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的“圣化”,说明了什么

文|西坡
昨天从公共话题库里,取了一个题目写我自己的文章,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全文没有提死者的名字。结果死者的粉丝还是杀了过来,说我“吃人血馒头”“冷漠”“沾他的光,蹭他的流量”……
有深度的文章自然是有阅读门槛的,我本来也不是写给他的粉丝,而是写给我的读者。我也没有去登报,更没有去治丧现场宣读,只是照常发在我自己的账号上,这怎么会构成对逝者的“不尊重”?
我更认为死者如果读了那篇文章,肯定不会介意,可能还会受用,因为他知道自己玩的是怎样一个游戏。“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我引用的这句诗,本是刘禹锡哀悼友人写的。一个人盖棺论定之际,假如魂魄有知,是希望多听几句不能起死回生的片汤话,还是希望有人能说及痛痒呢?
但是死者的粉丝是另一套想法。所以我虽然在评论区解释了一句:“读完文章就知道,我是认同他的人生选择的。不认同的是他的观点,只是觉得没必要现在讲。”结果自讨没趣,一个粉丝代表发言:“你装啥啊,人家需要你认同吗,至少人做了一些实事,你一个玩文字游戏务虚的人,和人家有的比?”
这就有意思了,死者的“平生功业”就是靠一张嘴成就的,他的粉丝却如此贬低“文字,务虚”。当然,这与死者生前对“新闻”“文科”的嘲噱是一以贯之的。可是一个靠输出观点为生的人,最后留下的遗产却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标签和符号,其粉丝的理解能力与表达能力如此之差,无论如何都有一种荒诞在其中。
当然是我错了。别人指责你吃了两碗粉却只给一碗的钱,怎么能掏出肠子给人看,正确的做法只有一种,当众再吃一碗然后不给钱。
那我就再沾一次光,再蹭一次流量。那我们就直呼其名吧。要说明的仅仅是,我真正关心的不是张雪峰其人,而是张雪峰现象。像张雪峰这样,不依靠既定资源,赤手空拳从草莽中杀出来的人物,比其他人更能折射深海里的光。我其实不是感到有权利去“消费”他,而是感到有义务去“消费”他。每个公共人物都有这等被“消费”的义务。
所谓“知人论世”,就是把一个人的行迹和观点,放在具体的时代背景下去考察,这样你才能知道抓住和放弃了哪些机遇,他的选择与被选择又把他推向了什么样的航道。
财新前两天发了一篇评论文章,作者张帆,基本观点我是认同的,摘录几段:
人们不必苛责他的“钻营”,也无需全盘否定他的价值——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读书的初衷本就包含谋生、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的期许,并无可指摘。张雪峰所说的“实用”,也是契合现实:他不谈空泛的理想,只告诉普通人如何避开“天坑”、如何抢占优势、如何在既定规则内获得更多机会。
从此意义上说,那些花12999元、18999元购买高端志愿填报服务的家长与学生,和拼命顺应现实、希冀奋斗改命的张雪峰,本质上都是时代大潮中,努力寻找生存缝隙的普通人。
张雪峰之所以能火,源于参透了流量密码。他的语言风格直白甚至粗暴,早年“哈理工狗屁不是”的言论、调侃西南大学调剂专业的表述,以及“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把他打晕”“文科基本都是服务业,说白了就是舔”等极端表述,确实很不严谨,引发了争议。但这些刺耳的话语,之所以能广泛传播、被很多人认可,正在于它戳破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对信息闭塞、资源匮乏的普通家庭而言,这种“实用主义”的指引,在现实的照映下,显然比空泛的教育理念更有用。尽管在教育资源总量和结构的矛盾中,在经济和就业形势的波动下,并没有人能够通过“专业指导”就能找到金光大道。
张雪峰并没有创造教育焦虑的土壤,他只是发现了它,适应了它,利用了它。我也同意张帆的这个判断:“只要教育信息差依然存在,只要阶层焦虑没有消解,只要功利化的选择逻辑依旧盛行,就一定会有新的’张雪峰’冒出来,继续贩卖焦虑、收割流量、重复同样的生存逻辑。”
我只是觉得张帆这篇文章太温和中正了,缺少一种具有穿透性、刺激性的“毒辣”。如果说张雪峰的走红离不开那些特别能挑拨情绪的“极端表达”,那么我们对张雪峰现象的剖析也不能过于温良恭俭让。坏人我来做吧。

为了确保我们在基本信息上是一致的,建议大家看一看B站上面这个信息,这是张雪峰的一个演讲,应该可以相对完整表达他的主张。我也不希望大家揪住一些碎片化的印象去做攻击。另外也可以看看弹幕和评论区,了解一下“张雪峰接受史”。接受史是一门专门的学问啦,它研究的是一个事物在不同时代是如何被理解、解释和再创造的。我们这些文科生、清高派当然是要卖弄一下的。
我刚刚学到一句英语:
Never ascribe to malevolence what can be ascribed to stupidity.
永远不要把愚蠢错认为恶意。
我也希望张雪峰的粉丝能够有理有据地指出我的愚蠢。
时间差不多啰。我们开始。亮匕首。
张雪峰现象,最大的自相矛盾之处,也是其偏离教育本质最有力最明确无误的证据,就是他本人的“圣化”。
张雪峰提供的本质上是一套关于升学、就业和阶层跨越的纯粹实用主义算法。有需求就有供给,这很正常。抢占先机的人赢得财富,这也很合理。按说在这里就应该形成一个闭环了。
可是没有。张雪峰在舆论场上的形象,绝不仅仅是一个靠售卖信息差挣钱的报考老师,或者发现商机抢占市场的企业家,而是一个看透社会潜规则、掌握底层逆袭密码的“民间先知”。只有他“为底层家庭指明出路”,只有他“敢于戳破精英丑恶嘴脸”。
当粉丝以一种“听张老师一句话,少走十年弯路”的虔诚姿态聆听建议时,具体的专业咨询就演变成了某种教义式的救赎。
张雪峰这道光,以“反权威”的名义出现,结果变成了一道新的遮蔽复杂现实的强光。
张雪峰的逻辑是将教育完全压缩为一种“风险厌恶型投资”。这种产品如果只是众多产品中的一种,无可厚非。可是这种“唯利是真”的逻辑不仅自我反复提纯,而且向外蔓延,驱逐所有关于教育的说法,就会成为反向的“圣化”。
具体就体现在,张雪峰的粉丝会去到处攻击那些功利主义之外的对于教育的看法,好像谁只要一说“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发展自己的爱好”,谁就存心想要谋害全天底下的穷人。所以问题不在功利主义本身,而是对功利主义的拔高与崇拜。
发展到后面,恰恰违反了功利主义的初衷和本义。功利主义不就是应该货比三家、兼听则明吗,怎么拜了一个偶像之后,就从功利变成原教旨了?
张雪峰反复渲染的一种叙事是:“你选了不怎么挣钱的专业,你的家庭能不能承受?”他一说“财富自由的家庭无所谓”,听众就会想了,“咱们普通家庭承受不起”。可是这种“错误”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换句话说,谁的成长道路上没有错误呢?或者说,听了“张老师”的话,就可以免于犯错吗?
时代的风向总是会变的。而且恰恰因为张雪峰的成功,他的很多热门推荐会迅速变得饱和乃至过剩。这是最基本的供求定律。如果张雪峰把这些基本原理也讲一讲,才是对受众的负责。当然,如果讲了可能也卖不掉那么多“产品”,可能也不会出现“圣化”……
仔细想一想,市面上出现和张雪峰不一样的声音,真的就会害了底层家庭和底层孩子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是不是太看不起底层孩子了?底层孩子就不能有自己的辨别力、思考力和自主选择自主负责的勇气吗?
退一步讲,假设张雪峰推荐的专业不会过时,也不会造成新的踩踏,那么他同样预设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前提:个人的兴趣与热爱,对生命质量毫不重要,只要可量化的外部标准才重要。
张雪峰在演讲中举了例子是:“我见过一个最离谱的家长,她女儿特别喜欢学种花,她说张老师我想学农学,我爸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我说没问题啊,将来你开个花店,就要求员工买你们家花就完了。你也饿不死。”
姑且不谈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假设是真的。张雪峰讲的这个故事,其实含有对教育和成长极大的误读和歪曲,它不光贬低了普通家庭、普通孩子,而且贬低了富裕家庭、富人孩子。富二代咨询如何选专业,得到的答案就是“随便选,让家里兜底”,从职业伦理来讲,这也是很不负责任的。如果我代入故事里的姑娘,我会认为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从学农学到开花店,再到要求员工买花……东宫娘娘不光要烙大饼,还得让皇帝下旨文武大臣每人每天来一套。
张雪峰售卖的关于教育的观点,不是平视视角下的利弊分析,不是积极的自我探索、自我成长,而是长期压抑之后对风险的极端恐惧,以及对成功的报复性代偿。
粉丝们天天让张雪峰进夫子庙,总要知道知道孔子的教育观点吧。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孔子的意思就是,无论贫富,人的精神都应该有正向释放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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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