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手搓”写作的温度

AI时代“手搓”写作的温度

文｜李旺培

写作是个大话题，是关于“用怎样的语言，语言怎么用”的艺术。我经常思考：在怎样的语言环境下，读者对文本的感知最为敏感？写作者怎样去理解语言功效？基于前两问，我提的第三个问题是：从纯语用的角度看，AI时代手搓写作的温度从何产生？这些问题有没有一个特别在地、去学术化的答案？

经过一番琢磨后，我决定以语言运用的四个基本方面作为本篇短文的线索，同时作为个人的一个回答。第一是缩句，用尽量少、尽量直白的字词把事情说明白；第二，语言画面，能把日常的东西写得文学，也能让人对文学的东西有种朦胧的熟悉感；第三，坚持自己的语言风格，让读者感受到“原来话还能这么讲”；第四，变幻莫测的节奏和情绪，成熟的语言表达不在段落间，而在每个单句内。写作就是先有字词，再有句、段，最后才到篇。

先是缩句。抛开学术写作不谈，主要是日常的写作场景。大多数写作者会经历把东西写得很复杂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普遍发生在其接受高等教育的时候。其写作的特点往往分为两个方面，好的一面是其写作文本中开始出现较多的自主思考痕迹。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去追求深刻、学术化和逻辑的严谨性，而忽略、遗忘，乃至开始丢失了语言的基本功，把话讲清楚的能力没有了。后者不管是刻意为之培养“学术腔”造成的结果，还是受特定教育时期形成的肌肉记忆影响也罢，造成的语用表达效果大差不差。

所以，意识到问题的写作者会主动介入、去矫正这种混淆。学术语境之外，用尽量少、尽量直白的字词把事情说明白，其实就是灵活区分生活写作和学术语言的能力。换而言之也是就事说事，去场面话的能力。高校中有很多科研能力突出，论文写得十分专业的人，你叫他们去写一篇像样的随笔，写不出来的。有写作能力，但每次都去套用复杂的“语用调子”，三个字能说清楚的事情非得前后各垫十个字，读者看得云里雾里，他自己给出的理由也不痛不痒。实际上就是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去表达身边语境发生的事，再进一层就是混淆学术和生活的界限，仅此而已。

由此，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基本功要打好，写作中最深刻的道理一定不是通过复杂句和长难句堆积出来的。语言艺术的核心是大道至简，是写作“偈语”，是用简简单单一句话使文本与读者的内心发生碰撞，是把感受交给读者自己、交给读者的生活经验，以此构成写作者成熟的语言艺术。

第二点是语言画面，能用语言展现的，将生活转化为文学，以及将文学转化为日常的能力。这一点在纪实体裁的写作中表现最为明显，往往这也正是纪实写作中最能看得见一个写作者功力的视角。在去修辞、去虚构的场景下，如何用语言去搭建起一个使读者内心“发痒”的环境？我认为这个问题就是对“文学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逆向回答。

像黄灯写的《我的二本学生》《去家访》就把这点做得很好，从一个读者的视角去谈，我们面对文本时，每读一句话、一个段落、一个故事，都能感受到莫名的熟悉感、在地的冲击感，但又不是百分百地画面复刻。带着这种感觉，直到看到对应的影像资料时，瞬间使人对文本恍然大悟。我想，这才是最极致的语言画面。能让读者在文本中看到，但又没有完全看到那个生活画面，保留一点点相较于影像资料而言的朦胧感，等到撕开这层朦胧，立马又是最写实的画面。这样的语言运用往往经得起推敲，也容易成为产生情感温度的“土壤”。

语言画面有了，还有风格。每次讲到风格，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大作家的语言风格，比如余华、莫言、史铁生的文本如何，却很少考虑作为普通写作者，甚至是作为日常记录者自己的语言风格。而其实每个人的文字都有自己风格，就看有没有挖掘出来、是否已经比较有辨识度而已。

我的观点是实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可以先模仿，然后再通过大量练习，慢慢形成、确定自己的风格，但是注意不要僵化。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写作风格，可以运用于不同的写作场景。拿杂文举例，刚开始我是受陈丹青文本的影响，后来才有了自己的风格。好处还是有的，坚持自己的语言风格除了能向读者传递“原来话还能这么讲”的讯息，对于写作者本身来说，也是激发自己思维延展和新思路新观点形成的关键步骤。因为有一些表达是必须要进入到一个对于写作者本身而言的“舒适区”里才能进行和完成的，而这一点，恰恰就是语言风格的效用所在。

第四点，也是最后一个方面，关于语言节奏的变化和语句情绪。就像开篇提到的，成熟的语言表达不在段落间，而是在每个单句内。从小到大接受的写作训练告诉我们最多的无非是文章的起承转合、段落结构等等。但实际上去看一个写作者的水平如何，不要看结构，直接去看其文本中对每个单句的节奏、情绪的把控能力，基本上立马就能判断其功力深浅了。

写作其实就是说话，只是不发出声音。语言节奏感和文字情绪的作用就是代替音调、音量和语速，在这方面做好，写作者的文本就是生动的，读者看见的就是有效的表达。其中，停顿和句内划分就是最常用的“工具”。比如意思相同的两句话，第一句：“艺术是每个人的，不要想着我不懂艺术，我不是专业的，我没资格谈论艺术，不对的”和“艺术，是每个人的，不要想着我不懂艺术，我不是专业的，我没资格谈论艺术，不对的”。这两句话只变了一个地方，但对应的语速应该是1.2倍速和0.8倍速的区别，对应地，前者用驳论的语气去读，后者用叙述的语气去读，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节奏感、情绪全出来了。语言的节奏、情绪与前面第三点语言风格，也是相互呼应的。语言风格里就埋着节奏感和情绪的伏笔，同理，有怎样的语言节奏和文字情绪几乎影响整篇文章的语言风格。

缩句、语言画面、风格、节奏和情绪都讲完了，回到一开始我们提的第三个问题：从纯语用的角度看，AI时代手搓写作的温度从何产生？这些问题有没有一个特别在地、去学术化的答案？

这就是答案。写作者从这几个语用视角去讲述属于自己所历、所见、所闻的的故事，足以使其在AI写作的浪潮中站住脚。同时，这也是AI时代坚持手搓写作的“温度”来源与“温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