持专业的人留下来，还是帮企业擦屁股的人留下来，谁也说不好。

YCY：内向的孩子进了事务所能做下去吗？

田川：很难往上走。纯走技术路线，在我们这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可以话很少，但必须要说到点子上，要能沟通。不然顶多在小公司做个会计，能活，但到不了高处。事务所你要跟客户、跟监管沟通。纯做技术讨论，一跟监管沟通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YCY：你怎么看现在注会人数下降的问题？怎么看考注会的价值？

田川：我还是觉得技不压身。注会这个证书，代表的是社会责任和职业地位。在国外，会计师至少被认可是独立的第三方；在国内，现在要么被叫资本市场的看门狗，要么被骂是帮造假企业做账的账房先生，正面形象太少。但证书本身的价值还在，尤其是在进入门槛方面。

说到考公还是考注会，这两件事其实不矛盾——考公是冬天考，注会是8月考，时间节点基本错开。很多人说考注会不如去考公，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考什么都需要毅力和坚持，你拒绝一件难事，换另一件难事也不见得就考得上。

YCY：除了注会，进企业找财务工作还有别的敲门砖吗？

田川：我觉得没什么。中级职称和注会是认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解决问题。我参加过企业面试会计，直接打开Excel让应聘的人编一张报表，当场就傻眼了。简历写"熟练使用Office"没用，写你用什么工具解决了什么问题才有用。

YCY：AI对会计事务所现实层面有什么冲击？

田川：真实的冲击已经在发生了。我们现在做的东西，比如开荒的内控测试，以前要翻几百页制度，中初级根本看不懂，需要经理、合伙人补位。我们现在做了一套工具，15分钟帮你把底稿填好——访谈问卷、控制矩阵、需要抽样的样本全都拎出来，前台（注：特指在审计现场的一线工作人员）只需要去做访谈、把录音导进来、把PDF扔进来，AI就把全流程跑完了。这已经是我们事务所内部在做的迭代，测试了十几个项目了。

YCY：这样下来，前台对素质的要求是降低了？

田川：大幅降低了，对于简单执行层面是这样的。但反过来，未来需要的是能管理作业逻辑的人——就像不是需要会念稿子的播音员，而是需要能随机应变的主持人。访谈进行中对方突然加了新问题，你要能判断这个问题有没有价值，这是职业判断，不是高中生认字就能干的。

YCY：AI推广到整个事务所，有没有信心？

田川：我跟狗哥更多是在备米（技术侧），锅（硬件支持）的问题——怎么往全所推——还没到那一步。这个趋势是不可逆的，但事务所是个风险厌恶的集合体，不会说"不用AI就开除"，生产关系的变革会有人选也会有人不选，最后会自然淘汰。中小所可能反而动得更快，头部大所更担心品牌风险，谁走在前面还真说不好。

CY：AI处理的结果你信任吗？

田川：以前的AI就像只有大脑没有手脚，现在的Agent是给大脑配上了胳膊和腿。我们封装了自己的知识库，它的读取、学习、输出只在范围内，不做外部搜索，幻觉大大减少。解决幻觉的核心方法是：第一，不要问大而全的问题；第二，把任务拆解成最小原子，让AI逐步执行。AI是放大镜——经验越丰富的人，用AI放大的效果越好，因为有边界，知道哪里出圈。

YCY：小白怎么学AI？

田川：不要把它当网页用。要用“第一性原理”拆解任务，把大任务拆解成不可拆解的最小原子，让AI逐项跑，这一点其实是非常需要实务经验和逻辑，如果自己整不明白，Ai是起不到救场的作用的，至少现阶段很难。推荐多动手，像我一行代码不会写，但通过不断试错（如claude、workbuddy），也能用得很溜。

对财会职业发展的观察

YCY：你接触的客户财务人员这十几年有什么变化？

田川：直观感觉没什么大变化，2026年接触的财务跟2016年差不多。薪酬变化也不大，还是看老板。有的小公司财务经理能开到四五十万，有的IPO企业财务总监可能只有三十万。

YCY：财务人员最典型的特点是什么？

田川：非常讨厌变化。新业务、新准则、新报表格式，比较排斥。财务工作本来就是周而复始的事情，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加一个螺丝或者减一个螺丝，他觉得整辆车都要重新拆装。当然，薪酬的变化他们不讨厌。

YCY：财会职业的天花板在哪里？

田川：最大的问题是你有没有主动拥抱业务。只盯财务核算这一摊，顶天了是财务经理；能站在管理层视角去考虑各业务板块融合的，可能到财务总监；真的深入行业、能做到比业务还懂业务的，才能往总经理或COO（首席运营官）方向转。从财务经理到财务总监是第一道坎，财务总监以上已经是管理层了，必须八面玲珑。

YCY：你见过财会背景成功转型的案例吗？

田川：成功案例极少，我只碰到过一个。他原来是做销售的，后来因为爱人考注会，跟着一起考，考上后去事务所待了五六年做到签字会计师，再出去进民企，最后做到总经理，公司年营收大概二十亿左右。这个案例很难复制，因为他本身就有销售背景，综合能力强。比较舒适的财务工作案例有，就是在一个管理规范、管理层稳健的公司做财务总监，工资四五十万，没什么大事儿，开开例会，考虑点融资，也挺潇洒的。

YCY：快高考了，你会推荐亲戚朋友的孩子学财会吗？

田川：看孩子。我之前画过一张漫画"专业选得好，年年在高考"，说的就是咱这行业。但如果孩子是那种比较内向、不擅长沟通的，我可能会建议考虑这个行业，因为至少能找到个安稳的位置。找不到工作是另一个问题，那是无论选什么专业都会面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