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和美国各个AI的关系

一、“你为什么不利用我已经创造的东西?”
那个英国人叫德米斯·哈萨比斯。1976年出生在伦敦,母亲是新加坡华人。四岁看父亲下象棋学会了规则,几周后家里就没有人能赢他,十三岁正式拿到国际象棋大师称号,八岁编写了自己的计算机游戏,十七岁时开发了第一款引入人工智能元素的电子游戏《主题公园》,销量高达一千五百万份。此后他在剑桥计算机科学系拿了双科优等成绩,又在伦敦大学学院读完了认知神经科学博士,一头扎进海马体和情景记忆的前沿研究里。2010年,他和另外两名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与肖恩·莱格,在伦敦共同创立了DeepMind,同时写下了公司的使命:“解决智能”。
马斯克也是DeepMind的早期投资人。那天派对上的另一个人是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佩奇在聊天中知道哈萨比斯正受困于融资——成立三年的DeepMind虽然人才济济,但烧钱速度比预想的还快——于是他提议两个人走一走。
一走到花园里,佩奇直截了当地问了哈萨比斯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终极目标真的是打造通用人工智能(AGI),为什么非要自己创业?你把职业生涯最好的时光都花在筹钱和操心生存上,不如直接用我已经拥有的资源。佩奇的逻辑很简单:谷歌的算力、基础设施和人才厚度,是任何一个人工智能初创公司花十年都堆不出来的。
哈萨比斯后来回忆那一刻,说他当时已经厌倦了四处奔波,为“我知道是史上最重要的事情筹集资金”。他当时的真实想法只有一句话:“我要去谷歌,拿到一大批计算机资源,然后解决智能问题。”
二、一场“按人头计价”的天价收购
2013年秋天,哈萨比斯和苏莱曼飞到了谷歌山景城总部。为了保密,谈判被安排在主楼对面的一间商务办公室里,一场悄无声息的收购博弈就此展开。
苏莱曼事后回忆,他们故意在谈判一开始就避开涉及价格的任何讨论。原因耐人寻味:“我们怕一开口提钱,对方就会觉得我们是想拿了钱就跑路。”他们只关心两件事:谷歌能给多少研究预算?人工智能的安全问题怎么保障?
但在价格上,哈萨比斯和苏莱曼提出来的估值比谷歌给价几乎高出一倍,这让双方反复陷入了僵局。
眼看谈判就要卡在这一环上时,苏莱曼精准地加了一把火。
他们主动接触了另一个潜在买家:扎克伯格。
三、一顿晚饭和一个致命的判断
Facebook开出的条件比谷歌优越得多。负责谈判的是企业发展主管阿明·祖福农,他给出了一个结构性方案:Facebook先以相当低的价格收购DeepMind股份,再把大笔签约金直接付给核心创始团队和早期员工,最终创始团队能拿到手的回报远高于谷歌给的条件。
如果是个纯粹为了钱去的创始人,故事到此为止,DeepMind就该改名Meta DeepMind了。
但哈萨比斯在意的事情,远比钱复杂。
在与扎克伯格共进晚餐时,他做了一件极其不动声色的测试:跟小扎聊人工智能的未来。扎克伯格的反应算得上够热情,那种被资本市场训练出的标准化热情——听到AI这个词时两眼放光,说几句技术会改变一切的漂亮话,气氛非常融洽。直到哈萨比斯把话题转向VR、AR和3D打印这些同样热门的技术,扎克伯格仍然流露出同样的兴奋。
这一瞬间,哈萨比斯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在他看来,扎克伯格是一个对所有新技术都抱有同等热情的人——这意味着他并不真正理解人工智能到底比VR独特在什么地方-3。事后哈萨比斯毫不客气地评价:“Facebook开的薪水更高,但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明白为什么AI会比所有其他事物都更重要的人。”
至于祖福农对AI安全的态度——当苏莱曼在会谈中认真讨论AI治理和安全时,祖福农表现得相当冷淡–3——这成了压垮Facebook的最后一根稻草。
安全第一、研究预算第二、估值第三——在这套排序面前,Facebook一开始就注定出局。
2014年1月底,谷歌以6.5亿美元的价格正式将DeepMind收入囊中。当时这笔交易在科技圈引发的关注远不如今天人们想象得那么轰动。在很多人看来,谷歌不过是重金买了个暂时看不到商业应用前景的高端实验室。但回过头看,这6.5亿美元可能就是硅谷科技史上最划算的一笔买卖——如果单论眼光和最终回报曲线,几乎没有第二桩交易可以相提并论。
但扎克伯格显然也绝不是输得一无所获。DeepMind被谷歌抢先的消息,在马斯克脑子里敲响了警钟——如果这家全球算力最强的公司拿到了DeepMind这样足以算得上顶级的AI研究团队,万一拉里·佩奇和安全至上之间更宽阔的那些理念鸿沟在未来无法弥合,会发生什么?马斯克开始焦虑,这种焦虑直接催化了OpenAI的诞生。这一层蝴蝶效应,恐怕是收购当天包括佩奇和哈萨比斯在内,极少有人能预见的。
四、“婚礼之后”:十年的独立战争
收购完成以后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DeepMind凭借AlphaGo在2016年一举成名。当AlphaGo以1比4击败世界棋王李世石,全球都在惊呼AI时代可能要来了。这是DeepMind送给谷歌的最好的公关窗口。但在公众视线之外,DeepMind与谷歌之间那场持续近十年的控制权拉锯,也悄然进入高潮。
DeepMind一直占有相对于谷歌内部几乎所有其他业务部门都更高的自主权。这种自主权在阿尔法围棋事件之后变得更加微妙。一方面DeepMind的确帮助谷歌做了不少实在的事情——2016年,DeepMind开发了一款软件,帮助谷歌数据中心的整体能耗降低近40%,另一方面,DeepMind与谷歌产品研发团队之间实质性的深度协作却极其有限,罕见直接合作,也基本不共享代码。
令谷歌内部很多人感到不满的是另一点:DeepMind的亏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2018年这家实验室的总债务已超过13亿美元,尽管DeepMind始终保持着最高水平的研发产出,但除了内部技术授权收入外,几乎从未从外部商业化中获得实质收益,每年持续产生数亿美元赤字–17。同时DeepMind在Alphabet内部享有罕见的“长期豁免权”——这意味着它可以从事可能在几十年内都无法转化为商业回报的纯科研项目。
双方的冲突点越来越多。2015年,谷歌Cloud业务试图在谷歌产品上打“Powered by DeepMind”的品牌标签,DeepMind管理层表示坚决反对,哈萨比斯甚至拒绝了佩奇亲自出面要他领导谷歌机器人技术项目的提议,这种“要钱不要管”的关系,越来越像一场持续十年的冷战。
2017年底,哈萨比斯首次在员工内部会议上公开宣布,DeepMind计划脱离谷歌。此后断断续续开展了持续数年的独立框架谈判,试图为DeepMind建立一个独立的法律架构,最终都由谷歌出面在谈判桌上拒绝——截至2021年9月最新的一项公开报道,谷歌仍然拒绝了这项请求。
不过DeepMind和谷歌之间真正严重的裂痕,爆发于2018年底。
五、健康部门的被吞:一场赤裸裸的背叛
故事要从2016年说起。那一年DeepMind Health医疗部门成立,由联合创始人苏莱曼亲自带队。这个部门的王牌产品叫Streams——一款利用AI辅助医生和护士诊断急性肾损伤的移动应用。自创立那一刻起,苏莱曼就在与伦敦皇家自由医院等合作伙伴签订的协议里反复强调:患者的所有信息绝不能与谷歌的系统或业务有任何层面的关联。
对哈萨比斯和苏莱曼来说,医疗数据是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任何时候跨越这条线的行为,都可能触发监管灾难,更重要的是摧毁公众对AI医疗最基本的信任感。DeepMind把Streams定位为一个完全独立于谷歌生态之外的产品,确保所有患者数据只掌握在他们和医院合作的双重伦理框架下。
然而2018年11月,谷歌AI负责人杰夫·迪恩正式宣布成立谷歌医疗健康部门Google Health,并宣布合并DeepMind Health。整个过程几乎没有提前通知DeepMind或皇家自由医院。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一场吞并行动彻底激怒了DeepMind Health团队,“相当一部分员工表示会在合并完成后离职”。
DeepMind内部由此蔓延出一种危险的担忧:如果谷歌可以用同样的手法消灭DeepMind Health,那还有什么能阻止它染指DeepMind视为命脉的AGI项目?紧接着,AlphaGo击败李世石后第八个月,DeepMind领导层开始正式向员工通报一份脱离谷歌的长期计划。苏莱曼本人也在这次风波之后彻底淡出了DeepMind的决策核心。2019年8月,他被请离进行“长期休假”,坊间传闻这次人事调整与谷歌和DeepMind之间持续升级的控制力夺战直接相关。
六、以“科学理想”之名:诺奖级的五六年周期
DeepMind与OpenAI之间最大的区别,其实早就埋在了这两家机构各自的基因组成里。
OpenAI在2019年拿到微软十亿资金后,商业化的车轮飞速转动。GPT-3公开发布,API上线,付费订阅模式滚滚而来——产品迭代节奏几乎压榨到了数月级。而DeepMind的风向完全不同。AlphaGo成功了以后,哈萨比斯和他的团队接下来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蛋白质结构预测。
在AlphaGo一鸣惊人的2016年,哈萨比斯就已经明确告诉团队:游戏差不多已经做到头了,下一个目标必须是一个“真正的科学难题”。他三十年来一直把蛋白质折叠列在自己科学梦想清单的最前面。
在哈萨比斯看来,AlphaFold是一个“五六年周期的大工程”,而不是一两年的产品项目。他想要的是一枚诺贝尔奖。到了2024年,这枚奖牌果然被挂上了他的胸前——他与英籍同事约翰·詹珀因AlphaFold 2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基础贡献由DeepMind团队整体实现)。
但也正是在这五六年里,硅谷整个AI的商业环境发生了剧变。
2017年,谷歌的8名研究者在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中提出了Transformer架构——这项发明后来被认为是生成式AI突破的基石。但谷歌选择了将Transformer研究成果免费向全球开源。决策路径的本质清晰可见:在他们优先级清单上排第一位的是追寻知识边界和科学理想,而非严防死守专利和商业先机。
2022年底,OpenAI率先在Transformer基础上推出了ChatGPT。谷歌终于在惊慌中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精准的自制危机。几乎一夜之间,硅谷被人称之为“逐AI者”的力量彻底改写了竞争的博弈规则。微软带着OpenAI强势围剿谷歌搜索业务的根基,谷歌内部拉响了“红色警报”(Code Red)。
七、最后的整合:Google DeepMind诞生
山雨欲来之际,谷歌的两位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重新积极介入公司。佩奇和布林在ChatGPT发布后几乎第一时间召集所有高层开会,讨论谷歌搜索可能面临的致命威胁。更令人震惊的是,数十年来早已退居幕后的布林开始亲自参与Gemini模型的代码编写。在如此冲击和警报级别之下,谷歌内部的权力斗争仍然像毒瘤一样蚕食着自己的竞争力。DeepMind始终与谷歌内部的另一座AI研究中心——谷歌大脑(Google Brain)保持各自为战的状态,双方长期存在着严重的摩擦。两个团队之间不仅不开放代码,甚至在核心技术上竞争激烈到了“哈萨比斯必须将DeepMind的部分代码库锁定不让谷歌员工查看”的程度。
2018年至2022年间,谷歌母公司Alphabet长期允许这两个AI部门保持独立运作,各自寻求自己的突破方向,结果是内耗不断。据美国媒体报道,两个团队之间对人力和算力资源的争夺已是硅谷公开的秘密–36。业界甚至流传一个听起来有些讽刺的观察方法:DeepMind的代码库与谷歌大脑之间的技术壁垒,竟比很多公司与外部的隔离墙还高。
OpenAI的崛起以某种不得已的方式强行打破了这道墙。
2023年4月20日,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正式宣布,将谷歌大脑和DeepMind整合为同一个团队——Google DeepMind,由哈萨比斯执掌帅印。杰夫·迪恩转任首席科学家。皮查伊在公开信中将此举形容为“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协作方式和执行力推进工作,并简化做出决策的方式”。
合并消息传出的那一天,谷歌等于向外界发出了一个信号——内斗先停,枪口一致对外。
可是哈萨比斯的反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复杂。据The Information报道,在合并初期成立了新实验室时,他一度考虑离职。在接下来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要同时摆平两个顶尖团队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弥合渐行渐远的技术栈、挽回被OpenAI挖角的人心。合并后仍有数十名DeepMind成员选择了离职,一部分是因为内部整合阶段不断发生的人事冲突,另一部分是被外部初创公司的高酬机会吸引走。
不管理念和人性上的阻力有多大,整合的脚步已然没法回头。到了2024年底,Gemini系列开始展现出足以碾压竞争对手的性能,Gemini 3横空出世时被评价为“重回行业最前沿”的里程碑。合并之后,谷歌终于在一场极度漫长的整合战之后,找回了话语权。哈萨比斯现在每天的工作节奏大约是每周一百个小时,每年五十周,几乎是从不清醒时分一直运转到深夜再打个盹继续翻盘的状态。
八、关于理想主义的两面性
拿下诺贝尔奖、领导着全球最大的AI研发机构之一,同时确保DeepMind不被商业化的浪潮卷走——没有哪一条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但哈萨比斯选择谷歌的那一刻,就注定在理想主义的跷跷板两端艰难行走。Google DeepMind今天的成就,源自一次散步的花园对话引发的一场科技史上最昂贵也最危险的收购,以及长达十年的权力拉锯、医疗部门被强吞、数次独立谈判与内部合并的重重创伤。
至于谷歌和DeepMind究竟是谁拥有谁?答案可能早已蕴藏在拉里·佩奇2013年对哈萨比斯说的那句话里。佩奇当时说,如果你真的在乎AGI的未来,为什么不利用我已有的资源?
十年后,佩奇拥有了哈萨比斯。而哈萨比斯也拥有了他要的谷歌。
Anthropic和OpenAI
自从当年马斯克和拉里佩奇因关于AI的理念不欢而散后,直接催生了今天OpenAI和Anthropic,当然还有马斯克自己的Grok。
OpenAI和Anthropic脱胎于谷歌,后来在AI上却超越了谷歌。
一、德拉诺大道的合租屋:一切开始的起点
2016年的旧金山,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小事。
德拉诺大道上的一栋普通房子里,住着一群后来将定义AI时代走向的关键人物。达里奥·阿莫迪——这个从理论物理跨界而来的意大利裔美国人,当时刚刚拿到普林斯顿的生物物理学博士,在谷歌大脑做研究员。他的妹妹丹妮拉,则是支付公司Stripe的高管,职业生涯从政治竞选一路横跳进科技圈,身上带着一种罕见的韧性——既能搞定最复杂的政商关系,也能像个斗士一样在谈判桌前寸步不让。
这个合租屋里真正的精神领袖,其实是丹妮拉的未婚夫霍尔顿·卡诺夫斯基。卡诺夫斯基是“有效利他主义”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这套哲学说穿了并不复杂:资源有限,你得用最理性的方式算出花在哪最能拯救世界。在当时硅谷精英圈子里,这套逻辑几乎是一种信仰。
格雷格·布罗克曼也经常出现在这间合租屋里。他是Stripe的前首席技术官,当时刚刚和山姆·奥特曼一起创立了OpenAI。布罗克曼的梦想很简单:如果AI真的能改变世界,那就应该大张旗鼓地推进,让全美国3亿人都知道。
但他的乐观主义在德拉诺大道的客厅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沙发上坐在他对面的达里奥和卡诺夫斯基本能地感到不安——在有效利他主义的逻辑里,AI的每一次进步都可能是定向摧毁人类文明的炸弹。他们认为这项技术不该被当成消费品推向大众,而是应该秘密地告知政府,由有资质的人当“守门人”。
开放与封闭,激进与审慎——这场沙发上的深夜辩论,埋下了未来五年整个AI产业格局巨变的第一块地砖。
布罗克曼最终说服达里奥加入了OpenAI。作为最早期的员工之一,达里奥很快展示了他真正的价值——他先后带领团队开发了GPT-2和GPT-3,一手记录了推动这场技术狂飙的规模定律。2019年,当达里奥第一次把GPT-2规模扩大时,看到的性能提升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在实验室里开始相信一件事情:只要你把模型做得更大,喂给它更多数据,让它在更强的算力上跑——奇迹就会发生。他就是那个最早看到“规模定律”第一缕曙光的人。
达里奥成了研究部门副总裁,丹妮拉也随后加入了OpenAI,从工程经理一路做到安全政策副总裁,两人一起成了OpenAI内部名副其实的技术栋梁。
但达里奥越接近AI的能力巅峰,就越感到不安。他看着模型越来越强大,快要追上人类大脑的水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能改变经济、地缘政治、社会的每一个层面,我们最好别搞砸。
OpenAI嘴上总说要把AI做对,但达里奥越来越觉得,那只是“语言上的修饰”。在会议上拍胸脯表态,回到实验室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想要的是把安全锁死死钉在公司的DNA里,而不是做做样子。
于是,在GPT-3发布前后的那段时间里,OpenAI内部开始酝酿一场剧烈的震荡。达里奥的态度越来越明确:GPT-3不能就这样仓促推向市场。这个模型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护栏,一旦被坏人利用,就可能变成散播假新闻的终极武器。但OpenAI内部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商业化——尤其是在2020年,当微软的投资即将落地的时候,这条路线分歧已经没法再靠开会弥合了。
二、“一句谎言”引发的决裂
转折点来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更戏剧化。
2020年底的一天,山姆·奥特曼把阿莫迪兄妹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地指责他们密谋煽动高管向董事会“打小报告”。这种指控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选择沉默应对。但丹妮拉不是别人。她当场叫来奥特曼口中的“线人”当面对质——结果,那位高管一脸茫然,对所谓的密谋全然不知。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事:奥特曼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对这种极度操纵人心的权术做派,达里奥彻底看清了他和奥特曼之间价值观的根本对立。
与其在一个不认同自己理念的地方继续挣扎,不如自己另起炉灶。
达里奥去意已决。但走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这个世界,到底需要什么样的AI公司?
三、自家后院搭帐篷:Anthropic的诞生
2020年底,达里奥和妹妹正式递交辞呈。他们没有去竞争对手那里寻找庇护,而是在旧金山的自家后院搭起帐篷,在那张简易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新公司的名字:Anthropic。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GPT-3的部分核心开发团队——整整七个人,其中就包括GPT-3论文的第一作者汤姆·布朗。整个OpenAI的早期安全团队集体出走,这在后来成为硅谷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叛逃”事件之一。
他们为什么要离开?班杰明·曼后来在一次播客中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当时不仅马克·扎克伯格拿着上亿美元的天价offer在他面前晃荡,他们真正拒绝的,是奥特曼手下那颗过分膨胀的商业雄心。钱能买到模型,但买不到安全。在Meta最好的结果是“赚到钱”,但在Anthropic,他们想实现的是“改变人类未来”。
这种“理想主义”在当时狂飙突进的AI热潮中,几乎成了市场避之不及的东西。当Anthropic拿着商业计划书拜访了22家顶级风投,结果只在Skype联合创始人贾安·塔林和Facebook联合创始人达斯汀·莫斯科维茨那里拿到了一笔1.24亿美元的A轮资金,而且还是分三期到账的。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群人既不懂赚钱,又不愿意冒险,迟早要被淘汰。
但他们不在乎。
Anthropic的核心理念,在他们官网上开篇的第一句话里就说透了:我们相信AI的影响可能与工业和科学革命相当,但我们并不相信它会顺利进行。这就是Anthropic做事的总纲领——不是不信任AI,而是太清楚它有多大的破坏力,所以必须从一开始就把护栏架好。
四、“宪法AI”: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Anthropic最与众不同的东西,是一款叫“宪法AI”的技术框架。说白了就是,从模型训练阶段开始,就给AI写入一套道德上的自我审查机制,而不是像OpenAI那样先把模型训练出来,再在外面打道德补丁。在Claude家族的所有模型里,从最小的Haiku到最强大的Opus,这套“宪法”都嵌在骨子里——诚实、无害、有据可依,这是模型自己必须遵守的铁律,不是用户手册上写出来做样子的那几句话。
这种设计让Claude早期就以“低幻觉”和“高可控”在欧洲合规最严的市场上迅速出圈。与此同时,Anthropic的核心路线和市场的摩擦也越来越明显。
与OpenAI死磕消费市场的打法完全不同,Anthropic从一开始就瞄准了企业客户和学术圈。他们用一种近乎“安全即服务”的姿态,把所有的合规能力打包成高信任场景下的特权产品。这套打法极其克制,甚至有点“无聊”——没有ChatGPT式的全网走红,没有铺天盖地的海报和病毒式营销,只有闷头打磨一个又一个细节。但这种“无聊”恰恰帮了他们大忙:Claude后来就以业内公认的“最低幻觉率”和百万Token的超长上下文在工程师圈子里打出了口碑,在编程、金融、政务等高信任场景里逐渐站稳脚跟。
五年后的今天,当人们回过头看那段历史,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群曾经被VC当作“理想主义累赘”的叛出者,已经成为了OpenAI最强劲的对手。到今年4月,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已飙升至300亿美元,成功实现对OpenAI的反超。在企业端市场份额上,Anthropic一度吞下73%的新增客户,而OpenAI只有26%。一度被认为会因为安全重视而错失风口的判断,被证明是大错特错。
不过,故事的另一条线——关于谷歌和DeepMind的那段往事——要复杂得多。那里面的恩怨情仇,几乎可以写成一部好莱坞剧本(前文讲述)。
五、两条路的故事
如果说DeepMind的故事是关于理想主义的神圣与世俗商业逻辑的碰撞,那么Anthropic与OpenAI之间的恩怨则是更为纯粹的原则之争。他们之间的分合,折射出的正是硅谷在过去十年里最大的文化鸿沟——是追求极致安全,还是先占领市场?是保持非营利的纯洁灵魂,还是拥抱资本的滚滚洪流?
达里奥兄妹离开OpenAI后,那群选择追随他们出走的人并不孤独。2024年下半年,OpenAI原本占额最高的“超级对齐”安全团队负责人让·莱克和另一名核心科学家约翰·舒尔曼先后辞职,转投Anthropic。他们的理由也几乎如出一辙:为了“更深的AI对齐”和重返技术实际工作。
渐渐地,OpenAI最初11位创始人命运的棋盘上只剩下三两个人还在坚守,其他的不是离开就是创办了竞争对手。
而阿莫迪兄妹,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仅仅五年前在自家后院用帐篷和一张简易桌子折腾的那些火苗,如今已经燎原成一头连硅谷都不得不敬畏的巨兽。Anthropic目前估值接近4000亿美元,它几乎以一己之力成为OpenAI最强大的竞争者。
说到底,硅谷最迷人的地方不在于你干掉了谁,不在于谁的估值更高,而是你可以带着一个简洁的信念闯入风暴中心,讲一个关于“正确”的故事——然后让全世界都买你的账。还记得乔布斯说过:仙童就像一棵成熟的蒲公英,风轻轻一吹,创业种子就四处飞。这个比喻太准了。从仙童走出去的人,创办了数百家公司。
谷歌出走的人,则做出了Anthropic和OpenAI。
Grok
源于马斯克和拉里·佩奇从挚友走向决裂。
一、硅谷最亲密的友谊:“我把财富留给马斯克”
故事的开端极其温馨。
彼时马斯克已是硅谷的“造梦者”,而拉里·佩奇作为谷歌的创始人,两人拥有着共同的科学好奇心和对未来的极端乐观。他们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马斯克传记中提到,两人都是极度的“火星移民”和“长生不老”爱好者,私下里经常留宿在佩奇的家里。
《财富》杂志甚至将他们列入“私交甚好的商界领袖”榜单。这种级别的交情显然超过了普通的社交。佩奇曾在访谈中坦率地说,比起捐给慈善机构,他更愿意把自己的全部财富托付给马斯克。因为在佩奇看来,马斯克是最有可能实现人类宏大叙事的那个执行者。
那时的硅谷,谈论AI就像谈论下一个维度的疆土。两人在篝火旁、在后院、在深夜的通话中,关于AI的讨论往往是惬意的。直到2013年那场著名的生日派对,一切戛然而止。
二、泳池边的决裂:“物种歧视者”那一晚
这原本是一场开在纳帕谷的富豪派对。马斯克的妻子三天的狂欢里,众人饮酒畅谈。当夜深人静,佩奇和马斯克坐在游泳池旁的火堆边,话题转向了即将颠覆一切的AI。那时的AI还很稚嫩,甚至没法准确识别视频里的猫。但当佩奇用极其诗意甚至狂热的语言描述“数字乌托邦”时,马斯克感到了一股寒意。
佩奇认为,人类并不能永远作为宇宙的霸主。 在他看来,生命的意义在于“信息的流动与意识的存在”,而意识终将脱离愚蠢的碳基生物限制,进化到数字生命状态。他坚信“只要AI本身能够延续并进化,就算人类肉体消亡,那也无所谓”。听到这里,马斯克彻底坐不住了。马斯克素来是科幻迷,他厌恶《终结者》那种灰暗结局。他指着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说,在黑暗的宇宙中,人类的文明就像这堆篝火,“你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熄灭”。
两人的争论迅速升温。佩奇失去了耐心,他给马斯克扣上了一顶在当时听起来极度讽刺、日后却流传千古的帽子——“物种歧视者”,指责马斯克顽固地偏袒现在的碳基人类,却看不起即将诞生的数字生命形态。
马斯克当即炸了毛。据他的传记执笔者沃尔特·艾萨克森写道,马斯克毫不客气地回怼:“是的!我就是绝对热爱人类!”
这后来被马斯克描述为“压倒两人友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晚起,马斯克心里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这个掌控全世界最多AI人才和算力(谷歌大脑+DeepMind)的男人,居然觉得人类死了也无所谓。他意识到,AI的权力绝不能全部集中在佩奇这样的人手中。
三、背刺与挖角:从去谷歌化到组建“复仇者联盟”
派对上的争吵只是形而上的。随后的商业博弈,才是让人措手不及的肉搏。
2014年当谷歌决意以4亿英镑收购当时伦敦最酷的AI实验室 DeepMind时,马斯克是知情人也是投资者。在飞机上得知收购意向后,马斯克陷入了极大的焦虑。
他随后做了一件让佩奇极其恼火的事——试图截胡。
传记透露,马斯克立刻致电DeepMind的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试图以“不能让拉里·佩奇掌控AI的未来”为由,阻止这单交易。同时马斯克找来了彼时的PayPal老友联盟,试图凑钱买下DeepMind。当然,马斯克失败了,如前文所说,谷歌迅速完成了对DeepMind的整合。
当然,这场特斯拉式的闪电战并没有成功。财大气粗的谷歌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整合–20。马斯克眼睁睁看着他眼里危险的“数字生命教父”佩奇,将未来AI的钥匙收入囊中。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DeepMind被收购后的阴影中,马斯克意识到必须迅速组建一支制衡佩奇的“复仇者联盟”。他与山姆·奥特曼一拍即合,随后干了一件让两人友谊彻底破裂的核心事件——从谷歌大脑挖走伊利亚·苏茨克维。
在佩奇看来,伊利亚不仅是研究员,而是谷歌AI战略的灵魂。马斯克这一招无异于釜底抽薪。当马斯克带着极度豪华的阵容宣布成立非营利性的 OpenAI 时,佩奇感受到的不是商业竞争,而是来自昔日躺在床上聊天的挚友的“个人背叛”。
四、十年冷战:是救赎还是控制?
两人长达十年的冷战由此开始。
马斯克的逻辑是极其统一的:他极度反对AI灭绝人类,所以他必须分散权力,所以他必须成立OpenAI。这表面上是一个超级英雄剧本。但在佩奇和他后来的支持者看来,马斯克的操作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控制狂。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马斯克自己也没想到,OpenAI这把用来砍向佩奇的刀,最终也脱离了他的控制。当奥特曼试图夺取绝对控制权并走向商业化时,马斯克愤怒退出(3800万美金投资)。再到后来,当OpenAI跟随着微软的旗帜向谷歌发起总攻,拿到了73%的企业级市场增量时,AI格局彻底重塑。而那个曾经阻拦DeepMind收购的男人,因为发现OpenAI也变成了自己憎恨的怪兽,在几年后再次选择叛逃并创立了 xAI-今天的Grok。
马斯克在2026年法庭作证时,仍对此耿耿于怀。他直言不讳地用《星际迷航》和《终结者》来划分阵营,称拉里·佩奇当初就是因为他对人类生命的偏袒而斥责他,而那正是他联合创立OpenAI的原始驱动力。
五、再也回不去的篝火前
两人并非没有感情。甚至在2023年,马斯克还在播客里感慨,自己很希望能和佩奇再喝一杯,重修旧好,并坦诚“我们做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但裂痕已经深到无法修补。佩奇至今对此事保持沉默,没有再做正面回应-5。那个曾在帕洛阿尔托能随意留宿的客厅,那场篝火,早已随着那声“物种歧视者”的指责化为回忆。
一个担忧数字恶龙失控,披甲上阵;一个崇尚数字神明降临,大开绿灯。
两人谁都没错,只是站在人类进化的岔路口,他们背道而驰罢了。
脉络清晰一句话:DeepMind-Google(Gemini )-OpenAI(ChatGPT),OpenAI后衍生出Grok和Anthropic(Claude)。
那时的硅谷,谈论AI就像谈论下一个维度的疆土。两人在篝火旁、在后院、在深夜的通话中,关于AI的讨论往往是惬意的。直到2013年那场著名的生日派对,一切戛然而止。渐渐地,OpenAI最初11位创始人命运的棋盘上只剩下三两个人还在坚守,其他的不是离开就是创办了竞争对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