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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鼓:佤族的通天神器

木鼓:佤族的通天神器

在沧源佤族自治县城广允佛寺里摆放着一只佤族木鼓。据说,这只木鼓伴着岁月的沧桑走过了近百年的历史。它既是阿佤人目前拥有的最古老的木鼓,也是沧源佤族自治县境内最后一只用来祭祀的木鼓。

木鼓的鼓身比一个健壮男人的身体还要长,是用三个成年男子才能环抱的红毛树干做成,外形如同一只独木舟。制作工艺也十分简单,只需一把斧头和一把凿子就可以完成。斧头用来劈掉树干上的树皮,凿子则是用来凿制鼓心。鼓心是一个极度张扬的女性外阴部造型,看上去就像一张永远充满着述说欲望的嘴,这种张扬的欲望与遍布木鼓全身隐隐约约的刀斧痕迹和那些因为岁月而布满虫眼的鼓身,以及其身处的广允缅寺雕梁画栋的风格混淆在一起,让人产生许多奇异的联想。
广允缅寺是现在县城所在地勐董傣族土司府于清代道光年间(1828年)建造的,是现在云南现存为数不多的南传上座部小乘佛教建筑之一。据说,当时的勐董傣族土司爷威震四方,不仅将现在的勐角、勐省、勐来等几个最为富饶的坝区和许多本应该属于佤族头人管辖的地方直接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还将战火烧到了自己的总部耿马土司府,让清朝皇帝不得不下文将其封为世袭土千总,将其从耿马安抚司中分立出来,承认了其独霸一方的独立管理权。
建造这样富丽堂皇的佛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彰显他所拥有的财富和权势,而这只佤族木鼓则是当时兴盛一时的缅甸佤族绍兴部落与勐董傣族土司爷友好的象征。
傣族同样坚信,这只历经了猎人头、剽牛祭祀洗礼的木鼓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中的木鼓,而是一只通天的神器。他们将其摆放在佛寺中,一起接受村寨佛教信徒的祭拜。并在紧急时刻会被敲响。也就是从那时起,佤族这枚通天神器就一直与傣族佛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佤族木鼓神性价值的失落是在以“文革”为代表的汉族文化席卷佤山的时代,它和众多的傣族佛寺一起作为两种宗教、两种落后文化观念的代表,成为“革命者”的“革命”对象。对于像木鼓这样整个祭祀过程充满着血腥的宗教形式更是被列入了必须彻底铲除之列,它使存活于佤族民间上千年的拉木鼓活动,从彻底革除猎人头祭祀到革除剽牛祭祀再到不再复存,仅仅经历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绍兴部落赠送给勐董傣族土司的这件通天神器,随着一个个傣族佛寺一夜间神奇般的消失而变得居无定所,流落四方。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只被佤族视为通天神器的情景。
二十多年前,我被分配到该县的文化馆工作,当时这只木鼓已经列入市级文物保护名单。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它幸免了被当作废弃木柴烧掉的命运,而是被放到单位楼梯口和一些杂物堆放在一起。每天上班经过它的时候,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面对木鼓那张始终不愿意闭合的大嘴,这种情形常常让我感到十分困惑。
直到市文物管理所的两名专家的到来,我才第一次感受到这只木鼓某种潜在的价值,感受到它蕴含着的某种力量。
他们专门为这只木鼓而来,充满感情地为这只充虫眼的木鼓净身、涂抹防腐剂。那时,我才看清这只木鼓的身上刀斧劈砍的痕迹早已光滑得像是木鼓与生俱来的一部分,阳光下的铁青色呈现出的宗教般沉重让我产生了对木鼓的敬畏。后来,随着广允佛寺的修复重建,木鼓重新回到了它的所在地——广允佛寺,作为佤族的一个文化符号被存放、被保留。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木鼓的记忆已经从民间消失。只要走进佤族村落,任何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向你讲起他们的木鼓,讲述他们与木鼓相关的故事。
尽管经历了“文化革命”的时代,曾经作为寨子和家族象征的木鼓和木鼓房早已了无踪影,神灵世界的许多精灵也已逃离了人们的生活。然而,酒精的作用使他们远离了时代、远离了生活的现实,将他们带回到司岗里的传说中。
他们坐在火塘边,睁着迷醉的双眼,用脚踩出一种低沉的节拍,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吟唱,古歌的领唱者便会在这样的伴奏中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吟唱:

洪水吞噬着大地,

毁坏着人类的家园,

人类的火种就要熄灭。

是姆依吉神啊,

赐给一只拯救人类的木槽,

它让我们的始祖达摆卡和黑母牛交配。

达摆卡和黑母牛交配产下了一颗葫芦种,

葫芦种发芽开花,

长成了一个美丽的葫芦,

这个葫芦就是人类最早的家。

不管你是傣族还是汉族,

不管你有着怎样的姓,

不管你的皮肤是白还是黑,

我们都要记住,

所有的人所有的民族,

原来都是一篷竹子,

都是出自‘司岗里。

……

这种沉醉的姿势,让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表情,和那只古老的、落满灰尘的木鼓一样,绽放着一种神性的光芒。这种光芒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小城中那些歌舞中的阿佤兄妹的脸上看到过。在木鼓的呼唤声中,在男人们雄壮的“嘿哈”声中,这些黑皮肤的阿佤人使劲弹动着自己的双膝,让瀑布般的长发随着鼓点的节奏在空中飞舞。不同的沉醉却绽放出同样的光芒,不同时代的鼓点却宣泄着族人对神灵同样的情感。
这是一种民间的群体宗教记忆,尽管木鼓以及与木鼓相关的宗教祭祀活动,随着新时代的来临,在民间已不复存在。但是,当“司岗里”古歌在他们耳边再次响起,当木鼓在他们的记忆中被再次敲响时,对木鼓宗教般的情感便排山倒海般地涌上心头。

太阳啊,亲亲的三木洛,

你可听见阿佤人的呼喊?

月亮啊,亲亲的娥并,

你可听见木鼓敲击的声音?

你可看见他们砍下了自己的头颅,

为的是祈求五谷的丰登。

……

木鼓承载着阿佤人怎样的一段历史?怎样的一种情感?
“司岗里”是这样说的呀:木鼓是人类的“司岗”,是安放木依吉神灵魂的地方。没有人头和牛血,木鼓就不能成为通天的神器,神灵就听不见阿佤人的呼喊。敲响通天的木鼓,我们种下的谷种就会发芽,所有的灾难就会远离我们,“司岗里”的故事就会一直流淌。
      阿佤人为什么要用人头祭祀木鼓?
“司岗里”是这样说呀:从前,天地之间离得很近,人们无法耕种。天神说,砍一个人头供在木鼓房里,谷粒就会饱胀,族人就会兴旺。阿佤砍了一颗人头来祭祀神灵,天么果然升高了,谷种么果然结出了饱满的颗粒。“司岗里”的故事我们不能不讲啊,阿佤的理我们不得不传啊。尽管,在佤族漫长的发展史上,这种神奇的宗教力量是以人类自身和动物的血为代价,但木鼓却让一个个丰收的梦想装满他们的粮仓。
是啊,对于像佤族这样一个农耕民族来说,谷种之于生命,就如同祖先之于我们,没有谷种旺盛的繁殖能力,就没有种族的生存和发展。谷种是亲亲的木依吉神赐给人类的,是阿佤人吹着芦笙、敲着铓锣、唱着歌跳着舞迎回家的。
在木依吉神主宰的世界中,充满神性的种子在春天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在神性的土地上开花、结籽,用十倍甚至百倍于种子的收成回报部落族人,让部落族人一代代生生不息;在来年春天,再次以种子的形式开始它新一次生命的轮回,再次将一个金灿灿的秋天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在千万次生命的轮回中,阿佤人洞穿了隐藏在世界表象下的秘密:所有的死都意味着更强有力的生,所有沉重的付出都意味着更多的收获。阿佤人把族人生生不息的希望寄托在谷种的身上,让谷种在其生命的轮回中,通过木鼓把谷种旺盛的繁殖能力转嫁给人类自身,同时也将人类旺盛的繁殖能力转嫁到谷种身上。

下期‖木鼓:走下祭坛的乐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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