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经常有一种感受,明朝的前期和以土木堡之变为节点的中后期,两者的气象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的不同,主要有怎么样的表现呢?主要在于军事能力和实控疆域上。
明朝的疆域真的小吗?其实要看哪个时期了。明朝中后期是缩水了一整圈,但明朝原本并不是没有实控过这些地方。
明朝前期在东北地区设立奴儿干都司,建立起在东北地区的羁縻统治,并且勤加管理,定期派官员(如亦失哈)巡视。并且留下了比较珍贵的文字资料,像亦失哈的永宁寺碑还有另外的阿什哈达摩崖石刻。大力打击北元残余势力,远征漠北,同时实控了蒙古的漠南地区,设立了九边重镇。
漠南蒙古就是如今的内蒙古。比起日常被打,反复无常的漠北,漠南历代都和中原王朝关系更紧密。
在西藏地区继承元朝遗产,东北和内蒙两个历代王朝的重要边境也再次实控。同时因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朱棣着重筹谋的西南方向,让郑和带着军队下西洋掌控航道,拿下重要港口旧港宣慰司,成为明朝在苏门答腊的飞地,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同时收复交趾,建立三宣六慰。在明前期东南亚地区没有其他大帝国势力的情况下,差不多算是把东南亚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只有新疆方向,只是实控哈密,哈密以西还没来得及打。所以,这样来看,明朝前期的疆域实在不能算缩水。
但明朝中后期在东北、内蒙和东南亚都放弃了掌控。其中,东北地区兀良哈三卫被废弃,形成了名义上臣属,实际上不能实控的建州三卫,努尔哈赤一脉就是建州左卫。内蒙地区,北虏入套,形成了困扰明廷多年的“套寇”。
这样的情况是为什么呢?明面上说的就是费钱,“经年以来,一方不靖,屡勤王师”、“顿兵日久,恐生他变。即黄河一冻,北虏入套,我军岂能久驻?”、“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人不足以使”、“徒耗国力,无益边备”。
所以,明朝中后期在边境的策略就是放弃实控,采取分而治之和经济把控的策略。只有在边患过于严重时,如成化年间出兵东北的成化犁廷。根据记载的战报来看,成化犁廷的目的也不在正式打仗,杀人数目很少,主要都是在摧毁据点销毁粮草,并不血腥。他们应该也没有杀敌之后故意瞒报的立场,所以报告的战报上的数目应该是可能多但不会少。
成化犁廷之后努尔哈赤起兵之前的东北,以及很长时间以来的“套寇”,明廷很长时间应该都是有占领并实控的可行性的。但都是以“省钱”“得不偿失”一类理由放弃。
说到这里,明朝中后期的“大号宋朝”气象已经尽情体现了。怎么样才算足够得“武德衰弱”呢?不是打不赢,是在甚至自己占有绝对优势的战略要地,也主动放弃不想要。
这里需要插入一点,虽然明朝中后期没有实控内蒙古地区和东北地区,但当时盘踞蒙古高原的北元也是元,他们也是继承着元的中华认同的。而东北地区,虽然没有实控,但名义上建州三卫都是明廷的官员,是明朝属臣,双方都要认可,所以东北名义上一直是属于明朝一部分的。因此,人们才说努尔哈赤起兵之前是明朝官员,就像成吉思汗起兵之前他的家族几代都是金朝官员一样。
那么,为什么说明朝中后期这样要沦为“大号宋朝”是注定呢?
因为这涉及历史大势的变迁。放到更长的历史河流上看,中国在五代之后,军人的地位是下降的。在五代之前,大家都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因为战功可以升官封侯,大家都闻战则喜,派出去的使节动不动就要打仗灭国,武德充沛。五代之后开始中央集权的新阶段,开始控制兵权,开始以文制武。军人就成了“贼配军”“兵油子”“丘八”,军户和军籍是低等的象征。元朝是短暂的例外。
那么,要打仗就要有人掌兵,打仗打得好了,掌兵的人就有兵,有威望,有战功。这要怎么办呢?当时的人给出的一个解决办法就是御驾亲征,让牛逼的皇帝自己拿最大的军功,当最大的军头。五代时的著名贤帝郭荣就是多次御驾亲征,并且屡战屡胜,北宋赵匡胤继承了他老大哥郭荣的遗风。但这是一种并不成熟的解决办法,非常依赖于皇帝的个人能力,一旦皇帝的军事能力拉胯……就开始出现一些惨状,像高粱河车神赵光义。
五代之后皇帝御驾亲征的意义比较重要,所以明朝时出现“天子守国门”的现象有历史的必然性。包括朱厚照的御驾亲征也算,以及朱厚照为什么执念于亲自平宁王朱宸濠的叛乱,就算不能,也可以进一步测试王阳明的忠诚度。同样,出现赵光义的卧龙凤雏,土木堡战神也是难免的历史必然性。
明朝在仁宣之治的时候,虽然做了大幅度的战略收缩,但很多重大战略,如郑和下西洋,亦失哈巡视东北,仍然保留。要说好圣孙朱瞻基如果活的时间够长,他会不会继续起朱棣的进取之风呢?我认为比较可能。虽然他活的时间不够长,但他的儿子确实是转向了进取的路线。
朱祁镇除了打输了关键的一战外,别的做得其实还行。比如说,在地位不稳的时候提拔宦官来压制文官,整饬废弛的军备,他还保护并提拔了于谦,于谦留守北京城时就是以兵部二把手的官职留守的。西南方向三征麓川,东南方向有重启下西洋意图,北方知道要尽早出征瓦剌。不过出征瓦剌时玩嗨了,太想立战功,身为外行越级指挥搞微操。
明朝的土木堡之变后,和宋朝的高梁河之战后,影响类似。皇权衰落,武德不振,文官地位过高,皇帝只能天天跟他们玩过家家。不过这也导致了明朝中后期,尤其是嘉靖万历朝的朝廷权谋斗争饱满而精彩,后世就有了一些文艺作品表现,如《大明王朝1566》,把洋人的权力的游戏衬成了权力的斗殴。
宋明两朝,在皇权受挫衰落后的权力体系,就决定了它们的权力必然最终选择以守成为主。一旦涉及出征与对外开拓,文官通常都会以“耗费无度”为由极力反对。这是明面上的理由,以及暗地里的理由,遏制武将地位提升。这个时候一些皇帝认为很重要,必须打的战争,往往要由皇帝亲自一手推动。
所以宋明两朝有着相同的疴病,明朝进一步发展,解决了一些,所以明朝中后期形成了“大号宋朝”的情况。
清朝时中国古代王朝的皇帝集权制度发展到了顶峰。其实明朝时废除宰相其实已经是在压制文官了。清朝时在军事上,建立一套文武牵制,权力分散,兵力打乱,频繁调动的体系,防止军功膨胀,同时保持皇权对文官的压制,对外的征战依托强大的皇权来推动,以此维持了清朝较高的武功。不过权力分散,可以分散军功,但调动起来有动作缓慢的弊病,一旦局势动荡,最后还是无法避免出现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样的突出个人。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文臣不喜对外征战,本质不过是喜欢维持一个有利于自己的稳定现状,所以偏向守成。而一旦受到外部侵略,危害到自己的利益时,他们守起城来也是很卖力的。比如说南宋末期的上帝折鞭处钓鱼城之战,以及文天祥,陆秀夫之类的坚守。明朝有胡宗宪和徐渭主持的东南抗倭,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的筹谋辽东,以及南明的史可法,夏完淳之类。南明的抵抗其实是很激烈的,只是因为内部不团结而失败,入清之后许多拒绝降清的文人也是比较著名的。明清之际北方的文人士大夫阶层投得痛快,是因为李自成。北方经济差,平民过得不好,起义频繁,义军势力大。比起阶级敌人,民族上的敌对就不算事了,于是包括吴三桂在内的北方特权阶级集体投靠了清朝,坚决地选择站在人民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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