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青藤之恋、探探、陌陌、Soul 等约会 App已经成为当代人接触亲密关系的重要入口之一。但很多人都有类似感受，在这些平台上，不仅遇到“真爱”很难，甚至只是想碰到一个“正常人”，都近乎一种奢望。可奇怪的是，它们又总让人觉得，下一次滑动、下一次匹配，或许就会遇见爱情。也正是在这种不断被点燃、又不断落空的期待里，失望慢慢成了许多用户共同的体验。
但这种失望并不只是用户运气不佳的结果，也与平台本身的运作方式密切相关。正如《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体验发现，部分交友平台通过机制设计，变相唆使用户打着“相亲”旗号行“网络乞讨”之实，看似聊天投缘，实则成为部分人的牟利手段[1]。也就是说，这些看似承诺浪漫邂逅的平台，很多时候提供给我们的，不过是一种“水中月”式的幻象，我们总以为自己看见了真爱的影子，但伸手去捞，却总是落空。
在这样的情境下，人们不断滑动、匹配、聊天、试探，却始终难以真正进入一段稳定而有质量的亲密关系。于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便浮现出来，为什么越是以“连接”为名的约会 App，越容易让人陷入一种“水中捞月”的困境？它们又究竟是如何通过产品设计与商业逻辑，重塑当代年轻人的亲密关系想象，并进一步将爱情转化为一门可以持续经营和获利的生意？
爱情的商业化：把恋爱做成一门生意
韩炳哲、伊娃·伊洛思等学者早已指出，现代亲密关系的危机，并不只是单纯因为“爱变难了”，而是爱情得以成立的社会条件本身，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过去的人们面对的更多是选择不足的问题，婚恋关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很多时候不讲究爱情；而现代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则在于“选择机会”的大量扩张，以及关系本身的不确定化。因而，爱情的危机更多来自“他者本身的消亡”[2]。这也意味着，在一个高度流动、崇尚效率的社会之中，作为不可替代之存在的“他者”正在不断被削弱，爱情赖以生成的陌生性与深度，也随之日渐消退。
如果说韩炳哲所揭示的，主要还是现代爱情的精神症候，那么伊娃·伊洛思则更进一步，把这一困境放回到其背后的社会结构之中，尤其揭示了婚姻与爱情的市场化过程。她指出，随着阶层内部通婚之正式机制的瓦解，以及在个体化旗帜下浪漫爱情关系的市场化，择偶已日益脱离传统熟人社会的安排，转入一个公开竞争的市场之中。人在这一市场里，凭借自身的“品味”不断筛选、匹配、比较，同时又为了获得更理想的伴侣而展开持续的能力竞争[3]。由此可见，婚恋关系并未因为摆脱传统约束而变得更为纯粹，反而越来越深地卷入市场逻辑之中，呈现出商品化与竞争化的特征。
现代人的孤独，很多时候并不是空旷中的孤独，而更像是一种“拥挤中的孤独”。我们生活在稠密的城市里，身边并不缺人，却依然很难真正进入稳定而自然的关系网络。尤其是在离开学校、走入社会之后，除却旧有的同学、朋友与亲友关系，想在日常生活中自然遇见同龄人，往往已变得越来越困难。也正因如此，许多社会学家才反复指出，现代人的生存处境，正是一种深刻的原子化处境。我们作为一个个失去了中间群体支撑的孤独个体，不得不独自面对来自社会结构的压力。
也正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下，那些身处拥挤城市、却又缺乏稳定关系网络的人，构成了约会 App 最庞大的使用群体。他们并不是天然轻浮，也未必更功利，而只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缺少自然相遇的机会，也更缺少一套能够承接亲密关系发生的中间环境。换言之，约会 App 之所以能够迅速扩张，不是因为现代人突然变得更热衷于“在线恋爱”，而是因为现实生活中原本支撑相识的社会场景，正在不断收缩。正是在这种由原子化生存所催生的亲密困境中，平台才得以将孤独转化为流量，将渴望连接的需求转化为一门生意。
只是，一旦进入平台，原本作为具体之人的我们，便不再首先以复杂而完整的个体面貌出现，而是被迅速压缩为由照片、简介与兴趣所拼合而成的信息界面。那些本应在长期相处中慢慢展开的人格、情感与生活经验，也被简化为了在几秒内可供筛选的数据单元。于是，爱情便不再只是人与人之间自然发生的相遇，而越来越被纳入一套围绕可见性、匹配率与平台分发逻辑运转的机制之中。
不过，约会 App 并不只是中性地映照这种市场化趋势，而是在很大程度上主动参与并强化了这一过程。平台借助产品设计与算法机制，决定谁更容易被看见，谁会被优先推送；与此同时，它又通过会员订阅、优先曝光、定向筛选、隐身查看、访客记录等设置，将这种由平台制造出来的可见性差异与信息优势，进一步转化为可以出售的商品。用户表面上购买的是某种功能，实际上购买的却是更多被注意的机会，以及更大的选择权。
所以，约会 App 所经营的，早已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媒人”生意，而是把爱情拆解为一系列可以定价、可以持续变现的服务。真诚、心动与承诺，这些原本属于亲密关系之中需要在交往中慢慢生成的情感过程，如今却越来越深地受到曝光、排序、留存与付费机制的影响。爱情在这里，不再只是指向某一个具体而不可替代的人，而是逐渐滑入一套不断更新与淘汰的消费逻辑之中。
管理“可见性”：约会 App 里的消费主义逻辑
约会 App 并不是“成人之美”的公益机构，而是一套以盈利为目的的平台机制。它所真正掌握的核心资源，并不是爱情本身，而是对“可见性”的分配权。位置信息、在线状态、曝光频率，乃至谁更容易被看见、谁更可能获得回应，都被纳入平台可管理、可调度、也可定价的技术体系之中。免费功能的作用，在于不断吸引用户进入，并使浏览、匹配与等待回复逐渐变成一种日常习惯；收费功能的作用，则在于把更高等级的可见性出售出去，让用户为一次更容易被注意的相遇机会付费。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亲密关系的入口从一开始便被嵌入平台的交易结构之中，越焦虑、越孤独、越急于得到结果的人，往往越容易被这套机制所捕捉。
在这样的结构之下，用户天然具有双重身份。其一，他是消费者，是为曝光、筛选与匹配机会付费的人；其二，他本身也成为平台可供展示、分发与流通的商品。一个人一旦注册账号、上传照片、填写资料，便不再只是等待相遇的主体，同时也进入了平台的陈列秩序之中。他的形象、数据与互动痕迹，被不断组织为他人浏览、滑动与审视的对象；而他自己，也在平台规则的塑造之下，逐渐学会如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人。更上镜的照片，更讨喜的自我介绍，甚至更露骨的生活片段，背后所对应的，其实都是同一种压力，那就是我们如何在高度同质化的竞争之中，更快地被更多人看见。表面上，用户似乎始终在主动选择他人，但在更深层，他也在不断学习如何让自己变得更适合被选择。到最后，用户学会的或许已不再是如何接近爱情，而是如何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更适于展示、也更容易被消费的对象。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也不过是达拉斯·斯麦兹“受众商品论”在互联网时代的再次上演，并不算什么新鲜现象。平台真正经营的，从来不只是某种具体服务，而是用户的注意力、停留时间与可供交易的可见性。约会 App 看似贩卖的是相遇的机会，实则延续的正是这一套逻辑，用户一面作为消费者为服务付费，一面又作为可被展示、分发与计算的对象，被纳入平台的盈利机制之中。
许多用户或许都隐约意识到，约会 App 像是一片经过技术改造的狩猎丛林。在这里，人既在寻找他人，也在被他人审视；既试图主动选择，也随时可能成为被“性化”的对象。问题还不止于此。平台上的互动，往往并不真正以理解、耐心与真诚为前提，更多时候，它所调动的是欲望、试探，乃至一种将他人迅速对象化的冲动。也正因如此，许多人在使用这类 App 时，常常伴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不愿轻易让亲朋好友知道自己置身其中。但这种感受，并不只是个体层面的情绪波动，而恰恰是平台消费主义逻辑作用于亲密关系的直接结果。正是在这样的机制之下，用户会渐渐生出一种普遍的怀疑：仿佛凡是需要借助这个平台来找对象的人，本身就不是什么“良配”。于是，用户不仅这样看待他者，也会不自觉地这样看待自己；甚至连平台之外的旁观者，也往往带着类似的偏见来理解这些用户。说到底，这种不信任并不是附带现象，而恰恰构成了平台生态本身的一部分。
约会 App 的商品逻辑，本就内含着一套持续运转的排序机制，将用户无形地分为三六九等。因而，可见性一旦成为稀缺资源，并被平台按照不同层级加以分配，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很容易从相遇滑向审视与筛选。于是，人已不再以完整的主体身份出现，而更多是以某种可被迅速识别、迅速判断的标签界面出现。用户在这样的环境中所感受到的被审视、被衡量，正说明他们早已被置入一套高度消费化的可见性市场之中。
因此，约会 App 表面上似乎扩大了相爱的可能，实际上却未必让爱情更容易发生。相反，平台愈是不断制造新的选择，关系反而愈难安定下来。因为人总会隐隐觉得，后面也许还有更合适的人，眼前这一段关系便始终处在可进可退、可有可无的状态之中。久而久之，真正稳定而郑重的亲密关系反倒无从谈起，许多人不过是打着恋爱的旗号，停留在一种所谓的 “situationship” 之中，即一种介于恋爱与非恋爱之间的暧昧关系：彼此可以靠近，也可以分享情绪与身体，却始终不愿给予明确的承诺，也不愿承担关系所附带的责任。
一言以蔽之，约会App激发的爱欲，它未必总以直白的欲望显现，更多时候只是表现为短暂的激情、模糊的暧昧，以及一种彼此都不愿多负责任的靠近。与此同时，那些暧昧不明、甚至带有灰色意味的交往地带，也在这种结构中不断生长。
看见却无法靠近：网络相遇中的亲密幻觉
在现实里，我们很难只凭几张照片真正爱上一个人。即便是一见钟情，它也往往发生在现实世界那种立体而具体的相遇之中。一个人之所以吸引人，并不只在于外表是否出众，更在于那些难以言明的气质、相处时微妙的氛围，以及亲身接触中一点点浮现出来的复杂性。但在约会 App 中，这种原本立体的相遇却被大幅压缩了。我们仿佛被抛入一片人潮汹涌的图像海洋，眼花缭乱地滑过成千上万张面孔与名片，试图从中找出唯一的真爱。可现实是，绝大多数人并不具备那种一眼识人的能力，更难在如此匆促而扁平的浏览中，真的辨认出谁才是值得靠近的人。
不过，图像占据一切的时代，并不必然意味着肤浅；但图像优先，的确会使许多无法直接展示的品质逐渐贬值。那些真正决定一段关系能否长久的东西，往往很难在几张“出片”的照片和一段简短自我介绍中被辨认出来。用户所能看到的，只能是最适合展示、也最容易消费的部分，而不是最能支撑关系的人格特质。更重要的是，滤镜、美颜与精心设计的人设，并不只是让人“更好看”，也在不断制造一种失真的亲密幻觉。再多的照片与标签，也无法还原现实中那个具体的人。于是，当人们以二维方式相遇，也就更容易以二维方式判断彼此，并以二维方式迅速告别。
这种二维化的相遇，进一步把亲密关系推向了筛选逻辑。很多时候，一个人打开约会 App，并不是真正进入一场相遇，而是在持续不断地做选择题。他几乎只会在几秒内就做好下意识的判断，来确定这人是否值得进一步接触。使用约会 App 的核心劳动，不再是谈恋爱，而是筛选与被筛选。用户被训练得习惯于依赖最省力的线索作出判断，而更有深度的交流过程则被不断挤压。久而久之，人的复杂性不仅被平台压缩，也被用户自己主动忽略了。
而当筛选成为常态，交流本身也随之变形。软件上的用户对话越来越像一种低成本的试探与验证，像面试一样互相发问，像简历一样交换信息。恋爱与暧昧中真正需要时间、耐心与脆弱感的亲密关系生成过程，都变成了累赘。在这样的 App 上，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能被训练出一种“性缘脑”，也就是说，总会下意识地以潜在恋爱对象、暧昧对象乃至性对象的方式去打量他人，也在这种预设之下安排自己的表达与分寸。
于是，交流从一开始便不再只是交流，而总被某种若有若无的目的性所牵引：要判断对方有没有吸引力，值不值得继续投入。平台给予用户的是源源不断的可能性，但可能性过剩带来的未必是自由，反而常常是厌倦与仪式化。聊天框越来越多，注意力却越来越薄，人们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一整套节约时间的交流脚本。长此以往，我们只会变得世故，而真正的爱也就在这种拉扯之中，渐渐被推远了。即便成功匹配，两个人看似彼此心动，实际上仍然只是陌生人。许多话无论怎么说，都显得突兀。毕竟，一段亲密关系若想真正展开，最忌讳的往往正是过强的目的性。否则，那便很难称之为爱情。很多现实中的关系，也都要经过一个从朋友做起、慢慢熟悉的过程。可约会 App 的匹配机制，恰恰不断压缩甚至跳过了这一阶段，逼着人们一开始就以“爱人”的标准审视彼此。它所催生的，因此往往不是一种自然生长出来的关系，而是一种被目的性所左右的交往。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容易失去耐心。
从更大的媒介环境来看，约会 App 所制造的，其实并不只是新的恋爱方式，而是图像社会与平台逻辑在亲密关系中的延伸。社交媒体与约会 App 共同塑造了一种以展示为前提的交往环境。在这里，被看见常常先于被理解，形象也常常先于真实的自我。可凡是过于依赖图像吸引与即时判断的关系，往往也最为脆弱。一旦进入现实生活，面对具体相处中的耐心、责任与矛盾，那些建立在二维展示上的浪漫想象便很容易破裂。所以，约会 App 所扩张的，并不一定是更丰盈的爱情，反而更像是一种被平台不断放大的亲密幻觉。
被困住的用户：一场永远接近爱情的循环
相信许多用过这类软件的人，多少都体验过一种隐隐的自我怀疑，到底是自己不配被爱，还是平台上的人和关系本身就出了问题？原本是想借助约会 App 寻找爱情，结果兜兜转转之后，反而对爱情更加失望，也更容易生出一种无处着力的“被困住”之感。而这种感受，并不只是个体运气不佳，也不只是平台上“奇葩太多”那么简单，更与约会 App 本身的商业逻辑有关。
说到底，这类 App 的产品功能与盈利模式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难以化解的内在张力。它在表面上必须不断向用户许诺浪漫邂逅与亲密关系的可能，否则便难以持续吸引新的进入者；但在更深处，它又并不真正期待用户过快完成关系并退出平台。因为关系一旦稳定，用户便会离开，平台便会失去最活跃、也最有消费潜力的一部分人；只有不断寻找、反复失望，平台的流量、活跃度与利润才能持续增长。换言之，平台真正依赖的，并不是用户顺利退出“恋爱市场”，而恰恰是他们始终停留在“寻爱”的状态之中。这也正是它与传统媒人最根本的不同，传统媒人的生计，往往建立在成功撮合一段关系之上；而约会 App 的生意，却更依赖于用户在“寻爱之旅”中的焦虑与犹疑。
约会 App 这种内在的矛盾性，最终带给用户的，往往并不只是一次次匹配失败后的沮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不断内化的失败感。人在这样的平台上停留得越久，越容易把爱情的“迟来”理解为自身的问题，不断对自己的外貌乃至种种外在特质生出怀疑。可事实上，很多挫败并不单纯来自个体条件的不足，很大程度上来自平台本身所制造的比较、筛选与替换机制。只是，这种结构性的困境，最后却往往以一种极其私人化的方式被体验出来，变成针对自我的怀疑与否定。
久而久之，一个人被消磨掉的，未必只是信心，还有对亲密关系最初的理解方式。平台上肆意流动的欲望，会一点点改变我们看待他人、看待自己的方式。原本怀着真心而来的人，也可能变得世故与俗气。那种原本并不复杂的单纯，那种愿意认真对待爱情的诚意，也会在一次次失望之中被慢慢磨损。也许，问题并不只在平台本身，而更在于平台放大并纵容了人性中原本就存在的欲望、算计与自我保护；只是到了最后，我们也常常借助平台，为这些本能找到了更体面的理由。
也正因如此，那句“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网络流行语，放在这里重看，倒未必全然俗套。它真正击中的，或许并不是某种已经远去的爱情神话，而是一种今天越来越稀缺的能力。可到了今天，当选择不断扩张、比较无处不在，我们即便还愿意相信自己怀有这样的真心，也很难不去怀疑，对方是否同样如此。某种意义上，这确实近似于一种“囚徒困境”，在彼此都缺乏确定性的情况下，付出真心本身就带着极大的风险。于是，看似只是个人在亲密关系中的犹疑与不安，实际上却早已构成了一种更普遍的社会处境。
结语
十多年前，我们热议“裸婚”，它一度还可以被看作冲动却真诚的爱情证明。而到了今天，它却更多被理解为一种缺乏物质保障的莽撞。这种婚恋观念的变化并非偶然，而是时代条件剧烈变化之后，人们对现实处境所作出的理性回应。人们并不是不再渴望爱，而是在愈发沉重的生活压力之下，越来越难轻易相信，爱本身足以抵抗生活的重量。毕竟，一旦走进亲密关系，需要面对的便不再只是浪漫，而是柴米油盐，是最具体、也最现实的生活问题。
当这样的现实主义，与图像化、匿名化、碎片化的平台机制相互叠加，寻找爱情的方式也悄然发生了转向。约会 App 不再只是制造浪漫相遇的空间，而越来越像一个提供即时连接、低责任与低承诺体验的场所。我们或许能在其中更容易地接近欲望，却更难真正抵达爱情。因为欲望更接近本能，爱却始终需要时间、耐心与责任。可当平台不断放大短暂的快感与轻便的连接，只讲究单纯的爱情，反而愈发显得稀缺。
当然，这一切也不能简单地归咎于平台本身。毕竟，即便没有约会 App，寻爱也始终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人生议题，而“找到真爱”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易能够实现的事情。平台并不是凭空制造了爱情的困境，它更多只是以一种更集中、更放大的方式，把人性中原本就存在的欲望一并激发了出来。也正因如此，它未必是这一切的唯一根源，却无疑成为了这一时代亲密关系困境最鲜明的放大器。
于是，我们最终被抛入一种新的矛盾之中。现代人交友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信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脆弱。我们不再担心一生只能遇见一个人，却开始忧虑，对方是否也正同时面对着无数个备选项。机会的泛滥并没有带来更多安全感，反而让关系更容易陷入猜疑、迟疑与不耐烦。
也许真正令人难堪的，并不是渴望爱本身，而是追寻爱的方式正在变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可疑，甚至带着某种隐约的羞耻感。社交媒体与约会 App 仿佛为我们打开了通向所有人的大门，却并不能保证我们会在那里遇见那个真正愿意相守一生的人。幻想的破灭，并不意味着人们从此不再相信爱情。它只是让我们终于意识到，在这样的媒介结构与平台逻辑之中，爱情越来越像一种偶然幸存下来的经验。它不是技术可以稳定承诺的结果，也不是平台能够批量分发的馈赠，而是在无数次筛选、比较与错过之后，仍然侥幸没有被消耗殆尽的一点真心。
注释：
[1] 杨深深，钟烨，颜之宏. 聊天成赚钱手段、身份虚实难辨、未成年人涌入——部分线上交友平台调查[N/OL]. 新华每日电讯，2026-01-21[引用日期：2026-03-10].
[2] 韩炳哲. 爱欲之死[M]. 宋娴, 译.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19：11.
[3] [法]伊娃·易洛思. 爱，为什么痛？[M]. 叶晓译.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94-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