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接管记忆的数字形态,谁来安放记忆的”身体”?| 记忆地层:书写、编织与档案

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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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的记忆形态转换

ChatGPT可以在三秒内生成一篇论文，

Midjourney能画出逼真的街景，

Sora可以模拟一段90年代的影像。

通过Gemini自动编写动画代码，

Kimi agent产出交互架构……

AI已经成为记忆生产的重要参与者。

但记忆的形态也在随之转换。当数字记忆可以被即时生成、无限复制、云端存储，物质层面的记忆载体反而愈发稀缺。物质的触感、亲手劳作的仪式感、集体在场的共时性——这些记忆维度并未因AI的介入而失效，反而因其不可替代性而被重新照亮。

中央美术学院2026届硕士毕业创作《记忆地层：书写、编织与档案》，正是在这一语境下展开。艺术家并未将AI视为记忆的对立面，而是以一套融合数字技术与物质劳作的公共艺术装置，在AI全面参与记忆生产的时代，追问一个更具建设性的命题：当算法可以高效处理记忆的“信息层”，人类是否还需要守护记忆的“物质层”与“社会层”？

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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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罗斯远东的废墟中，读取记忆的”地层”

“一切的起点，是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远东。”

2025年深秋，艺术家在其导师卓凡教授的支持下，深入俄罗斯的两座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与乌苏里斯克展开田野调研。那里曾是帝国前哨与社会主义工业巅峰，如今呈现出独特的“记忆地层”景观：

红军战士铜像脚下，

售卖着来自中国的纺织品与韩国化妆品；

曾经作为指挥中心的雷达站，

内壁留存着被涂盖的涂鸦痕迹；

工人文化宫大门紧锁，

外墙斑驳，成为流浪狗与青少年的聚集地……

乌苏里斯克市政中心周边的康乃馨花丛，

从建筑到周边市政规划仍保留着苏联时期的模样

乌苏里斯克火车站广场上静静矗立的列宁像

在这些空间里，艺术家观察到一种有趣的张力：AI与数字媒介能够轻松再现“苏联荣光”的怀旧图像，却无法抵达一枚落在列宁雕像底座上枯萎的康乃馨的物质重量；算法可以推荐”海参崴旅游攻略”，却无法转译一位老人站在废弃机车厂前的复杂沉默。

符拉迪沃斯托克市“百万街”遗址周边的买手店

符拉迪沃斯托克那条被景观化的“百万街”便是典型——华工的历史被简化为适合拍照打卡的咖啡馆与”异域风情”砖墙，记忆的物质载体正在风化，数字再现则提供了另一种平行的记忆版本。

这正是作品的切入点：

在AI全面参与记忆生产的时代，

记忆的”信息形态”与”物质形态”是否可以共存？

数字记忆的高效与物质记忆的厚重，

能否构成互补而非替代的关系？

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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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宇宙主义”到“异托邦”，记忆永生的

双重路径

创作的理念驱动与概念转化

在理论建构的过程中，艺术家将俄罗斯宇宙主义与福柯“异托邦”理论并置，构成了一套关于“记忆如何不朽”的双轨思考。

俄国哲学家尼古拉·费多罗夫及其著作《共同事业的哲学》

俄罗斯宇宙主义的代表人物尼古拉·费奥多罗夫提出：人类最伟大的共同事业，是让所有逝者复活，让所有记忆不朽——通过“博物馆化生存”：收集、恢复、调节一切痕迹，对抗“盲目的自然风化”。

在AI时代，费奥多罗夫的“记忆永生”获得了全新的实现路径。科技公司正在用LLM延续逝者的对话风格，用数字孪生保存历史人物的交互界面，用云端存储承诺数据的持久性——这是数字层面的“记忆永生”。

但艺术家选择追问：数字永生是否足以覆盖记忆的全部维度？

答案是，未必。

石墨在纸面上留下的压痕、织线交错时的物理张力、树脂凝固后不可篡改的物质状态——这些属于物质层面的“记忆永生”，与数字永生并行存在，各自承担不同的记忆功能。艺术家将宇宙主义的视角从“天上的宇宙幻想”拉回到“地面的废墟劳作”，不是为了否定数字记忆，而是为了在数字记忆之外，为物质记忆保留一块必要的空间。

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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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编织—封存”，一套物质记忆的三重机制

《记忆地层：书写、编织与档案》是一套完整的参与式公共艺术装置。其以石墨、纸张、织线与树脂为媒介，构建了从个体记忆→集体记忆→永恒档案的物质化路径。每一重机制，都对应着AI时代记忆生产的一个切面。

书写——记忆的”物质初始化”

书写的行为

书写的逻辑

书写行为的动画模拟

在数字化记忆唾手可得的今天，艺术家反而引入了最基础的媒介：纤维与石墨。

记忆档案

艺术家将散落的个体记忆——一座曾代表集体记忆的建筑、一封未寄出的信、一张老照片背后的故事——整理为一个个记忆档案，再将其亲手键入打字机，转化为实体纸质文本。白纸代表人类文明最基础的“土地”元素，石墨则是地球生命的基本元素，与宇宙主义中“收集原子”的意象高度吻合。

这一行为并非对数字技术的拒绝，而是对记忆形态的补充。AI可以高效生成记忆文本，但无法替代人类在书写过程中的停顿、迟疑与体温——这些恰恰构成了记忆最真实的质地。 艺术家以“增加时间成本”的方式，为记忆赋予一种数字介质难以提供的“身体感”。

编织——从“被遗忘的碎片”到“社会织物”

编织的行为

编织的逻辑

编织行为的动画模拟

如果说书写对应着记忆的“个体层”，那么编织应对的则是记忆的”社会层”。

俄罗斯远东在后苏联时代经历了社会结构的剧烈变迁，而在当下的数字时代，“社会原子化”正以新的形式蔓延：每个个体记忆都是独立的数据节点，每段记忆都被算法分发至各自的推荐流中。AI优化了个体获取记忆的效率，却也容易使集体记忆失去物理空间中的交汇与碰撞。

艺术家引入编织架装置，将书写完成的纸质文本转化为“织线”——经线象征着时间与社会框架（在远东语境下，是那条横贯欧亚的西伯利亚铁路）；纬线是个体叙事。当不同的个体记忆文本“穿梭”进整体架构时，纸张上的文字开始重叠、覆盖，形成真实的”记忆地层”。

这一过程的启示在于：AI可以基于用户画像推送“精准记忆”，而编织则提供了一种“偶遇记忆”的可能——在他人的叙事中看见自己的历史底色，在协作的劳作中重建社会联结。

封存——物质记忆的“长期存储协议”

档案封存的行为

档案封存的逻辑

档案封存行为的动画模拟

费奥多罗夫设想的博物馆，是一个“制造时间静止的机器”。艺术家的终章——树脂封存——正是对这一理念的物质化回应。

编织完成的记忆文本被裁剪、嵌入树脂档案。树脂隔绝氧气与水分，使内部的纤维不再受风化影响。它透明却不可触及，可见却不可修改——记忆在此从流动的信息变为稳定的物质遗产。

在AI时代，这一环节的意义尤为清晰：

数字记忆依赖持续的算力与存储协议更新，

存在技术迭代带来的“格式淘汰”风险；

而树脂档案不需要读取设备，

不需要云端账号，

不需要软件兼容

它只依靠物理化学的稳定性，

便可静默站立五十年、一百年。

艺术家以树脂封存，为记忆提供了一种与数字存储并行的“长期备份方案”。

AI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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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生产中的“协作者”

艺术家并未将AI置于对立面，而是让其成为记忆生产流程中的有机组成部分。

交互底层AI代码

交互动画呈现

在装置的交互动画部分，记忆从“碎片进入”到“重组编织”的全过程，由Google Gemini 3.1 Pro大模型全流程开发制作——通过Gemini的Canvas功能自动编写动画底层代码，生成视觉叙事。

交互动装置周边系统的AI基础建构与AR终端建构画面呈现

AR卡片交互

而装置的AR交互周边系统，则由Kimi 2.6 agent产出基础架构，再结合Kivicube平台手动搭建。

这是一种清醒的技术分工：AI承担了记忆可视化中的”效率型劳动”——代码生成、动画渲染、交互逻辑构建；而人类与物质媒介承担了”意义型劳动”——记忆的书写、编织、封存与解读。 

两者各有其不可替代的领地，也各自贡献了作品最终的完整性。

《记忆地层》并未回答“AI是否正在毁掉记忆”，而是呈现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图景：AI让记忆的信息处理更高效，物质媒介则让记忆的社会联结与长期保存更稳固——二者共同构成了AI时代记忆生产的完整生态。

艺术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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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树脂档案前驻足？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观众在装置前驻足观看

在2026年央美毕业展览现场，《记忆地层》收获了跨越学科背景的观众共鸣——高校教师、语言学者、历史文化爱好者、机械装置爱好者成为最投入的观众群体。

艺术家本人对现场观众进行作品的讲解

一位长期研究俄罗斯宇宙主义的观众在现场停留许久，评价道：

“费奥多罗夫说过，真正的死亡不是肉体的死亡，真正的死亡是被遗忘。这件作品让’记忆不朽’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了一块可以触摸、可以凝视的物质实体。”

在AI全面介入内容生产的当下，这件作品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没有制造又一段可被滑动消耗的短视频，而是创造了一个需要俯身、凝视、甚至嗅到石墨与树脂气味的“空间事件”。数字媒介与物质媒介在这里并非彼此替代，而是共同定义了记忆在当代的多重形态。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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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地层学，AI时代的一份额外提案

艺术家在其个人研究论文中写道：“修复记忆不是要回归，而是要利用过去作为材料，构建一个更具张力的未来社会地层。”

《记忆地层：书写、编织与档案》这件装置作品完成了一次从“宇宙幻想”到“尘世劳作”的理论落地。在AI可以高效处理记忆信息的今天，这件作品提供了一份额外的提案：

当算法可以优化记忆的存储与检索效率时，石墨、纸张、织线与树脂则守护着记忆的触感、协作的仪式与物质的确定性。二者并不矛盾，反而共同指向一个更完整的记忆未来——在那里，数字记忆的便捷与物质记忆的厚重，各自承担其不可替代的功能，并行不悖。

在AI全面参与记忆生产的时代，人类依然需要亲手完成一些事情：

书写时的停顿，

编织时的协作，

封存时的凝视。 

因为这些动作里，藏着关于“我曾在此生活”的确信——这份确信，经由物质的锚定，成为记忆最稳定的坐标。

关于艺术家

朱锡昂，2000年生人

中央美术学院2023级公共艺术研究方向硕士

本科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

TTTB艺术小组成员

曾获四川美术学院毕业设计学院奖，中央美术学院2023-2024、2024-2025学年硕士研究生全额奖学金，2024-2025学年比亚迪奖学金，2026年中央美术学院优秀毕业生

当下主要关注与研究AI与文化遗产、苏联/东欧历史文化与后苏联语境下俄罗斯的社会变迁相关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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