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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进入篆刻创作之后:四个必须警惕的问题+1

AI进入篆刻创作之后:四个必须警惕的问题+1

三、平均化倾向与篆刻个性的消解

第三个问题,是人工智能容易产生一种平均化倾向。

人工智能建立在大量已有视觉资料和形式经验的基础之上。当它根据已有作品进行学习,并不断寻找“比较合理”“比较协调”“比较容易接受”的视觉结果时,就很容易形成一种安全的中间状态。

这种状态通常并不难看。

它的结构可能比较完整,空间可能比较协调,线条也可能比较均衡,整体上不会出现特别明显的问题。可是,正因为它过于安全,往往也缺少真正能够让人记住的东西。

这一点对于篆刻尤其重要。

篆刻史上的优秀作品,很少仅仅因为“没有问题”而成为经典。真正令人记住的作品,往往具有非常明确的个人处理。有的作品线条极其雄强,有的作品空间险峻,有的作品疏朗奇崛,有的作品古拙朴厚;还有一些作品甚至故意制造极不均匀的空间关系,却能够在这种不均匀之中形成高度稳定的整体。

这些作品都不是所谓的“平均值”。

它们往往是在某一个方向上非常明确地推进。一个篆刻家可能特别重视线条的力量,于是不断强化线条之间的冲突;另一个篆刻家可能特别重视空间,于是敢于制造大面积空白;还有的篆刻家可能故意破坏文字结构原有的均衡,使印面获得一种奇崛的张力。

艺术个性恰恰是在这种“不平均”中形成的。

如果人工智能始终以“大家都觉得可以”为目标,那么它就容易生成一种“大家都觉得不错,但很难让人记住”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当然可以作为参考,也可以作为创作的起点,但是如果篆刻家最终完全接受这种安全状态,作品就很容易失去自己的方向。

因此,篆刻家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AI生成得“不够好”,而是它生成得太容易被接受。

一个艺术家真正重要的能力,并不是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得没有问题,而是能够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问题,并且敢于按照自己的判断处理这些问题。篆刻创作尤其如此。一个印面为什么要在这里挤压?为什么那里要留下很大的空间?为什么某条线必须破坏均匀性?为什么边框不能太完整?这些处理如果都被一种“普遍合理”的视觉标准所取代,篆刻就很容易失去个人语言。

因此,面对人工智能生成的结果,篆刻家有时反而应该主动问自己:

它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合理?

如果一个结果过于安全、过于均衡、过于完整,那么真正的创作可能恰恰应该从这里重新开始。

四、不能让人工智能替代创作判断

比AI生成错误更加严重的问题,是篆刻家自身判断力可能逐渐下降。

这是人工智能进入艺术创作以后最值得警惕的问题。

如果篆刻家每次遇到困难,都首先问人工智能:“这个字怎么写?”“这几个字怎么排?”“应该采用什么印风?”“这个印稿哪里有问题?”那么人工智能确实可以帮助他迅速获得答案。但是,如果这种方式长期持续,篆刻家也可能逐渐失去自己寻找答案的过程。

而篆刻家的能力,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

一个成熟篆刻家看到一个印文,往往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产生许多判断。这些判断并不都是可以立即用理论语言说明的,有些甚至是一种经过多年训练形成的视觉直觉。他可能一眼就知道这个字太大了,知道这里需要留一点空,知道两个字不能再挤,知道边框不能太完整,也知道某一个地方如果再加一刀,整个印面就会失去力量。

这些看似细小的判断,其实构成了篆刻家的核心能力。

这种能力不是通过一次学习得到的,也不是通过查阅一个答案获得的。它来自大量观察、大量临摹、大量篆法研究、大量印面推敲以及大量失败的经验。一个篆刻家今天能够迅速判断一个印面的问题,是因为过去已经进行了无数次判断。

所以,创作过程本身就是能力形成的过程。

如果人工智能把所有中间过程都替代掉,篆刻家可能确实能够得到更多作品,却未必能够得到更强的能力。更严重的是,当一个人长期习惯于接受AI给出的答案以后,他甚至可能逐渐失去发现问题的能力。

这比一次文字错误更加严重。

因为一个错误还可以被纠正,而判断力的退化会影响篆刻家今后所有的创作。

因此,人工智能进入篆刻创作以后,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AI替篆刻家创作”的模式,而是“AI帮助篆刻家创作”的模式。两者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实际上却代表完全不同的创作关系。

前一种关系,是篆刻家把判断交给机器;

后一种关系,则是篆刻家利用机器扩大自己的观察、比较和实验能力,但最终仍然由自己决定。

人工智能可以帮助篆刻家查找文字,可以帮助篆刻家比较不同印面,可以帮助篆刻家进行构成实验,可以快速提供不同形式的可能性,也可以帮助篆刻家发现过去不容易发现的视觉关系。但是,当面对一个具体印面时,最终仍然必须由篆刻家回答:

为什么这样处理?

为什么不那样处理?

这个空间为什么要留下?

这条线为什么必须改变?

这个字为什么应该这样变形?

这一方印为什么最终值得刻出来?

这些问题没有办法简单交给人工智能。

因为篆刻创作最终不是一个“寻找正确答案”的过程,而是一个不断进行判断、取舍和生成的过程。人工智能可以提供大量可能性,却不能替篆刻家决定哪一种可能性真正属于自己。

因此,本人从始至终坚持一个基本立场:

人工智能可以参与篆刻创作,但不能让篆刻家放弃创作判断。

AI越方便,篆刻家越需要保持主动;AI能够提供的方案越多,篆刻家越需要明确自己的选择;AI越能够制造完整的视觉结果,篆刻家越需要回到篆刻本身,重新面对文字、线条、空间、刀法、石材以及作品最终形成的整体力量。

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人工智能替代篆刻家,而是人工智能成为篆刻家扩大观察、增加实验、提高效率的一种新工具。

机器可以提供可能性,篆刻家必须作出选择;机器可以生成图像,篆刻家必须完成作品;机器可以参与创作,篆刻家不能放弃判断。

这或许才是人工智能进入篆刻时代以后,最需要确立的创作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