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智观察】AI越强,技能越贵?从上海世赛看劳动力市场的“技能重定价”

当68国的年轻人带着“手艺”来上海 

2026年9月22日至27日，被誉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举行：68个国家和地区派出1385名选手，参赛规模创历届之最；64个赛项同样为历届最多，71名中国选手亮相全部项目。 

这场有点特殊的比赛，不比算法跑分，比的却是“动手做”的功夫——从砌筑、焊接、烘焙，到无人机系统、软件测试、数字交互媒体设计。当全球顶尖青年工匠汇聚黄浦江畔，在宏观经济结构转型与人工智能技术迭代的叠加期，这场赛事更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劳动力市场供需变化与人力资本投资的新趋势。 

上海交通大学行业研究院副院长陈宏民撰文指出，在人类正在迈进智能社会门槛之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技能的价值正在被如何重新定价？而哪座城市能率先读懂这一信号？ 

“含AI量”最高的一届，评分标准先变了 

本届世赛新增了轨道车辆技术、无人机系统、智慧安防技术、软件测试、数字交互媒体设计等7个赛项，与先进制造业相关的赛项约占三分之一。与AI直接相关的有8个赛项：智慧安防技术、软件测试、数字交互媒体设计、自主移动机器人、工业4.0、云计算、网络安全、3D数字游戏艺术——其中三个为本届新增，数量创历届之最。 

但比“新增了什么”更具信号意义的，是评判标准的变化。 

以智慧安防技术为例，评分中软件配置、运维和优化调试占比高达85%，硬件安装仅占15%。这意味着技能的含金量正在从“手上的功夫”向“人机协作的能力”迁移。用第一财经的报道来说，AI淘汰的是技能中可被计算的部分，放大的恰恰是不可被计算的部分——判断力、调试能力、系统优化能力。 

这条评分标准的变化，悄悄改写了很多行业的岗位说明书。过去招聘一个安防工程师，看的是布线、装机的熟练度；现在看的是能不能看懂日志、调得动算法、排得出异常。AI没有淘汰“手”，但重新定义了“手”要会什么。 

技能红利的城市账本：缺口五千万的生意 

技能人才对城市经济结构的影响，首先体现在产业吸附力上。全国高技能人才缺口约5000万人，紧缺工种如数控、模具、焊接等“一工难求”。在数字经济领域，数字技能人才总体缺口约在2500万至3000万人。这些缺口意味着：哪个城市能率先补齐技能人才供给，哪个城市就能在先进制造和数字经济赛道上获得先发优势。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大学生“反向求学”的规模正在扩大。山东化工技师学院2026年新招录的320名大学生中，本科生占比60.6%；杭州萧山技师学院大学生技师班的学员，七成以上已取得本科或专科毕业证书。这些年轻人不再为学历“溢价”买单，而是选择叠加硬核技能以构建长期竞争力。 

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2026年高校毕业生规模约1270万人，而高技能人才缺口约5000万人。供给端学历膨胀，需求端技能稀缺。当“学历通胀”与“技能短缺”同时发生，劳动力市场用脚投票的结果，就是技能的重新定价。 

制度层面也在确认这件事。2025年修订的《上海市引进人才申办本市常住户口办法》明确将“高技能人才”单列为五类可直接申办落户的人才类别之一——获得中华技能大奖、全国技术能手称号、世界技能大赛奖项等荣誉，或取得高级技师证书并聘任在相应岗位，均可直接申请落户。过去城市“抢人才”的逻辑基本围绕学历和职称展开；而上海将“技能等级”与“落户资格”直接挂钩，实质上是在城市治理层面承认：技能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定价、可以配置的稀缺资源。 

选手们的回答：AI为什么取代不了“手感” 

在赛场，新华社记者向多位选手问了同一个问题：人工智能发展这么快，会不会担心自己有一天被取代？ 

德国砌筑领域选手丹尼尔·布伦纳回答得很干脆：“不会。”在被追问“人的优势在哪里”时，他说：“人能够很好地随机应变。比如施工图纸标错了，现场人员可以凭经验迅速想出另一种解决办法，我觉得人工智能不太擅长这一点。” 

来自丹麦、熟悉砌筑技能的受访者安迪·雅各布森给出了稍有不同的回答。他说，在丹麦已经有人尝试使用机器人砌墙，但砖、砂浆与机器之间还不能总是顺畅配合，最后仍需砌筑工处理。德国代表团官方代表胡贝特·罗默则认为，人仍需要依靠自身知识和技能去理解、使用并驾驭人工智能，才能真正发挥技术的价值。 

这些回答共同指向一个判断：AI可以复制动作，但难以复制“临场应变”——那是一种融合了经验、判断与直觉的隐性知识。世赛把“动手做”推向极致，恰恰是把这种隐性知识的价值摆上了台面。 

值得注意的是，技能的价值并不只体现在效率上。21岁的德国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选手伊莎贝尔·基施卡已在护理行业工作约3年，问她为什么选择护理，她的答案与技术关系不大：她喜欢帮助别人。有些工作的核心问题是把精度再提高一点；而另一些工作还包括理解他人的需要、现场沟通、建立信任。职业的价值，并不能简单用“人工智能能完成多少”来衡量。 

世界技能组织主席弗朗西斯·乌汉在采访中谈到，人工智能已经进入许多行业，但未来并不是在人和人工智能之间二选一，而是两者如何结合。当记者追问人工智能时代的年轻人尤其需要什么能力时，他的答案朴素得近乎常识：“终身学习。” 

从“比谁补贴高”到“比谁会定价” 

世界技能大赛是个观察样本，但真正决定技能价值的，是赛场外的制度与市场。64个赛项对应的是64套可量化、可比较、可迁移的能力标准。当一座城市能够把这些标准转化为岗位标准、薪酬标准和教学标准时，它就在事实上获得了对技能人才的“定价权”。技能人才流向哪里，先进制造、数字经济和现代服务业就会在那里集聚；技能人才密度提升会降低企业的搜寻与培训成本，吸引更多对技能敏感的产业进入，产业进入又创造更多高技能岗位——这是一个双向循环。 

本届世赛主题是“技能改变世界，技能照亮前程”。赛事开幕恰逢生成式AI改写职业版图的争论最热烈的时刻，“我的工作会不会被AI取代”几乎成了时代之问。世赛给出的答案不是安慰剂式的“技能也很重要”，而是一个更锋利的命题：技能可以被标准化、被评价、被定价，而定价的权力正在从学历体系缓慢地转向能力体系。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场“技能重定价”的启示或许可以更具体：与其焦虑AI会不会取代你，不如想清楚你的技能里，有多少是AI可以复制的部分，有多少是AI难以复制的部分。前者会随着模型升级持续贬值，后者才是长期竞争力的底仓。就像砌筑选手布伦纳说的那样——图纸标错时，能迅速想出另一种解决办法的人，永远不缺工作。 

技能改变世界的前提，是技能先被世界重新定价。这场定价，正在上海开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