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人更应该成为人,而不是某种人

（推荐最近喜欢听的一首歌：大家可以边听边阅读）

我最近越来越喜欢读一种书：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像《漫长的余生》《王氏之死》《梦醒子》这样的书，我读得很慢。

它们写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历史，不是宏大叙事里那些最耀眼的人物，而是一些很普通的人，怎样在时代里活着，怎样被命运推着走，怎样在兵荒马乱、世事翻覆里，过完自己的一生。

我读这些书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感觉：时代当然很大，大到可以改变制度、改变秩序、改变一群人的命运。但时代再大，最后落到一个人身上，还是很具体：能不能吃上一口安稳饭，一家人能不能聚在一起，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照料，离别的时候能不能承受，这一生到底该怎么安顿自己。

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个人的人生，似乎总有两个面向。

一个面向，是与时代撞击之后的自己。你活在什么时代，就会遇到什么问题。时代会推着你走，也会塑造你，没有人真的能站在时代之外。

但人生还有另一个面向，是那些无论时代怎么变，都不会消失的课题。比如生老病死，比如生离死别，比如如何面对孤独，比如如何和自己相处，比如这一生，到底怎样才算没有白活。这些东西，古人要面对，今天的人也要面对。几百年前的人会为此发愁，今天的人也一样。技术一直在变，工具一直在变，生活方式一直在变，但人要面对的那些根本问题，其实没怎么变过。

也正因为这样，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想：越是在AI越来越发达的今天，人反而越要回到“人”本身。

马克斯·韦伯讲过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我觉得这个区分，到今天还是很有意思。工具理性解决的是“怎么做”——怎么更快，怎么更准，怎么更省力，怎么把一件事完成得更有效率。价值理性解决的是“为什么做”——这件事值不值得，我该往哪里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AI当然很强。它几乎把工具理性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以前要花很多时间的事情，现在很快就能完成；以前很多靠经验、靠体力、靠重复劳动的部分，现在都可以交给AI。

这当然是好事。我并不反感技术，也不反感效率。说到底，人类一直都在发明工具，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一点、更有能力一点。

但我越来越觉得，问题不在于工具越来越强，而在于工具一强，人就很容易忘记自己的目的。

我们越来越会做事，却不一定越来越知道为什么而做。

我们越来越会安排生活，却不一定越来越懂得生活。

我们越来越像一个高效运转的系统，却不一定越来越像一个完整的人。

现在这个时代，很容易把一个人塑造成“某种人”。

你要高效，要会表达，要持续输出，要懂运营，要会用AI，要情绪稳定，要反应快，要永远在线，要不断进步。这些要求单独看都没错，甚至都挺合理。可如果一个人活到最后，满脑子都是“我要成为什么样的厉害的人”，反而会慢慢忘了，自己首先只是一个人。

而人，不只是功能，不只是标签，不只是用途。人还有很多“不高效”的部分：会伤感；会犹豫；会为别人的遭遇难过；会因为一本书停下来很久；会想念已经失去的人；会在某个很普通的傍晚，突然觉得这一生其实也不过如此，还是应该对身边的人更好一点。

这些东西，可能不能带来产出，也不能立刻转化为结果，甚至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有点“慢”、有点“不合时宜”。但恰恰是这些部分，让人不像机器，也不像工具，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AI时代，人更应该成为人，而不是某种人。

不是说不要技术，也不是说要故意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而是说，当工具越来越发达的时候，人更要问自己：我到底想拿这些工具，去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把时间省下来，拿去做什么？我想把效率提上去，最后是为了什么？我想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人，还是一个更完整的人？

我现在对“慢”这件事，也越来越有一点新的理解。

慢阅读，慢生活，慢一点下判断，慢一点被裹挟。

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落后，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本来就急不得。

理解一个人，急不得。安顿自己，急不得。消化痛苦，急不得。真正长出一点对人生的体会，也急不得。

也许越是在这样一个越来越快、越来越智能的时代，人越要保留一点自己的节奏。

愿意读一点慢书，想一点慢问题，做一点有人情味的事。

不是为了和时代对抗，只是为了不在时代里，把自己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