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我们还需要听觉美学吗?
《现代西方听觉美学研究》序
近年来为人作序渐多，一个体会是不要海阔天空不着边际，人们最想从序言中看到的是书的主要意义与价值，以下回答读者可能会提出的三个问题。
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声音景观：农业时代中人生活在相对安静的社会之中，因为那时人类还未制作出特别扰人的响器；工业革命带来的不光是机器，还有机器开动时发出的隆隆轰鸣。R.M.夏弗从噪音发生角度讨论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变革，他的结论是随着环境喧闹程度的增加，我们的听觉感知也在不断钝化——如同污水中的鱼儿意识不到水质已经恶化，人类也是直到晚近才惊觉自己正在失去世代承传的“感官遗产”。
与失去宁静相比，听觉钝化带来的后果更为严重，浑浑噩噩地生活在这个充满微妙响动的世界上，不能不说是对美好事物的一种辜负。我们的古人高度重视听觉感知的价值。《韩非子·十过》中晋平公说“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他苦苦哀求师旷为其演奏天下最悲的清角之音，为此不惜付出包括自身健康在内的沉重代价。《世说新语》叙述“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这也是把耳根享受当作至可珍惜的人生体验。古人对美妙声音的狂热追求远胜于今日的发烧友，他们对声音信号的极度敏感，显示其听觉神经细胞要比现代人丰富得多。
然而随着环境噪音的增加与读图时代的来临，现代人的听觉审美能力因遭受视觉霸凌而日趋萎缩。仔细观察艺术史可以发现，时下对图景（landscape）的呈现远远超过了音景（soundscape），与听觉感知相关的表达简直少得不成比例。人类主要凭借视听两翼在感觉的天空中翱翔，那些将故事背景调为“静音”的叙事无异于只用单翼飞行。声音也有自己独特的美感，忽视声音景观无异于听觉上的自戕，这便是作者研究听觉美学的意义所在。确如作者在本书引言中所言，“视觉美学在文化研究的滔滔大潮中早已异军突起”“与身体和其他感官有关的美学探究也在积极推进中”，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将听觉美学束之高阁，那未免太对不起自己的耳朵了。卢梭最早注意到人的五官实际上是按“听觉优先”的原则配置：我们有耳朵和嘴巴两个器官分别负责听觉信息的接收与发出，却只有一个负责接收视觉信息的器官——眼睛，因此轻视听觉绝对是一种违背自然的行为。
麦克卢汉曾用“听觉人”和“视觉人”来称呼中国人和西方人，意思是中西在视听两种感知上各有侧重，笔者亦发现相对于“视觉优先”在西方的较早出现，古代中国在很长时间内一直保持着听觉社会的诸多特征，为此我用“听觉统摄”和“以视为知”来概括中国和西方的感官倚重。这当然是一种“极而言之”的归纳，没有对“听觉人/视觉人”观点作仔细了解的人，很容易据此得出中国人只重视耳朵而西方人只重视眼睛的片面印象。作者所说的“西方文化中具有一个相对隐晦的听觉传统，它与视觉传统构成并列关系却又长期遭其压制”，意在向读者展示一个受到长期“压制”的西方感官传统，这便是“西方听觉美学”能被提上议事日程的背景与基础。
不过由于被压制的时间过于长久，要把这传统带到光天化日之下来并不那么容易。乔治·雷可夫与马克·詹森合著的《我们赖以生存的譬喻》告诉我们，“以视为知”的思维模式已经渗透到西方文化的骨髓之中，成为人们下意识深处的“定见”，绝大多数人在使用I see（我明白）之类的视觉譬喻时，不会意识到“看到”与“知道”之间并不存在必然联系。西方人在表达自己的审美感受时，往往也会不自觉地用视觉来代替其他所有的感觉，这种“一觉独大”的情况把人变成了只依赖眼睛的“独觉兽”。受此影响，我们这边的文学评论同样喜欢用“展开了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提供了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廊”之类的视觉类话语，这类表述会让人以为故事中的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存在。
令我欣慰的是，作者以一种将感官话语与叙事美学相结合的方法，对西方文学经典实行了系统性的“重听”，在此基础上归纳出现代西方听觉美学传统的阶段性及其主要特点。本书的学术贡献在于拨开了视觉美学的重重遮蔽，用扎实的论据和细致的辨析，揭示出西方文化中确实存在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听觉审美传统。不妨举几个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的例子。如过去我们说起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眼前总会浮起鬼魂在各层地狱中遭受折磨的悲惨场面。但作者称声音是地狱阴森恐怖气氛的决定性因素，没有什么比受惩罚时凄厉绝望的哀嚎更让人胆战心惊，但丁同时又把维吉尔的谆谆教诲之声刻意前置，以二重声音的相互激荡显示世人既须感受地狱惩罚的可怖方能心有敬畏，也需要神灵的提携引领才不至于迷失方向。又如作者称萨特“境遇剧”中潜藏着由重“视”而重“听”的观念暗流。存在主义认为人在做出选择之前，其精神世界必定会经历内、外在各种声音的缠斗与交锋，因此存在主义本质上是关于听觉的哲学。本书中诸如此类的解释，显然比通常的看法更加具体、细致与合理，也更加别开生面和令人信服。
按萨特的解释，存在主义之为听觉哲学，依据在于选择是主体具有明确指向性而又不可见的意识决断，并非“透明”的视觉力量所能最终胜任，唯有卷入更具主观性的“想象”方可完成。我对此的理解是，较之于眼睛看到的清晰图景（所谓“眼见为实”），耳朵听到的声音带有很大的模糊性（所谓“耳听是虚”），弄清这些声音的意义须得联合其他感觉并通过大脑对信息作推测、分析和验证（我们对听到的声响常常要作“脑补”），这就使得听觉感知成为人类想象尤其是创造性思维的重要来源，所以萨特会认为那些看不见的会比看得见的更能影响到人们的选择。希腊语中表示“理论”的θεωρι＇α（theoria）本义为“专注地看”，柏拉图“理念”的原文ιδε＇α（idea）亦与“观照”相关，但在不确定性比比皆是的复杂形势下，人类无法完全实现用理性来决策，因此在许多问题上还得靠自己的主观判断行事，来自内心深处的自发冲动往往成为推动历史前进的核心力量。
由此可以看出AI时代更需要听觉美学，因为大数据和AI技术正在把我们这个世界变得一览无余——当鲜活的具身感受被转化成冰冷的“数字档案”，当一切活动都在福柯所谓“权力的眼睛”注视下无所蔽形，现代人便堕入了一个没有维吉尔引路的“透明的地狱”。过去人们总是用“黑暗”来形容地狱，韩炳哲却说当今世界的问题在于“信息化”亦即过于“透明”：“如今的袪魅源于世界的信息化。对袪魅的新定义叫作‘透明’。它把世界变成了数据和信息，从而使其魅力尽失……任何讲述都以神秘和魅力为前提。只有被渴望的失明才能将我们从透明的地狱中解救出来，使我们重拾讲故事的能力。”
笔者多年来一直在琢磨讲故事的奥秘，对于引文中的“任何讲述都以神秘和魅力为前提”有强烈共鸣。如今无所不知的AI叙事正在吞噬讲述中不可或缺的悬念，这怎不让人怀念曾经的“失明”状态？韩炳哲的意思是故事讲述人要对外部世界怀有一颗好奇之心，只有回到这样的初心才能让叙事恢复往日的魅力。叙事现在已经发展出多种传播形态，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今人仍然愿意用“讲故事”作为这种行为的代称，这一点也反映出听觉美学在AI时代的不可或缺。
开启耳朵的思辨之旅，探寻被遮蔽的西方听觉文化传统。
目录
第一部分 基础篇
第一章 现代西方听觉美学研究的背景、意义与方法
第一节 研究的主要背景
第二节 研究的直接诱因
第三节 研究的主要意义
第四节 研究的基本方法
第二章 现代西方听觉美学的理论特性
第一节 若干概念涵义的基本界定
第二节 不确定性：哲性与诗性的统一
第三节 物质性：主体身份的感官依据
第四节 关系性：超越工具理性的美学愿景
第三章 西方听觉美学传统的阶段性及其特征
第一节 “察真通灵”：从古希腊至德国浪漫派
第二节 激发体验：由英国浪漫主义而俄国形式主义
第三节 重建沟通：20世纪听觉美学的主旋律
第二部分 对象篇
第四章 “倾听”：听觉感知的三种基本方式
第一节 因果倾听：基于生存竞争的感觉保障
第二节 语义倾听：文学批评与阐释的听觉本质
第三节 还原倾听：无关功利的感性触动
第五章 “耳朵”：理性批判的感觉隐喻
第一节 “耳朵”：聆听感性生命的律动
第二节 音乐：反抗抽象的“文化政治学”
第三节 “高调”：振聋发聩的话语修辞
第六章 “静默”：诗意栖居的听觉构建
第一节 反形而上学的目标指向
第二节 “寂静之音”的内涵阈值
第三节 “道说”与诗意聆听
第七章 “对话”：走向理解与交往的听觉之途
第一节 “行省城市化”：伽达默尔“倾听”理论的思想来源
第二节 作为倾听的“理解”：穿行于文本与人际之间
第三节 在对话中倾听：超越现代性困境的可能途径
第八章 “复调”：文本间性的听觉效果
第一节 复调音乐的诞生及其特性
第二节 复调：从音乐形式到“对话”理论
第三节 “复调”的复调：意义与商榷
第九章“心声”：“隐含作者”的听觉本质
第一节 “讲述”：地位的捍卫与重新认识
第二节 痕迹：“心声”的文本存在空间
第三节 “心声”：作为听觉推断的隐含作者
第十章 “视听”：技术时代的幻觉制造
第一节 联觉：视听互渗的心理基础
第二节 幻觉：技术生成的可能世界
第三节 听觉：电影的意义增值手段
第三部分 功能篇
第十一章 贯事·隐事·衬事：论声音的三种叙事功能
第一节 功能研究若干经典范例的启示
第二节 以音贯事：《神曲·地狱篇》的恐怖感与神学意识
第三节 以音隐事：《琴声如诉》的深层欲望表达
第四节 以音衬事：意蕴增值的若干听觉途径
第十二章 《包法利夫人》中的听觉叙事及其意义
第一节 声音对于视觉的标出性
第二节 声音与叙事的戏剧化
第三节 声音作为事件序列的标志
第十三章 萨特“境遇剧”中的视听之辨及其美学意义
第一节 注视：主体意识的促成力量
第二节 《苍蝇》：揭露视觉操纵的欺骗性
第三节 《禁闭》：主体身份探索的听觉维度
第四节 《恭顺的妓女》：揭秘认同话语的听觉机制
第四部分 启示篇
第十四章 听觉叙事：创新中国叙事学研究的重要路径
第一节 “听觉叙事研究”：中国叙事学复数形态之一种
第二节 听觉倚重：恢复叙事研究的“感觉生态”
第三节 体验优先：彰显主体意识的概念创设
第四节 “范式”超越：穷根溯源式的问题意识
第十五章 “聆听”与“透视”：论中西叙事阅读的方法论差异
第一节 伦理取位与结构发现：两种阅读目标的差异
第二节 崇“听”传统与科学意识：两种阅读传统的差异
第三节 听觉依傍与视觉优先：两种阅读途径的差异
参考文献
后记
刘亚律，江西南城人，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四川大学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江西师范大学叙事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叙事学分会理事，江西省文艺学会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委员。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子课题各1项，江西省社科规划课题3项。出版学术著作1部。在《文学跨学科研究》《中国比较文学》《西南民族大学学报》《江西社会科学》等期刊发表论文二十余篇，多篇论文为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