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杰:AI来了,盘点传统教育体系的负资产和可用资产丨头条

作者丨郑杰
上海市实验学校嘉定新城分校
党支部书记、执行校长
我是一个AI的重度用户,用AI查资料、整理思路、翻译文献,也将“龙虾”嵌入飞书,让它以“校长助理”的身份深度参与到学校的日常工作流中。AI这趟列车已经开动了,没有人能阻拦它,也没有必要去阻拦它。
AI来了,教育领域正发生着一些积极变化,甚至有些“蠢蠢欲动”的革新苗头。但在我个人看来,根本性的变革,短期内难以见证。
爱因斯坦说过一句很妙的话:“你无法在制造问题的同一个思维层次上去解决那个问题。”我把它转化一下,用来形容今天的场景:我们不能奢望正在制造问题的传统教育系统可以解决它所制造出来的那些问题。

传统教育体系的“负资产”
什么是负资产?我打个比方。假设你在2017年花了500万买了一套房,贷款350万。如今房价跌到了250万,但你身上还背着300万的贷款。这个时候,如果你把房子卖了,不仅资不抵债,还会无家可归。这套房子,就是你的“负资产”。你想剥离它,却无法剥离。
今天的中国教育体系,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
在AI重构知识生产与获取方式的当下,传统教育体系中存在一些正在加速贬值甚至产生负面效应的“资产”。这些“资产”长期根植于传统教育的理念、模式与评价体系中,已是体系的一部分。还得不断地给它输血、注资,维持它的运转。
我们也不能废掉它,因为废掉它,我们在教育这条路上就“无家可归”。所以,这个体系尽管负债累累,却依然在照常运行。
细细梳理,在AI时代,传统教育体系积累的负资产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

1.时间配置方式
传统教育的周期是按“年”来计算的,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而AI技术的迭代是以“周”为单位的。几年前我还没听过ChatGPT,今天AI已经能帮我们养“龙虾”了。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一无所知。用年度计划去追赶周度迭代,这本身就是一种错配。
2.认知储存模式
我们习惯将学习等同于知识的囤积。传统教育体系的核心任务,似乎就是教学生不断地往大脑里“搬运”和“储存”知识。但这些知识用来干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也没有空间让他们去使用。
3.监督学习范式
传统教育是被动接受和对错误“零容忍”的。它本质上是一种针对人类的“监督式学习”——事先划定范围,提供标注好对错的标准答案,然后通过纠错来训练学生。这种训练方式的效率,在今天已经远远比不上AI的自监督学习系统。
4.标准化生产线
现代教育是工业时代的产物,追求的是标准化和批量化,比如上课要统一进度、备课笔记模板要统一等。这些在过去或许是提升普及率的“资产”,但在今天,它们已经变成了束缚创新的“枷锁”。
5.重资产运营模式
今天的学校管理极其僵化。学校依赖重资产投入,有固定的师资编制、标准化的实验室、一模一样的课桌椅。这种高固定成本,让我们在面对技术变革时步履蹒跚,哪怕是对课程大纲做一点点微调,都要经历层层审批。我们非常痛心地看到,我们正在教孩子们那些他们未来永远用不到的知识。

一句话总结:传统教育最大的负资产,就是用静态的、可标准化的知识积累,去对抗那个动态的、不可标准化的真实世界。

传统教育体系的“抗折旧资产”
清算完了,话说得很不温和,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离不开它。
既然离不开,那么在传统教育体系的瓦砾之中,有没有一些东西是我们必须坚定守住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 “抗折旧资产” 。在AI重构一切的时代,教育中依然沉淀着那些不会因为技术迭代而贬值的资产。
我认为主要有两类。
1.认知层面的抗折旧资产
传统教育里最可宝贵的资产,其实是那些无法被标准化评估、无法被数字化存储的部分,可能就是师生之间一次又一次的深度对话,是那种人与人交流所带来的“顿悟时刻”,是在实验室反复试错中培养出的直觉,是通过长期人文浸润而形成的价值判断力。
在这方面,我的态度倒是很温和,甚至很保守。我对AI替代教师进入课堂这件事,始终抱有极大的警惕。
沃顿商学院2023年有一个针对近千名高中生的随机对照实验。结果显示,使用类似ChatGPT工具的学生,初期成绩提升了48%,但在后续的闭卷考试中,成绩反而比对照组下降了17%。
研究指出,过度依赖AI会让学生失去独立思考的机会,对知识的理解流于表面。微软和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研究也表明,人类越是依赖AI完成任务,其批判性思维能力就越弱,产生的结果也越单一。
把思维能力外包给AI,会导致人类自身相关能力的退化。 因此,传统教育中师生互动的“人肉模式”,不仅不是负担,反而可能是未来最宝贵的核心资产。

2.人性层面的抗折旧资产
一些经过真实的生命体验与人际互动才能习得的人性维度的内容,是AI无法通过数据训练复制的“碳基能力”。比如三大人性财富:深度共情与情感智能、伦理判断与价值锚定、审美与意义创造。
传统教育体系中那些温情脉脉的场景,是我们绝不能抛弃的核心资产。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情、面对面的对谈,大概就是学校教育里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必须自己来”的清单
为了守住这份资产,我给自己列了一份清单,叫 “必须自己来” 。作为校长,我要在学校里守住这几条底线:

1.思考必须自己来
AI可以搜索信息、整理素材,但判断、权衡、取舍的过程,必须在孩子自己的大脑里发生。我们要防止一种“虚假的掌控感”——任务漂亮地完成了,但大脑从未真正参与过。
2.阅读必须自己来
不是快速浏览,而是真正的深度阅读、整本书阅读。要让孩子在那些有难度的文字面前慢下来,感到困惑,反复琢磨,甚至被卡住。卡住不是障碍,那是他们的大脑正在生长新突触的声音。
3.情感连接必须自己来
真实的情感连接是在摩擦、误解和和解中完成的。我甚至预估,随着升学压力变化,学校可能反而会成为孩子们练习与人相处、甚至学习处理亲密关系的重要训练场。而我们更要警惕的是,防止孩子们把情感寄托在AI身上。
4.犯错和修正必须自己来
斯坦福大学的德韦克教授说,学生每一次犯错,他的大脑就会长出一个新的突触。AI不应该阻止学生犯错,不应该剥夺他们从错误中学习的机会。


告别之前,再多看一眼
最后,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也许传统教育体系,是我们终将要挥手告别的故乡。在告别之前,请允许我们再多看它一眼。
我本人就是传统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我也靠这个体系谋生,并且还将继续靠它活命。我们生长在这个体系里,对这个养育了我们半个世纪的地方,我的感情是复杂的,又爱又恨。
但是,在离开这个家园之前,让我们再看它一眼。不要因为急着奔赴未来,就把所有过去的价值都扔掉了。就像我为什么每天坚持自己写作?有些决定,是任何AI都无法替我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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