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去年秋天，十月下旬那阵子，我住在老城区的银杏小区，楼下就是那条窄窄的梧桐巷。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对面楼三楼的灯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反复搞了七八次。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人是不是在给我发暗号呢。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就是单纯睡不着，起来坐会儿，躺下，又起来。
对，我就是那种会把所有小事都往自己身上扯的人。
先说个真事
那天白天，我在公司群里发了个方案，没人回。真的，没有任何人回，连个表情包都没有。我当时表面上在改另一份PPT，实际上心里已经把从入职到现在所有得罪过的人都过了一遍。王姐上个月让我帮她带咖啡，我忘了。她会不会记仇记到现在？李工昨天问我数据的事，我答得有点冲。他是不是觉得我态度不行？行政小刘上周看见我没打招呼——不对，她可能根本就没看见我。但我当时不这么想，我当时觉得她肯定私下跟别人说过我坏话了。
就这么翻来覆去想，想到下午三点半。厕所跑了两趟，水喝了三杯，那个方案一个字没动。后来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好累。我妈说，累就歇歇，别老瞎想。我立马就火了，我说我没瞎想，我真的累。然后挂了电话我又后悔。人家也没说错，我确实在瞎想。
那个月我体重掉了三斤。不是减肥，是吃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分析白天谁谁谁那句话背后什么意思。筷子都停在半空了，半天放不下来。
后来我才搞明白，精神内耗这个东西，它不像生病那样明晃晃地疼。它就是暗搓搓地磨你，磨得你啥正事都没干，却比干了十个小时的活还累。
第一个迹象，你老在脑子里回放已经过去的事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三年前，2021年冬天，我还在上一家公司。开年会的时候主持人让我上去抽奖，我抽到一个三等奖，一床被子。当时我上台，下面人都在笑，我也跟着笑，但脚步特别乱。下来之后我就一直想，我走路的姿势是不是很怪？我上台的时候有没有顺拐？我当时笑得是不是太傻了？这事过去三年了，我居然还翻出来想。想完了又骂自己，你有病吧，谁记得你抽奖顺不顺拐。
但没用。下次躺下，脑子又开始自动切换别的片段。都是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被人怼了没怼回去的瞬间，发出去没人回的消息。不是我想想，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就跟手机后台运行一样，你知道它耗电，但你关不掉。
第二个迹象，你特别在意别人的反应，哪怕这个反应根本不存在
我有个习惯。发微信消息，如果对方过了两分钟没回，我就开始心慌。我试过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厨房倒杯水，再回来，还是没有红点。然后我就开始猜，他是不是在忙？他是不是不想回我？他是不是把我刚才那句话理解成别的意思了？
有一回我给我表弟发了个消息，问他上次说的那个火锅店叫什么名字。他十分钟没回，我心里的剧本已经写到我们俩绝交了。实际上人是在开长途车，到服务区才看到消息，回了句"哥，我开车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自己的气。
说实话，别人的反应，大多数时候根本没反应。你脑补的那一百种剧情，人家一集都不知道。
第三个迹象，你做事之前先被自己吓住了
这个最明显。我前年就想考个电工证，不是真要去当电工，就是觉得多门手艺多条路。我把报考条件、培训费用、学习时间全查好了，甚至收藏了三家培训机构。然后我就开始想，万一考不过怎么办，培训费不就白花了？万一考过了但是用不上，不还是白费？万一以后真有人找我干电工，我又不敢接，那——算了这个想得太远了。
想到最后的结果是，我连报名电话都没打。收藏夹里的内容现在还在，已经躺在收藏夹底部吃灰了。
同样的事还有好多。想学游泳，怕喝水。想去摆摊，怕赔本。想换工作，怕新公司更坑。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先死了一遍，然后我就心安理得地待在原地，告诉自己，算了，至少没损失。
没损失个屁。时间全损失了。
精神内耗这事，就像你站在一个没人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规律地亮着，但你不敢过马路，因为你担心路中间有个看不见的坑。
写这句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哪有什么坑，全是自己挖的。
第四个迹象，你对外人脾气很好，对家人反而没耐心
这个我特别有发言权。我在公司茶水间碰见扫地的阿姨，都能笑呵呵地聊两句，跟她夸今天天气真不错。但到了家，我妈问我晚饭吃了没，我都不想张嘴。就嗯了一声，然后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不是不爱他们。是白天在外面装了太久的正常人，回家以后那个装的东西漏气了，就没力气再装第二场了。
可我为什么在外面也要装呢。我后来想过，怕得罪人，怕被孤立，怕显得自己不合群。我把所有耐心都给了那些其实没有多重要的人，然后把最干瘪的那张脸留给最亲的人。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蛋，但第二天还是这么干。
这事我没有解决办法。写这之前我还在心里批评自己。算了，慢慢来吧。
第五个迹象，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觉得累了
这个最诡异。周末我本来计划好收拾房间、把冬天的衣服拿出来晒晒、再做顿饭。结果早上九点醒了，翻手机到十点半，起床刷了个牙，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发呆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脑子里在计算今天要做多少事，每件事多麻烦，中间可能遇到什么问题，做完以后还剩多少时间。算完我就更不想动了。最后我一整天就吃了两顿外卖，洗了个澡，睡了两次午觉。然后晚上躺在床上觉得这一天比上班还累。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但我真的有，而且频率很高。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躺着干活"。就是身体不动，脑子在加班，加的还是无偿班。
说点实在的
写这些不是想说我有多惨，也绝不是说我已经走出来了。我还在这坑里待着，只是最近稍微摸到一点边。怎么说呢，那天晚上我又在阳台抽烟，看见对面楼那个人又开始开关灯。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么折腾。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是因为灯坏了，是因为脑子里的线接错了。
后来我做了个很笨的动作。把手机上的消息提示音关了一大半，然后买了个那种十几块的解压捏捏乐，搁在电脑旁边。想多了就去捏两下。还真有点用。至少手在忙的时候，脑子就没那么多空去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我不知道这个能撑多久，也不跟你保证什么。今天先聊到这吧，我去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点水。它比我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