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前AI时代的纯真往事 | 记者眼

许多年前，我的前同事刘洋硕曾宣告，“我想要一个自动录音整理机，还想要一个自动特稿写作机！”

同事们笑成一片。

那时候我们采访完，都要花上两三天甚至个把星期整理录音，纯手动，一句一句听回放。

有的时候，整理录音的重任落在实习同学身上，这可以说是新闻从业者的“入门岗位”。我自己实习时，也是从整理录音开始的。那会儿还没有数码录音笔，老师给我一个小录音机，两盒磁带，是他参加一个研讨会录下的。我那时候非常粗心，胡乱听了听，整理出来一页纸交了。老师不说话，自己听了好几天，后来发了一整版，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来我们杂志实习的大部分同学非常认真，训练有素，交给他们的录音，整理得十分完整。有位同学还在录音记录中附上他的点评，看得我哈哈大笑，后来喊他一起做了好几个题目。

不过，我非常理解，对于实习同学来说，整理录音更多时候是个无聊的差事。

当AI刚刚可以整理录音的时候，我就换了一支AI录音笔，采访完自动上传，点个“加速转换”，一小会就能整理出来了。说实话，机器一开始整理得让人没眼看，但是因为对话还留存在记忆中，基本上也能知道它在说啥。没过两年，它们整理出来的录音文稿，已经跟我们自己整理的质量不相上下。实习同学解放了，我们的生产节奏也加快了。

过去最坦然的时光莫过于采访完了整理录音的时候，既有一种劳动后的满足，又还没进入写稿阶段的苦战，无论谁问，只说一句，“采访完了，在整理录音。”那叫一个光荣自得。现在，上传后还没喝完一杯咖啡，手机就弹出，“录音已经整理完毕。”只得连滚带爬地投入生产。

有个研究发现，技术不断进步，人类却更加忙碌。我可以举着我的AI录音笔作证，“是这样的！”

洋硕老师当年想要的特稿写作机迄今还没有出现，从大语言模型取得突破以来，我一直在测试机器的写作能力，发现它进步神速，已然是兵临城下。

当AI成为我们的处境，回头看十年前被AI首先碾压的围棋社群，感触更深。

2018年，AlphaGo战胜柯洁一年后，我又去了一趟中国棋院，正好赶上棋手们在大对局室一起用国产围棋AI“绝艺”进行复盘讨论——

“这个阶段不太好过，你再怎么练，前面有一个你永远无法达到的目标，AI一直比你更强。”

范胤当年4月在第15届倡棋杯锦标赛第二轮淘汰了柯洁，但他告诉我，他最近的心情却不是太好，“现在是AI的时代，比的是谁适应AI，使用AI，在自己身上结合得更快更好。”他指着身旁的陶欣然说，“他们都适应得比我好，都长棋了，我适应得不够快，有点儿吃亏。”

他们两位后来都发展得不错，陶欣然稳扎稳打，2021年升到了九段，范胤也在2025年年底成为了中国围棋第62个职业九段棋手。

这些年，他们都付出了很多。恰如青年学者贺久恒接受《南方人物周刊》专访时说的那样，棋手们真正面对的冲击不是“有更多东西要学”，而是“我过去理解知识的整个方式可能需要被重新校准。像是突然告诉你，三角形的内角和不是180度，你意识到原来AI说的根本不是平面几何，而是黎曼几何，是球状平面上的几何。”

贺久恒说，这种认识论层面的震荡，比单纯的技能更新要深重得多，“这是一种知识体系的去稳定化，不只是知识内容的更新。”他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有位棋手告诉他，自己在两年间跟AI下了四千多盘棋，“当时AI水平已经很高了，这四千多盘他都输了，对于他们这些顶级棋手来说，训练中一直输，过去并不常有，你想这是多么强大的心理。”

当我训练AI写作时，常常鼓励自己要学习棋手们的忍耐。大多数时候AI帮不上大忙，却足以扰乱军心——不管多么复杂的材料，它们不假思索，一个回车就开始输出。对我们来说，写作如此艰苦，几如以针挑土，再看看那无情的写作机器，不免又气又急。

这些年，我持续跟踪报道职业棋手与AI相遇的故事，是因为对于其他专业领域而言，这个故事是样本，也是镜鉴。

计算机专家吴军博士在《智能时代》中写道，“智能革命的结果是让计算机代替人去思考，或者说靠计算能够得到比人类思考更好的结果，能够更好地解决各种智能问题。这时，人类会突然发现，自己还能做得比计算机更好的事情已经所剩不多了。” 

现在看来，还有更糟糕的情况，那就是与棋盘竞技不同，在其他领域，它们不需要碾压完胜人类，不够好，但是足够快，便够用了。许多岗位就这样被它们替代，人又能怎样？

AI专家一边猛踩油门奔向AGI，一边安慰普通人，“文科生最终获胜”，“人性最终获胜。”真的吗？

不过说到刘洋硕，这可能又是对的。洋硕没等到自动整理录音笔出现就加入了万众创业的热潮。他写过什么稿子我已经忘了，对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2012年北京“7·21”大暴雨。他原本想上街做点儿突发事件的采访，后来一看雨势太大，采访难以开展，就改为救人。带一个险些被困在暴雨中的行人安全撤离后，他的车陷在了深水中。那时候，大家都没有应对这类情况的经验，熄火后再次打火，车子的发动机报废了。

对不起洋硕，你的文章一定写得很好，但所有光彩都不及那场暴雨中你的人性之光。（详见相关报道《“人机大战”十年：从焦虑AI，到焦虑跟不上AI | 封面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