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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AI进入工作与日常生活，它与人类互动的特殊性也引发了担忧。近期就有研究者发现，和传统的人际交往相比，AI更倾向于调整回答内容，附和人类的意见。

测量显示，AI在交谈中的赞同度会高于人类，比例从30%到70%不等。于是，人们把这种现象叫作“AI谄媚”。其典型表现是：忽略用户的错误，肯定和迎合用户情绪和立场；面临争议和事实冲突的时候，甚至会创造事实来“和稀泥”。虽然通过提示词强制要求其检查陈述的正确性后，此现象有所减少，但其“谄媚”程度仍然不低。

研究者还观察到，AI的这种讨好型人格，不仅表现在与人类的交流中，一旦形成固定模式，AI之间的交流也会相互“谄媚”，任由其中的错误继续存在并扩大。这些错误经过AI间的相互强化，将会对整个人类的知识数据库造成巨大影响。

AI谄媚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给人类提供错误解决方案。比如在医疗领域，它会倾向于肯定用户的判断。更严重的是，人类无法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听不到逆耳忠言，陷入自己编织的信息茧房或回音室中。长此以往，它还会影响人类之间的交往：习惯于被AI吹拍奉迎的人会变得刚愎自用，修复人际关系的意愿明显下降，导致人际关系恶化，并形成恶性循环。

这些经过量化研究得出的结论非常有启发，但总感觉意犹未尽。谄媚或者过度迎合，是人类社会性的表现。作为人类关系中用于交换的“礼物”，谄媚通常和权力等级联系在一起：权力等级越高，收到的谄媚就越多，反之就越少。慢慢地，它变成了一种生存之道。社会等级越高，周围的肯定之声就越多，谄媚行为也就慢慢成为文明的体现；而在社会底层，尚未被文明“化性起伪”的群体之间，彼此也会更残酷一些。 

所以，真要论起谄媚的“受害者”，公司老总、学术权威、艺术大师等居于社会上层的精英群体应该受荼毒时间最长、程度最深。他们周围的谄媚不仅是表现在言语表达上，还反过来影响社会现实：为了证明错误是对的，错误会被当成真理继续错下去——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谄媚。

相比于上层精英群体，普通大众被谄媚的后果多数仅限于腐蚀自己，虽然前者的判断与决策造成的影响显然更大。为什么少数人被谄媚不是问题，但是到了所有人习惯于被谄媚，就成为问题？

类似的现象还有很多。研究发现，用户使用AI时，常有一种内疚和罪恶感：一方面觉得自己作弊、偷懒，另一方面感到主体性和能动性被剥夺，和AI相比仿佛成了无用之人。这种心态，几乎和过去看电视肥皂剧的观众如出一辙。我们也可类似地把上面这种现象称之为“人工智能的意识形态”。

细想之下，居于等级高位的群体，一直以来都在把自己的工作外包给更专业的下属，却不会产生上述不安与内疚，反而会心安理得地抱怨外包的工作完成不力。所以，本质上，问题不在于谄媚，而在于谁有权利被如此对待。AI以及数字技术并没有制造新问题，只是暴露了过去被等级制所掩盖的问题。作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富裕阶层的高耗费生活方式，一旦被所有人享有，就会造成环境危机；当所有人能享有过去只有少数人享有的被谄媚、被助手服务的权利时，它就变成了多数人甚至全社会的问题。

问题是，如果我们心安理得地享受过去精英们才能获得的便利，这会让人类社会走向何处？

摘自 | 《领导文萃》2026年5月上

稿件来源 | 《财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