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视化学习力:AI时代的“思维自行车”》——直面AI时代学习困境,守住抢不走的核心思维能力

文｜沈祖芸 

（中国学校教育战略咨询专家、新学校研究会副会长、上海新优质学校研究所副所长）

第一次听杨雪谈起“可视化学习”，是在十几年前。

她说：这不是要让人掌握画画技能，而是为了把“思考”这件事，从黑盒里拎出来，放到纸面上，让自己和他人都看得见。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点怀疑的—教育界的“好概念”太多了，真正能落到日常里、能被老师和学生用起来、还能用得久的，少之又少，更何况“可视化学习”多多少少还得有些绘画技能。可杨雪偏偏是那种不太会被“少之又少”吓退的人。她从自己开始，一点点把事做下去—学习、练习、做课，再回到课堂里重新试一遍。你要问我这些年见过的“长期主义”长什么样，我很愿意把杨雪这条路当作一个典型答案。

我见证着杨雪的成长，有点像看一位骑行者从摇摇晃晃到越骑越稳：她执着地把自己的感受描绘出来，然后成为老师，后又在美国完成博士阶段的学术跨越；但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博士”当作终点，而是把它当作一副更锋利的眼镜—去看课堂里那些我们习以为常却常常说不清楚的困境。AI算法时代到来之后，这些困境被放大了：学生可以一秒生成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老师却更难判断“思考”究竟发生了没有；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我们人人都在知道很多，却越来越难真正懂一点。杨雪在书里用了一个特别形象的比喻：AI像高铁和飞机，能把我们快速送到知识的大致区域，但认知旅程里总有“最后一公里”，需要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完，而那恰恰是深度学习发生的地方。

她为这段“最后一公里”设计了一辆“思维自行车”。

我很喜欢这个比喻，原因有三。

第一，它不玄。教育学里一讲到“深度学习”“核心素养”，容易飘到云端；而自行车这种东西，人人都见过，甚至都摔过。你不可能只靠听别人讲骑车就学会骑车，必须上车、蹬、保持平衡、再摔一次。

第二，它不装。它承认学习是会费劲的，但那种费劲不是苦役，而是在“长肌肉”。

第三，它很诚实。自行车不承诺你秒变高手，它只承诺你会越来越稳。这份诚实，在今天尤其珍贵——我们太容易被各种“速成”诱惑了，尤其当 AI 把“速成”做得越来越像真的。

这本书的核心概念是“可视化学习力”，杨雪给了一个我认为很有力量的定义：它是一套运用可视化表达来促进有意义学习的方法体系。它的目标不是产出一张漂亮的图，而是用看得见的输出，倒逼看不见的思维加工，让学习者完成筛选、组织、整合的认知过程。

读到这里时，我非常共鸣：终于有人把“做笔记”从“把别人说的话抄一遍”升级成“在自己的脑子里演练一遍”了，而且还写得这么轻松，甚至有点好玩。

书里把这套方法讲得非常简洁。她说这辆“思维自行车”有三个关键部件：专注力是前轮，负责方向；想象力是后轮，提供驱动力；逻辑力是链条，负责把一切串起来，让你蹬得动。

这套结构之所以好，不只是因为它形象、易于理解，更因为它解决了一个一线老师天天遇到的问题：我们常常以为孩子“不会” 是因为不努力，后来发现其实是因为他不知道往哪儿使劲。前轮、后轮、链条这三个部件一摆出来，“往哪儿使劲”突然就清楚了：先把焦点找出来，再把关系理出来，最后把抽象变成自己的图景。你会发现，很多所谓的“学习困难”，其实不是智力问题，而是“没有地图”的问题。

更难得的是，杨雪没有停在“模型很美”。她把“可视化学习力”拆成能在日常里反复操练的六个工具：从便利贴的热身，到咖啡笔记与知识海报的单页进阶，再到活页笔记、探索长卷与学习策展的长线创作与分享。

这条路径背后有一种很成熟的教学意识：先降低门槛，让人愿意开始；再提供脚手架，让人不怕空白；最后把脚手架拆掉，让人真正拥有能力。她甚至连“空白纸的恐惧”都照顾到了—引用丘吉尔面对空白画布的那句“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敌人”，我读着读着就想起许多孩子，还有许多老师，面对一张白纸时那种“我不敢”的表情。

这本书亦如杨雪本人般温柔，其温柔在于它不嘲笑这种“我不敢”，它只告诉你：先从一张便利贴开始。

如果你以为这本书只是教你做漂亮笔记，那就真的低估它了。杨雪写得最动人的部分，是那些看似普通却非常真实的案例：她在被工作淹没的琐碎工作中，靠一事一贴的便利贴记事和复盘，把混乱变成秩序，把打杂变成能力训练场；作为不善社交的配角，她用一页视觉笔记让自己被看见，甚至在会议现场让一张长卷成为共享大脑和交流地图；她在阅读里不甘心入果林而空归，于是把采摘写在纸上，让心动变成能留下来的理解；她在教学中从精美课件走向板书造景，从视觉引导走向美育唤醒，最终把画笔交到学生手里。

这些故事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价值判断：可视化不是装饰，而是一种让学习与成长显影的方式，让那些原本发生在脑海里的隐形劳动，变成可以被看见、可以被讨论、可以被迭代的东西。

我尤其想强调一点：在AI时代，这种显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AI可以给你一个结果，但它很难替你走完思考的过程；AI可以模仿一篇作文的风格，却很难伪造一张思维地图里那些个人化的取舍、关联、挣扎与顿悟。杨雪在书里写得很直白：当AI代笔让老师难以判断学生真实思考时，“可视化学习力”像一台X光机，让学生的思维过程显影；又像一台动感单车，让学生针对薄弱环节刻意训练。

这段话我读得很过瘾，因为它把反AI作弊从道德批判拉回到教育本质：我们真正要守护的不是“作业的纯洁”，而是“思维的肌肉”。

当然，作为见证杨雪持续成长的我也必须提醒一句：别把这本书当成又一个完美体系，拿回去就立志把学生或者老师的每一页笔记都做成艺术展。那样你会很累，学生和老师都会很快厌倦。杨雪其实比谁都清楚完美主义这件事有多容易把人拖垮，所以她反复说：“图像不必完美，关键是达意；色彩要克制；哪怕只是把最重要的那个词写大一点、粗一点，也算过关。”

这本书中这套方法的美感，从来不是精雕细琢的美，而是让思考更清晰的简约之美。你甚至可以把它当作一种朴素的自救：当信息洪流让你头脑堵车时，用一张纸把路重新画出来；当情绪在夜里翻涌时，用一支笔给自己一个安全出口。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杨雪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大意是：我是从零起点开始的，并没有绘画基础，但是真实地画下来，让我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诚实到什么程度？诚实到你必须承认自己到底懂了没有，承认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承认自己到底在乎什么。

“可视化学习力”本质上是一种诚实的练习。你把关键词写下来，就必须选择；你把关系画出来，就必须判断；你把抽象翻译成图像，就必须理解；你要把作品展示出来，就必须面对他人的提问与自己的漏洞。长期做下去，一个人的思维就会越来越系统，同时也会越来越自由。

所以，这篇序言写到最后，我想把它作为给读者的一个邀请：请你收下这辆“思维自行车”，但不必急着骑出花样。先从一个小动作开始—下一次开会、听课、读书、备课，甚至只是整理一天的生活时，别急着拍照存档，别急着把内容交给AI秒速总结。拿起笔，在纸上做一次自己的“手动保存”：写下一个关键词，画一根线，圈一个容器。然后你会发现，思考并不是在屏幕里发生的，思考发生在你亲手把它画出来的那一刻。

对了，如果你是一位老师，我还想请你试着把这辆车也送给学生。不是让他们交出更漂亮的作业，而是让他们在AI时代依然保有一种朴素却强大的能力—让自己的思考“活”起来，把自己的思考说清楚、画清楚。等他们真正拥有这份能力时，你会看到一种很罕见的课堂景象—学生不再只是接收者，而会慢慢成为创作者；不再只是被动地被信息喂养，而会主动地去筛选、组织、整合，去提出问题、追问答案，并把过程展示出来。那时，你会明白：我们做教育，终究不是为了培养更会答题的人，而是为了培养更会生活、更会思考、更能在复杂世界里保持清醒与热爱的“人”。

宽边留白设计，适合记录心得、提炼关键词，实现读者与作者的共创。

杨雪的这本书写得很硬核，但读起来又很有温度。作为她的好朋友，我还想说，这或许只是你骑行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性路标，不是终点。可视化学习的世界很大，AI时代的教育更宽阔，而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画得多漂亮，而是愿意持续把“思考”这件事做得更有趣、更深刻。

愿你继续骑下去，去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从“信息高铁”走向那段最珍贵的“最后一公里”。

本文选自《可视化学习力：AI时代的“思维自行车”》序言

标题为小编自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