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文本内容
保密★启用前
高考小说类文本专题考点能力提升卷（二）
语文（原卷版）
注意事项：
1．答题前填写好自己的姓名、班级、考号等信息
2．请将答案正确填写在答题卡上
一、现代文阅读
（一）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火车开往神农架
陈应松
火车，在绿色的森林中飞驰、游动。车厢前的电子滚动屏显示，时速已达三百一十五公里。火车进入
鄂西北，开始出现丘陵、山冈，出现松树、沟壑和峡谷中的人家。
高海拔的阳光耀眼灼热，我身旁的那个老人并不拉下遮阳帘子，他的脸和头上极短的白茬在阳光的照
射下闪动着沧桑的光泽。这个老人很正派、质朴，眼神和善，精神冲淡。他双手宽大，手指短粗，指甲盖厚
实，是个劳动者，至少曾经是个劳动者。
“兴山站听说要加块牌子：神农架南站。我举双手赞成，因为神农架旅游的集散地在木鱼，兴山离木
鱼近些。但是神农架站在新华镇境内也是对的，那里有条世界上最神秘的峡谷叫棕峡，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
“我们当年去探过，是我老哥带我们去的，他胆子忒大。”
火车披着白昼的光芒，穿过沉郁的森林和峡谷，将金色的阳光带入大山的腹地。
老人说：“过去从兴山到神农架是没有路的。”
“过去从兴山到木鱼要翻越望风岩、邬家湾、布袋沟……每一处都是丢命的悬崖绝壁、深山老林，都
是阎王鼻子鬼门关，你不是被野兽吃掉，就是掉进万丈深涧。我参加神农架工程队修路，十六岁。”
“老哥袁大头爱喝酒，在工程队只喝二锅头。大家还编了顺口溜：大头大头，吃喝不愁；大头大头，
金银满楼；大头大头，只喝二锅头。大头喜欢帮助人，整天乐呵呵的。我刚好分到他那一组，他是组长。当
时的筑路工程队生活十分艰苦，吃的苞谷窝窝头，吞进喉非常困难。我们的生活就是‘四根木桩做床脚，上
面铺的竹笆床。屋上盖的油毛毡，火坑挖在屋中央。一手攥个窝窝头，一手端碗盐菜汤。柴烟熏得泪直流，
丢下碗筷钻上床’。我们住在海拔两千三百米的燕子垭，冬天晚上零下二十多摄氏度，放在床前的大头毛皮
鞋，第二天早上就冻着拔不动了。我在工程队最小，他们都叫我小和尚，因为我剃了光头。”
“这真有趣呀。”我说。
“有趣的事太多了，苦是苦点，但我们在一起非常开心。我们修路，叫遇山劈石，遇水架桥。在劈青
冈岩时，我因为个子小，将安全绳系在一个石头缝里的树桩上，等放炮炸岩的硝烟散去后，我就手握铁撬棍
去放过炮的地方撬掉石渣，清理断面。那天我放下绳子去撬石，站在一块突出的小石头上，但石头结冰光滑，
我左挪右扯，让拴绳的树桩松动了，结果连人带桩向崖下坠去。”
“我在灌木丛上呼叫，大头在上面要我别动，抓紧，他吊下绳子去救我，把我与他绑在一起吊了上
来。”
老头捧着酒瓶望着车窗外，飞速驰过的群山十分明朗，天空十分洁净。
“现在嘛，挖几十公里的隧道跟玩儿似的，就一台盾构机不停地往前掘进，一个工人都不会死。若是
过去修铁路，挖一条这么长的隧道，全是镢头刨，錾子凿，填炸药，不知要死多少人，我们当年为打通神农
架的公路三改方案，为啥？就为了避开挖隧道，太危险。我们打通了一条百把米的隧道，结果死了几个兄弟
姐妹，改好的方案也是劈悬崖，有的地方要劈掉几十米。就是打炮眼，埋炸药，神农架修公路的工人发生意
外，不是被砸石，就是坠岩，不是爆炸，就是塌方。”老人说。
“那时候科技水平有限。”我说。
“是呀是呀，那时候炸药就是最好的东西。工具就是洋镐、锄头、铁钉耙、钢钎、板车、八磅锤。可
那时候，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唱不完的歌。”他敲打着小桌板小声地哼唱起来，“有志青年们，为开发
神农架宝库奋勇向前！举起锄头，拿起钢钎，逢山开路，遇水把桥建，要把平坦的公路，铺满神农架林
间……”
老人闭着眼睛还在心里哼唱着，嘴唇微微翕张，他沉浸在他曾经有过的青春中。他们是些神人，他们
轻轻手一挥、一招，火车就施了魔法般蜿蜒而来，进入鄂西北的崇山峻岭中。一眨眼，铁路和火车就成了森
林的常客。
“到哪儿了？”
“到保康了。”
“您这次是去看大头老哥，他还在神农架呀？”
“他在看着公路哩，他死了。打通酒馏子岩时，他死了。”老人的声调沉重起来，“酒馏子岩，要炸
开它，得伐掉山顶上的大树，可伐树不是我们工程队的强项，大头还是领受了任务。他带着我们伐树，伐的
树因为树木太密，加上藤子多，就形成了搭挂树。伐的树不能倒下，靠在别的树上，这样清理搭挂树就十分
危险。大头总是在清理的现场，而要我远离。结果，在清理一棵搭挂树时，一根老粗的猕猴桃藤子把他弹上
了半空，再落地时撞在了石头上。大头一声没吭就死了，死在了酒馏子岩……”
他边说边开始收拾东西：“我租个车去看看他，请他喝顿二锅头。”
“去酒馏子岩吗？”
“他躺在酒馏子岩上面，你知道酒馏子岩？
“知道，那里的路是真险。”我对老人说。
“我大哥躺在那山上整整六十年啦。路修好后我就去武汉工作了。我在神农架修路时患上了风湿关节
炎，走路坐车都很难受，十五年没来啦，现在高铁通了，我说什么也得来。这二锅头，我为大头准备了十五
年……”
神农架威严的气象，沉郁的森林，奔涌的云雾，深壑、高峰、瀑布、急流，扑面而来。所有的乘客都
把头转向车窗外，这神秘美丽的深山老林，正在天地的某个隐秘之处，静静地闪光。
到站了，老人背着叮叮当当的酒瓶急匆匆下了车，在神农架高铁站长长的月台上，像个小学生一路小
跑着。我远远地听见他在念唱：“大头大头，吃喝不愁。大头大头，金银满楼。大头大头、只喝二锅
头……”
老人洪亮、雄壮、开心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农架高铁站回荡。
（选自陈应松短篇小说《火车开往神农架》，原载《人民文学》2025 年第11 期，有删改）
文本二
写作要扎根大地，尤其是写神农架这样的地方。我多次深入山区，与老筑路工人同吃同住，听他们讲
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生死往事。他们的语言带着汗味、火药味和酒气，那是生命最真实的质感。我不只是记录，
更是要把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乐观、在死亡面前依然坚守的灵魂写出来。写作是对抗遗忘的方式，也是致敬那
些默默无闻的奉献者。
（摘自《陈应松创作谈》）
1．下列对文本一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老人讲述中多次提及修路时的顺口溜与劳动歌谣，既反映条件艰苦，也体现工人们的精神自娱与集体
认同。
B．“大头”主动承担危险任务并最终牺牲，这一情节突显了修路工人不畏艰险、甘于奉献的精神品格。
C．老人携带珍藏十五年的二锅头并乘高铁前往祭奠老哥，这一行为承载着对逝去战友的深切缅怀与未了
情谊。
D．文中对“酒馏子岩”修路过程的叙述，主要意图是凸显当年科技条件落后下人为事故的不可避免性。
2．下列对文本一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小说以“我”在高铁上的所见所闻为叙事框架，通过老人回忆自然穿插往事，形成现实与历史交织的
叙事结构。
B．文中“酒”这一意象既串联起人物关系与情感记忆，也象征着温暖、情谊与精神的延续，具有多重表
意功能。
C．结尾老人哼唱顺口溜跑向月台与《百合花》中新媳妇缝补衣物的细节，都以含蓄克制的动作完成情感
的升华。
D．“火车披着白昼的光芒穿过峡谷”等描写，既写实景又富有象征意味，暗示交通发展带来的时代变迁
与希望。
3．文本一中以“我”与老人的对话构成小说主体，请分析作者如何通过三轮对话层层深入地展现主题。（6
分）
4．文本二中说写作是“对抗遗忘的方式”。请结合文本一，简要分析作者是如何通过老人这一叙述视角来
实现“对抗遗忘”的写作意图。（6 分）
（二）阅读下面的小说，完成下面小题。
哭泣的耳朵
苏童
哥哥比弟弟大三岁，天经地义，哥哥应该照顾弟弟。但就说去白铁铺取水壶的事，早晨母亲出门前在
厨房的小黑板上注明是哥哥做的事，一转眼，春风的名字已经改成了春生，是弟弟的名字。
下午弟弟去阀门厂游泳时路过了白铁铺，五个老头坐在闷热的铺子里，叮叮当当地敲着白铁，一台破
旧的台式电扇坐在地上，摇晃着脑袋。好多铁皮桶、花洒、烧水壶堆在地上。弟弟看见瘦的历史反革命分子
刚刚修好一只铝盆。胖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在补弄谁的铝饭盒。逃亡地主背对着街道，用锤子敲一块圆形的白
铁皮。资本家看上去最年轻，他戴眼镜，套着不知道哪里来到军用衬衫，还模仿炼钢工人，在脖子上系了一
条白毛巾。他们四个人都埋着头劳动，只有门边的老特务抬起花白的脑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左眼角
有一块淤青，好像被人打的，肿着，右眼安然无恙，但弟弟清晰地看见眼眶里盛满了莫名其妙的泪水。
七月炎热的天气把人都赶到阀门厂的游泳池来了。来的人大多成双成对，他们都不怎么游，好像是来
泡冷水降温的。弟弟不甘心，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地游，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烫头发的姑娘。有个家伙冲过
来瞪着眼珠子吼，拎住弟弟的耳朵，把他推出游泳池。那家伙手劲好大，弟弟觉得耳朵很疼，疼得快从脑袋
上掉下来了。弟弟捂着耳朵，剧烈的疼痛使他丧失了任何报复的念头，也没勇气再回游泳池了。
只好回家去。①七月毒辣的阳光像无数针尖戳着他受创的耳朵。弟弟的心中充满了受辱后尖锐的仇恨。
走到桥头，弟弟突然听见哥哥的声音。他在喊弟弟的名字，准确地说是喊他的绰号。弟弟本来不和哥
哥计较这些事，但那天下午哥哥一喊弟弟的绰号，他觉得好像一支冷箭射来了，射的不是别处，是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一阵剧痛。鼻涕虫，你跑哪儿去了？哥哥仰着头说，妈让你去白铁铺取水壶，怎么还不去？铺子快
关门了！
弟弟赶到时，白铁铺的排门已经依次上好，只剩下最后一片了。五个敲白铁的反动老头，也只剩下了
老特务一个人。弟弟堵在他身前，高喊了一声，取水壶！
明天来取。他说，下班了。
不行。弟弟说，明天取，我们今天拿什么烧开水？
那我管不了。他说，我不负责取货。
②放屁。弟弟说，取个水壶哪有这么多规矩？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把年纪了，犯得上跟你一个孩子斗气吗？
那你就把我家的水壶给我。弟弟说。
我们这儿也有规章制度的。他说，取货是老孙负责的，他不在。
你们坏分子还讲什么制度？弟弟的脑袋探进门去，四处搜寻着，他说，我不管你们那一套，我得把水
壶拿走。
是坏分子就更加要守制度了，你是孩子，还不懂。他摇了摇头。
弟弟不耐烦了，他一猫腰钻进白铁铺。弟弟的行为把老特务惹恼了。滚出去！老特务抱着那块门板，
对着地面撞了好几下。
在幽暗的白铁铺里，弟弟看到老头的烂眼睛里迸发出愤怒的火花。老头怀里的门板也调整了方向，他
抱着门板好像抱着一件武器。弟弟有点慌，脖子上突然被一个人啪啪扇了两下，原来是哥哥来了。
哥哥怒气冲冲地吼，让你取的壶呢？
你问他去！弟弟尖叫起来，他指着里面的老头说，他说什么也不让取，还用门板拍我！
哥哥的眉头皱了起来。哥哥说，你这种人，还敢欺负小孩子？哥哥逼到了老特务面前，在一片幽暗中
与老头脸对着脸，哥哥在老特务的肩上戳了一下，你个坏分子，也敢欺负小孩子？老特务沉默不语，突然向
哥哥身上扑去，然后他们就扭打在一起了。
滚出去，滚出去！弟弟听见老头怒吼着，声音听上去变调了，尖厉而单薄。这让弟弟感到兴奋。哥哥
强壮的身体把老头压在墙角，很像一块岩石压着一段枯木。老头只剩下一只手颤抖着，顽强地在空中抓挠着。
弟弟意识到那只手袭击的目标，他大声提醒哥哥，他要抓你的耳朵！哥哥喘着粗气对弟弟喊，你去找我们家
的壶！弟弟只当没听见，他突然一下抓到了老头的耳朵，我让你抓耳朵！弟弟说着将手里的耳朵拧了一圈。
我让你揪耳朵！弟弟说着又把老头的耳朵转了一圈，这次他听见了老特务的一声尖叫，那尖叫声凄厉得令人
心惊。
老特务跌坐在地上，他的脑袋顺着一只水桶向右下方倾斜，然后枕在一只花洒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含
糊痛苦的呻吟，随后老头竟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短促。哥哥和弟弟一时不知所措。兄弟俩看见一张扭曲的老
人的脸浸在白铁铺幽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③老头看上去是笑着的，但泪水正像泉水一样从他的眼睛里涌
出来，涌出来。
有人从外面探头向里面张望，探了探又走了。兄弟俩松了口气，然后他们开始在满地的杂物中寻找他
们家的那把水壶。水壶的壶底已经换过，是一块平滑崭新的白铁皮。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家的那把烧水壶。
他们都骂我懒。我母亲说我懒，我哥哥也骂我懒。我不是懒，我只是怕烧开水。当我提上水壶去自来
水龙头上接水，听见水柱落入壶底的喷溅声，我会想起白铁铺的老头们敲白铁的声音。等我把壶提到炉子上，
听见火苗吞噬壶底的水迹时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会感到一种细微而尖锐的灼痛袭来，那灼痛感发生于壶底的
圆形白铁皮，终止于我的耳朵。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街上的白铁铺有一天关门大吉，据说是给老头们落实政策了。
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帮母亲准备未婚妻第一次登门的晚餐，我母亲的目光落在那把水壶上。春生，去
烧点水。我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冲动。我冲出门去，骑上车到百货商店买了一把新上市的不锈钢水壶。回家
后我就把那把旧水壶沉到了护城河里，我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看见沉重的旧水壶坠入深水时泛出了无数的水
泡。④我感到自己沉浸在某种残酷的享受中。
说起来奇怪，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怕水壶烧开水的声音了。
（有删改）
5．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偷改小黑板上名字的情节，表现了哥哥的顽劣与不负责任，这为下文他殴打老特务设下伏笔。
B．小说写“老特务”左眼角的淤青和眼中的泪水，暗示了他在那个特殊年代遭受到的特殊待遇。
C．看到老特务的手在空中抓挠着时，弟弟对哥哥的提醒与他自己在游泳池所受的严重羞辱有关。
D．旧水壶的存在不时触发了弟弟良心上的不安，“沉壶”可以视为弟弟想要摆脱内疚心理的表现。
6．下列对小说中划线句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句子①阳光“像针尖戳耳朵”运用了比喻，将屈辱感具象化，真实再现了弟弟的痛苦感受。
B．句子②写弟弟都可以直斥老人“放屁”，可见当时的那些“坏份子”是毫无人格尊严可言的。
C．句子③关于“老特务”看上去笑着而流泪的细节描写，表现了他受到践踏后的痛苦和屈辱。
D．句子④说明我用实际行动表达忏悔后，内心已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深化了小说主旨。
7．小说标题“哭泣的耳朵”内涵丰富，请结合文本简要说明。（6 分）
8．结尾部分，小说从第三人称转为第一人称叙述，这样写有什么效果？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6 分）
（三）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满仓爷的勋章
乔桦
我们村的满仓爷苦熬多年，终于把自己熬成了一只老药罐。
一大早，满仓爷就手拄拐杖走出了家门。咳咳咳……满仓爷的咳嗽声像密集的机关枪声，从村东头一
路扫射到村西头，把一个巴掌大小的村庄，早早就震醒了。
路上，满仓爷遇到人就停下来，努力挺直身子。满仓爷的腰弯得就像村头那座年久失修的拱桥。
满仓爷胸前挂着的那枚黄灿灿的勋章，终于还是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满仓爷，您戴的可是奖章哩？
老爷子耳聋，听不清对方问啥，他气喘吁吁地说，国家发的，跟大贵、狗子他们的一样哩。
甭管别人问什么，满仓爷都一个答法，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自豪感。
大贵和狗子是满仓爷的战友。当年，他们三个人结伴参军，又一起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三个人中，
大贵年龄最大，参军时已经娶妻生子。满仓爷排在中间，狗子年龄最小。
满仓爷参军时只有十七岁。他长得高高瘦瘦，浓眉大眼，从外表看是个十足的帅小伙，可说起话来，
就露出了破绽。他不识字，还大舌头，说话时总是吐字不清。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有毛病，看不清远处的
物件。
上战场之前，三个人喝了血酒，结为兄弟。
大贵说，那枪子儿可不长眼睛，俺要是为国捐躯了，你们要替俺照顾好俺的媳妇和孩子。满仓爷是吃
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等狗子表态，他就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地说，如果真就剩俺一
个人回去，俺一定替大贵哥照顾好家，狗子的娘，就是俺的娘。
连长看满仓爷人长得机灵，又有一双大长腿，估摸着他跑得快，就让他当了一名侦察员。一次，满仓
爷侦察敌情回来，向连长报告，报告连长，前面来个营（人）！连长一听，马上命令全连进入战斗状态。可
是等了半天，那一个营的人马也没有出现。连长再次派人到前方侦察，派去的人只看到一头老牛在路边慢悠
悠地吃草。
这件事成了全连的笑话。满仓爷也因此去伙房当了一名伙夫。一天，为了及时给前方的战士送口粮，
他一个人硬是用肩膀扛起一百多斤重的粮食，从山脚登到海拔一千多米高的山腰。等战友们帮他把粮食卸下
来时，他感觉嗓子眼发咸，噗的一声，吐了两口鲜血，从此，他就落下了咳嗽的病根。
满仓爷的儿女都很孝顺，他们带着老人到处看病，光是北京，就去了好几次。前些年，北京的医生说，
老爷子的两片肺叶已成棉絮状了，这种伤力咳嗽治不好，只能用药物维持。
满仓爷的故事，村里人都是听狗子说的。狗子比满仓爷晚复员两年，他回村时，胸前挂着一枚金光闪
闪的勋章。
大贵在战场上牺牲了，他虽然没回来，但他的遗物被送回来了，和遗物一起被送回来的，还有一枚黄
灿灿的勋章。
三个人中，只有满仓爷什么章子也没带回来。
满仓爷当兵时在伙房里当伙夫，他两手天天抄着菜刀、大勺和大铲，自然就没有冲锋陷阵的机会。
村里的老年人提起满仓爷，总要调侃几句，满仓爷奇着哩，当兵三年多，一枪也没放过。没有拿到个
勋章回村子，成了满仓爷的心病。
这一年，国家为健在的抗美援朝老兵颁发了纪念章，满仓爷见到勋章时，老泪纵横。于是，这天早上，
满仓爷戴上那枚勋章，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家门。
满仓爷戴上勋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当过小学校长的大发爷，把满仓爷脖子上的勋章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这是
个纪念章，和他们的不一样哩！
大发爷话里的意思，满仓爷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满仓爷脸上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了。
从此，满仓爷一病不起。
儿女们带他到省城的大医院看病，又在市里的医院住了两个多月，都不见起色。满仓爷说，跟俺那些
牺牲的战友比起来，俺多活了好几十年，够本了。说完这话，满仓爷坚持要出院回家，说啥也不治了。
秋天过后，满仓爷咳嗽得更厉害了。他的咳声似沉闷的雷声震得村里人心里发紧。老人的两腮凹成了
两个弹坑。
满仓爷在省城的大儿子和在县里教书的闺女都回来了。儿女们围坐在父亲身边，紧握父亲的手，和他
说话。
一直在村里伺候满仓爷的二儿子说，咱爹这辈子就稀罕这荣誉章哩。
俺带来哩。满仓爷的大儿子从包里拿出来一枚勋章，他把嘴贴在父亲的耳朵上，说，爹，这是给您发
的荣誉章哩，和您两个战友的勋章一样哩。
满仓爷伸出竹枝一样枯瘦的手指，哆嗦着抚摸着那枚勋章，嘴角微微漾出了笑意。当晚，被咳嗽声看
押和捆绑了大半生的满仓爷安详地辞世，享年八十七岁。
满仓爷的灵堂正中，摆放着他老人家身穿军装的照片。照片上，满仓爷戴着鲜红的绶带，绶带上坠着
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勋章上写着：中国好父亲。落款署着三个儿女的名字。
满仓爷没有亲生的子嗣。他的两个儿子是大贵的遗孤，闺女是狗子的女儿。
满仓爷一生未娶。
9．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满仓爷早年因侦察失误而被调至伙房当伙夫，因扛粮受伤落下病根，这一经历为下文他晚年疾病缠身
做了铺垫。
B．满仓爷对胸前勋章的珍视，反映了他对荣誉的渴望，也体现了他因未能像战友那样获得战功勋章而产
生的遗憾。
C．大发爷指出勋章“和他们的不一样”，直接导致满仓爷病情加重，可见村里人对满仓爷缺乏应有的尊
重与理解。
D．满仓爷虽然有侦察的失误，但也有扛粮的坚韧，更有终身未娶抚养遗孤的大义，体现了其平民英雄的
形象。
10．下列对小说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小说开头以“老药罐”比喻满仓爷的身体状况，形象生动地表现出他年老多病、饱受折磨的生存状
态。
B．文中用“黄灿灿”“金光闪闪”等词语修饰勋章，既符合实物的特征，也象征着革命荣誉的珍贵与
神圣。
C．文中“满仓爷脸上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了”，运用神态描写，突出人物因荣誉梦想破灭而受到的心
理打击。
D．本文采用双线交织的手法。明线是满仓爷对“勋章”的执念，暗线则是他践行承诺、抚养战友遗孤
的一生。
11．请对文中画线句“被咳嗽声看押和捆绑了大半生的满仓爷安详地辞世”进行赏析。（6 分）
12．小说结尾揭示满仓爷无亲生子嗣，且“一生未娶”。这一结局有怎样的艺术效果？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6 分）
（四）阅读材料，完成小题。
文本一：
瓦猫（节选）
葛亮
宁怀远从蒙自来到昆明，在翠湖边上看到一株梨花，风吹花落如雪。后来他常对荣瑞红说起这花。荣
瑞红却说，龙泉镇什么花都有，就是没有梨花。
龙泉镇是以荣老爹为代表的陶艺匠人制作民间神兽瓦猫的世代传承之地。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穿青
布衫、操两湖口音的中年人，问有无屋子出租。荣老爹见他夹着两本书，便问：“先生是昆明城里来的教授
吧？”那人点头称是，姓闻。荣老爹说耳房刚租出，领着他挨家打听。天擦黑，闻先生在一座新房前停下，
赞道：“这房子好，‘三间两耳倒八尺’。”荣老爹笑应：“可不，正正经经‘一颗印’。”屋主爽快答应，
还说：“北方来的教授，要是不打仗，我们请也请不来你们。”
闻先生没请工匠，和朱先生带着几个年轻人自己动手装修。荣老爹让孙女荣瑞红送去新烧的饵块。屋
子修好，闻先生让人题了“清华大学文科研究所”的牌子挂上。屋主来看时却说：“这屋上了椽子，还缺一
样。”闻先生追问，屋主笑道：“得找荣老爹。”
午后，宁怀远第一次见到瓦猫。荣老爹神色肃穆地捧来一只黑陶物件，形似虎而身量小，凸眼暴睛，
两爪执阴阳八卦，口大如斗，满嘴利牙。宁怀远记起古书上说虎能食鬼，便叹：“好凶的镇宅虎！”一旁的
荣瑞红本拿着红绫，听了噗嗤一笑：“读书人见识大，阿爷的瓦猫变了老虎。”荣老爹回头瞋她：“死囡儿，
不说话当你哑巴吗。”
这时，本地端公身穿玄色长袍、头戴锦帽，执木剑而来。他捉来一只毛色绚亮的雄鸡，念着消灾瑞吉
的咒语，随即低头咬破鸡冠，将血一一滴入瓦猫的眼、鼻、口、耳七窍，又往猫口放入松子等物。接着宰鸡
烹煮，将熟鸡直立于钵中，鸡头仰视屋角，点香祭祀良久，才踏梯上屋顶，恭恭敬敬将瓦猫安在脊瓦上。
一场“开光”下来，端公大汗淋漓。瓦猫坐在房上凛凛望着众人。当地人经过都要驻足合掌默立，半
晌才轻声道喜离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宁怀远心里也穆然起来。屋主临走叮嘱：“这瓦猫上了房，逢农历
初一、十五，点香祭供，先生莫忘。”
当晚闻太太请冯太太来包饺子。冯太太叹道：“我本不信鬼神，可那山坡上孤零零一座庙，住着总不
踏实。”又说村里房子都要请瓦猫才清净，“你们房梁上那尊，好不威风！”
此后，荣瑞红每天去研究所做饭，宁怀远则跟着荣老爹学做瓦猫。他聪慧，半月能娴熟拉坯，又半月
做出了第一只瓦猫——粘眼皮、嵌瞳仁、挖大口、安利齿，额顶黏“王”字，用柚木模具印出“八卦”。上
釉、入窑仍由老爹代劳。
荣瑞红常陪他去金汁河下游收塘泥，到青晏山脚挖陶土。一次遇马帮歇脚，骡子不肯饮水，荣瑞红唱
起“赶马调”，骡子竟支耳听完，乖乖低头喝水，还扬头抖落鬃上水花，溅了她一身。宁怀远伸手为她擦脸，
指尖触到她凉滑的脸颊，两人都愣了愣，各自腼腆低头。
回来时经过龙头街的“乡街子”，货摊摆满街巷，热闹非凡。宁怀远兴冲冲说：“老爹的瓦猫要是在
这里，定能卖个好价钱。”荣瑞红脸色一沉：“宁怀远，你既做了阿爷的徒弟，还说这种话？瓦猫是能卖的
吗？”宁怀远语塞，直到两人喝了羊汤，气氛才缓和。
三日后，梁先生来找闻先生求印。时局艰难，闻先生重拾铁笔治印补贴家用，刻坚硬的象牙章致食指
磨损出血。梁先生看着他指间厚茧感慨：“家骅兄，我听说你难，倒不知是这样难。”闻先生苦笑：“如今
好过的又有几个？我除教书外，大约就是做个‘手工业者’。”
这时宁怀远进来报喜，梁先生认出他，笑说那日在金汁河畔见过他和一位姑娘。闻先生大笑：“是瑞
红姑娘，我们这里的大厨。”梁先生说起自家盖房不易，妻子累倒了。宁怀远蓦然插话：“梁先生，你要不
要请一尊瓦猫回去？”
梁家的瓦猫上房那天，是荣瑞红亲手系上的红绫。瓦下压着笔、墨、五子五宝、一本万年历和六十甲
子。梁先生搀着披披肩的林先生，她抬头望着瓦猫，虽虚弱却神色明亮，眼里头有光。
（节选自葛亮《瓦猫》，原载《当代》2021 年第1 期，有删改）
文本二：
我与建水的缘分，始于一口板井，一只檐角的瓦猫。那座滇南古城，像一块被井水浸了千年的陶土，
温润又厚重，而瓦猫，就是这块陶土上最鲜活的印记。我写《瓦猫》，并非单纯记录一门手艺，而是想探讨
传统与当代的相遇，究竟该以何种姿态存续。
新古典主义于我，从来不是复古，而是在日常烟火中打捞传统的温度。建水的瓦猫，不是博物馆里的
文物，而是活在檐角的神兽，是嵌在生活里的符号。它的脾气，是匠人的脾气——荣老爹坚守的“瓦猫不可
卖”，是对手艺的敬畏，对人心的尊重；它的灵魂，是生活的灵魂——蹲在檐角听鸡鸣狗叫，守着一家人的
柴米油盐，这才是瓦猫真正的价值。
当下很多人谈“非遗活化”，总想着用流量、用批量生产去“出圈”，却忘了传统的生命力，恰恰在
于它的“不可复制性”。宁怀远的懵懂，是外来者对传统的初始认知；而荣老爹的坚守，也并非顽固，而是
对本质的清醒认知。瓦猫可以护佑南迁的学者，可以走进寻常百姓家，但不能丢了“开光点睛”的仪式感，
不能丢了“镇宅守心”的初心。
我在小说里写龙窑的火，写板井的水，写紫泥的韧劲，都是想传递一个信念：传统不是静止的标本，
而是流动的生命。它需要像宁怀远这样的外来者去感知，像荣瑞红这样的继承者去守护；它需要适配不同的
生活场景，更需要守住自己的精神内核。当瓦猫既蹲在西南联大的校舍檐角，也立在普通人家的屋顶，既承
载着民俗信仰，也见证着烽火中的坚守，传统与历史便达成了最深刻的共鸣。
建水的巷子里，依旧能看到荣老爹这样的匠人，守着作坊，揉着紫泥，看着窑火。他们像瓦猫一样，
守着一门手艺，守着一座城的烟火，也守着我们民族最本真的文化基因。而这，正是《瓦猫》想表达的核心
——真正的匠人精神，是在时光里坚守，在变化中守恒；真正的传统，从来都活在当下的生活里。
（节选自葛亮创作谈《瓦猫的脾气》，有删改）
13．下列对文本一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小说以宁怀远的视角展开叙事，通过他对梨花、瓦猫的初印象，将外来者的新鲜感与本地文化巧妙
联结，形成阅读张力。
B．文中对“开光”仪式及瓦猫上房后众人反应的细致描写，庄重而富有现场感，强化了瓦猫作为民俗
符号的神圣性与社区认同。
C．荣瑞红对宁怀远“瓦猫能卖”想法的严厉斥责，与她之前活泼爽快的形象形成反差，凸显了她对爷
爷手艺及传统规训的绝对遵从。
D．文末梁先生家安放瓦猫的细节，林先生“眼里头有光”，这“光”既是对安居的期盼，也象征着苦
难中文化信念的坚韧与传承。
14．结合文本一和文本二，下列对“瓦猫”文化内涵的理解与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 分）
A．在文本一中，瓦猫经历了从“镇宅神兽”到“研究所守护者”的空间转换，其功能超越了单纯的民
间信仰，被赋予了守护知识、庇护文脉的新内涵。
B．文本二指出，瓦猫的“脾气”即匠人的脾气，荣老爹“瓦猫不可卖”的坚守，体现了对手艺本体性
价值的敬畏，反对将其异化为纯粹的商品。
C．无论是文本一中“开光”仪式的庄严，还是文本二中强调的“不可复制性”，都表明瓦猫的价值核
心在于其形式的神秘性与制作的独一性。
D．两则文本共同揭示，瓦猫的生命力在于“活在当下”：它既能融入（如联大教授的住所），也能守
护（如普通人家），其精神内核在与时代的对话中得以存续。
15．在学习《乡土中国》时，我们了解到费孝通先生提出的一些核心概念，用以分析中国基层社会的特质。
例如：“礼治秩序”（依靠传统与习俗维系的社会规范）和“血缘与地缘”（以亲缘关系和世代居住地为基
础形成的稳定社会网络）等。请从以上任一概念出发，将其作为分析视角，阐释《瓦猫》（节选）中“荣老
爹”这一人物及其行为所体现的乡土社会特质。（6 分）
16．文本二的作者提出了“新古典主义”的创作理念，主张“在日常烟火中打捞传统的温度”。校文学社举
办“传统文化当代价值”专题论坛，你将作为代表发言。请从以下两个任务中任选其一，结合文本一的内容
与文本二的观点完成一篇发言稿的提纲。（4 分）
任务一：聚焦“匠人精神”。请以“真正的坚守，是 ”为题，发表见解。
任务二：聚焦“非遗活化”。请以“让传统‘活’在当下”为核心观点，提出倡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