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技术工具与汉字字形3 纸张的使用,为汉字的书写提供了进一步的方便与快捷

3，1 纸张的使用，为汉字字形结构的繁化提供了客观物质条件

用纸张来书写，用纸张作为书籍的基础材料，是中国文化史上一次重大的进步。纸很轻很薄，克服了简牍重厚的缺点；纸可以有大的书写面积，便于书写运笔和笔画的排布；纸还方便裁剪和拼接，使书籍的格式更容易规范一致。成熟的造纸技术，纸的专门化商品化生产，使得同等社会劳动量之下，纸的产量比制作简牍坯的产量高而价廉。因而以纸书写的使用范围持续扩大，促进了文化知识的传播。本文2，1节所列的表格，汉字在历史上字数开始激增的时代，是从魏晋开始。古文献记载的反映和考古文物的证据，两方面都证明，魏晋年代是中国开始全面用纸来书写的时代。纸这种可贵的文字记录载体，帮助了汉字向进一步精细和准确表达意思的方向发展。

笔者手里的《说文解字》，是中华书局影印番禺陈昌治刻本。从该书的末尾所附“别体字”表可见，在从篆到隶楷的历程里，存在着字形简化的趋势，也同时存在着字形繁化的趋势。简化，是快速写字的结果；繁化，是为了用楷书化的组字部件来组成新的楷书字形，为了表明楷化字的字理结构。如，“粥”字，表示锅（耳）里煮米；“鬻”字，表示炉灶上支锅煮米，灶膛里有柴火。

字形繁化，一部分表现在用楷书化的偏旁部首来规范字形，使得一些篆书里的简单线条符号，变化成笔画较多的部件。在前面提到的《康熙字典》里的草字头部首，字形为“艸”，就是把篆字里的圆弧形笔画改为方角形笔画，笔画数从四画增加到六画。这种繁化，为的是让字典的使用者能依据古篆字形来查字，最终获得字典对具体字的解释。这种类型的字体繁化，是合理的繁化。

但是，这种字典里把篆书字形楷化为“艸”，人们的实际书写又不写作“艸”，而写作“艹”（西安碑林•熹平石经里的“蘇”字）的事例，实际上造成了“字典用字”和“手写用字”的分离。本文在后面还要进一步讨论现代汉字的印刷体与手写体之间的离异问题。

汉字在隶楷阶段新增加的字，还有一些是基本部件的重复排列，比如三个“雷”字构成“品”字型结构的“靐”33画；三个“龍”字堆垒成为“龘”字（这是CJK中日韩统一汉字集两万个字里笔画数最多的一个字），48画。这种笔画繁多的字形，只有在面积较宽大的载体上，才好“创造”出来。象这两个字例，笔画繁难不易书写，字意也单一孤僻，造出来后极少使用，成为了生僻字。这种字形的繁化，是汉字发展过程里的支流、逆流。

3，2 隶变之后的快写，出现了章草、楷书、行书中国文字发展到小篆阶段，书法艺术已经基本成熟了，也出现了世人所公认的书法家。为小篆写制标准字形的李斯、赵高、胡毋敬，就是史载确有名姓的书法家。当书法成为一门表现汉字字形美的艺术之后，就有人钻研，如何写好字，如何写美字，如何快写字，并且从艺术理论上发展成为“书学”。笔者认为，隶变产生的汉字字形笔画化，与书法家的艺术实践、与书法家的艺术理论探索密切相关。笔画波磔，笔形蚕头燕尾的优美汉隶书体，就是由书法家们的艺术创造，然后普及到社会，流传到后世——熹平石经碑、曹全碑、史晨碑等的世代示范作用。但是，作为表现字形美的隶书书法艺术，要求书写者正襟危坐，一笔不苟地书写。为了逐笔地快速书写而产生了楷书。楷书不再讲究笔画的波磔，改为了平直的笔画，用方角转弯和硬勾笔画来代替隶书里的圆弧转弯笔画。楷书，是隶书在快写过程里，促使隶书的书写规则异化、简略之后，又再一轮的字形规范化而形成的新书体。在西安碑林的碑石上，能清晰地看到隶书向楷书转化的历史脚印。相传，是钟繇（AD151－230）和王羲之(AD321-379)发明了楷书，所以有的书法史文献里，把“钟王”并称，碑石上面的钟繇《宣示表》是目前公认的存世最早的楷书作品。然而，虽然钟繇写出了可以（被后世）称为楷书的字体，但是当时整个社会公认的主流字体，是表现在钟繇身后才出现的三体《正始石经》——曹魏正始年间（AD241）以大篆、小篆和隶书三种字体镌刻的经书文本，既是一些经典文献的文本内容标准，同时也是三种字体的字形标准。三体石经时代还没有楷书的正式地位。隶书的楷化，是社会“正规”字体的演变现象。社会还有另一种比较草率的书写字体，能比正规字体写得快一些，当然，字形也简略一些。这种现象从古老的甲骨文里就可以看到。秦隶，是相对于小篆这种正规书体的草简体；汉隶，则是对简略书写的秦隶的规范化、艺术化。后世的章草，又是对于汉隶的草简体。在汉字字形史里，楷书的另一方面成因，是隶书草简体的规范化；就是说，金岷彬认为，字形的演变始终是多因素的综合作用，从来就不是单一因素的事件。草书，是汉字的笔画之间相互串联，可以写得更快。但是，在竹简为文字主流载体的年代，窄条竹简限制了笔画的大规模快写串联，于是在汉字字形史上，首先出现的是“章草”这种在竹简上快写的草体——只在一个字的范围内实现了笔画的串联，而字与字之间，仍然各自独立。在西安碑林，能见到“淳化阁秘帖”里的汉章帝刘炟（AD56－88）的章草字体。只有在宽展的载体上，才能信笔驰骋，写出笔画更为简略，笔画联系更加紧密，出现了字与字间笔画串联的“今草”。相传，首创今草（也称“真草”）的张芝（东汉，AD？－192），是把家里的布帛先写字，再行练染（“凡家之布帛，必先书而后练”），得到了在宽展载体上习写真草的条件和机会，创写了汉字又一种新的书体。随着纸张的扩大应用，这种快捷书写的草书体在社会上传播并进一步发展。笔者还要指出，宽展的纸张为汉字草书的发展提供了方便，可以说是第二位原因；而第一位的原因，仍然是人对汉字字形结构认识的进步，和对书法技艺的创新与普遍掌握。是书法艺术发展到张芝的时代，运笔写字的技艺也发展到了字内、字间都能大规模地串联；特别是也意识到能把汉字的一些笔画大规模地简略，略存其形，以简略的字形来示意。当然，草书的过度简略，造成了对字形识读的困难，失去了文字社会流通的价值，一些“狂草”字样只能作为书法作品留作艺术观赏，而没有实际流通使用的价值。为了克服草书不便辨认识读的缺陷，而又保留能快速书写的优点，于是出现了行书这种书体——基本保持了隶楷字形的结构和字形轮廓，但是作了笔画的省减与串联。行文至此，金岷彬认为，汉字符号的性质，首先是要书写记录，有了书写记录下来的书面符号，才有认读的第二位作用。因此，汉字符号发展史的手工技术阶段，总的趋势是字形简化，便于书写记录的漫长过程。在汉字的进程里，也有字形繁化的现象，出现这种笔画数很多的隶楷字形，多半是用若干基本部件组成新字的结果。但是，笔画繁多又不便于汉字的书写，于是历史上一直存在着减少笔画的“简笔字”，又称为“俗体字”。简笔字、俗体字往往是经常书写要用到的常用字；偶尔使用的一些字，尽管笔画也繁多，并没有怎么去简化它们。“简笔字”、“俗体字”等非规范字形的出现，势必干扰文字的准确表达作用，于是历史上不断出现字形标准化，又不断突破标准化的现象。文字字形必须有标准，但是标准又是相对的，有阶段性的；要不失时机地制定字形标准和修订标准——这是金岷彬从工程技术研究汉字得到的一个基本观点。印刷术的发明和使用，在解决笔画繁多的汉字字形问题上所起的作用，后文要专门论述。3，3 笔画繁多的字形，是书法里“中宫收紧”原则的根源字的笔画多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书写时笔画拥挤不好排布的问题。在以手工录写为唯一文字字形生成方式的时代，自然要把字写得大一些；这是在观看手写文稿时能看到的惯常现象。但是，繁难字形写得过分大，又有碍文书的行列整齐和“行（hang）气”的“贯通”，于是要求把字的笔画排布得紧凑一些，不至于过分出格（“出格”这个词汇是否从汉字的书写而来？）。起码，有这种书写操作的原因，促使书法艺术里出现了“中宫收紧”的书写规则，并形成了相应的书法字形审美观念。正是由于有“中宫收紧”这个传统的书法原则，在现代汉字的几种常用机器字体里，比较同一个字的同一个字号，但不同的字体，楷书字形所占的面积最小，黑体字形所占面积最大。传统楷书如果写得笔画松散，被认为难看；也因为这个艺术原则，笔画减少了的简化汉字字形会松散一些，被一些书法家们认为“写出来难看”。而宋体字，为了便于刀刻，为了便于阅读，采取了尽可能拉大笔画间隔的另一种相反艺术规则。不论是楷书字的“中宫收紧”好看，还是宋体字的“充满方格”顺眼，都分别是一种审美习惯。

待续，印刷技术对于汉字字形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