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大学的读书生涯

      前几天读了胡适先生的一个文集《读书与做人》。其中有两篇小短文，《读书》（1925年发表《京报副刊》）、《为什么读书》（1931年《现代学生》。触发了我脑海中的一个问题：先生可能想不到一百年后的AI时代，我们的年轻一代大学生，该怎么读书？读什么书？为什么读书？老先生百年前的一些真知灼见，是否仍可奉为圭臬？

    《读书》提出三个问题：（1）要读何书？他认为个人的见解不同，个性不同。各人所选只能代表各人的嗜好，没有多大的标准作用。所以他不谈，也就是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他不予评价要读何书。（2）读书的功用：他说他不想说什么“书中自有千钟粟，名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是求智识，智识就是权力。这些话先生也不讲。先生只重点讲了（3）读书的方法。他认为一要精；二要博。《为什么读书》提出：（1）书是过去已知的智识和经验的一种记录，读书时为了接受人类的遗产；（2）为要读书而读书，读了书便可以多读书；（是不有点绕？）（3）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应付环境，并可获得思想材料的来源。

    《读书》提及的第一点，读何书？胡适先生的观点，我极其赞同。我也觉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而且每个时代可能所爱读的书也不尽相同。年轻时候特别喜欢读金庸先生的书。至今的书柜也有一整套。

      一个学音乐的友人对我年轻时喜欢读金庸特别不理解，觉得金庸就是在忽悠，就是在编织成年人的童话。害人匪浅，对学生的成长没有任何裨益。随着岁数的增长，逐渐涉猎四书五经和其他如《管子》、《墨子》诸子百家。越读越心虚，越看越汗颜！我们现在所处的AI时代，科技的进步是毋庸置疑的！这是文明发展的规律。我们这个时代的佼佼者引领了我们前进的步伐。但我们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研究生，他们现在的思想和智慧与古代先贤智者相比，其思想的深度和厚度，能否超越或者比肩？我不好说！因为我自己也没有读懂四书五经，也没有真正读懂金庸先生。

       《读书》的第三点，提出读书要“精”，要“眼到、口到、心到、手到”，“博”要如金字塔“能广大要能高”。AI 时代最稀缺的恰恰是这种深度沉浸的“慢阅读”。记得某个作家倡导“无屏深阅读”，应该就是为了防止“喂饭式”的信息输出导致“精神空心”吧！当“一分钟读完一本书”成为常态时，那些愿意花时间与文本反复推敲、对话的人，反而会获得越来越大的认知优势。

     《为什么读书》提及的文化遗产，在我们这个时代，AI 能瞬间提取文化遗产的“目录”和“摘要”，但无法替我们将遗产内化为自身的精神结构。文字里那种“孤独中的自由”的体验，只能通过亲自读、亲自思考才能获得。获取信息不等于理解世界，这是 AI 时代阅读面临的核心危机。

      胡适先生所说的“读了书便可以多读书”，说“读书固然可以扩充知识；但只是越扩充了，读书的能力也就越大”。在 AI 时代，这个逻辑依然成立，甚至更关键。AI 可以帮我们快速进入一个陌生领域，但真正决定能走多深的，是原有的知识框架和理解力。一个平时不读书的人，即使拥有 AI，也提不出好问题，看不懂 AI 的答案，更无法判断 AI 回答的真伪。读书的能力，决定了使用 AI 的能力上限。

      胡适先生《为什么读书》第三点认为读书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应付环境，并可获得思想材料的来源。说学问丰富的人遇到困难，主意会“挤上来，涌上来”。而今的AI 确实能瞬间给你十个方案，但它不承担选择的后果，也不理解方案背后的意义。AI 擅长处理“是什么”和“怎么办”的信息问题，但无法替代回答“为什么”和“意味着什么”的价值问题。在 AI 时代，读书的价值从“积累知识”转向了“训练判断力与建构理解力”。

      若干年前我看过一部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是一部人物不多，类似一个话剧，故事情节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是一部以对话驱动的软科幻电影。主人公约翰是哈佛大学的历史教授，在辞职搬家之际，向前来送行的几位顶尖学者朋友（有人类学、考古学、生物学、心理学等领域的教授，其中有个爱慕他的女老师，还有一个秃顶老头，是他儿子）。因为情绪到了加上酒精的作用，他坦白了一个秘密：他其实是一位活了14000年的穴居人，因身体停止衰老，必须每隔10年就更换身份和居住地。随着对话深入，约翰对考古、历史、宗教等领域的疑问对答如流，甚至声称自己曾与哥伦布航海、见过梵高，且曾是历史上的耶稣，这彻底动摇了朋友们的认知体系。最终，约翰以“这只是一个故事”收场，但影片在模棱两可中结束，留给观众无尽的思辨空间。里面有句话，我至今印象深刻，大意是“不论一个人活多久，他永远不能超越他所处的时代。他无法比这个族群最优秀的人知道得更多。”

     我们的大学生站在巨人的肩膀，见证了时代的进步，同时也被这个时代的工具所束缚。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读书、思考、写作，在这个AI时代还有没有意义？电子书的出现，“读屏代替了读纸”。我们的大脑无时无刻被碎片化的娱乐占据了，上洗手间也是听着书，睡觉前也是刷着短视频，我们没有时间去阅读，去思考，静下来接受大自然给我们的提示，大脑也没有闲暇去接收来自身体各个器官给我们的信息。AI时代的阅读被精准算计，我所看过的每本电子书，听过的每首歌，都纳入了统计数据之中，接下来推送给我的都是我想要的。这意味着每个人的阅读路径高度个性化，但也高度碎片化，我的喜好被精准拿捏，而且我很乐意享受它的投喂。尽管我很清楚知道，我读到的，都可能只是AI根据我的偏好筛选过。当“一分钟听完歌曲的精华”，“一分钟读完一本书”，“十分钟看完一部电影”变得唾手可得，真正沉下心读完整本书的人会减少。

      在某次给工科研究生上课的时候，我和同学们探讨了“君子善假于物也”的这个观点。这句话出自战国时期思想家荀子的《劝学》篇。原文的完整表述是：“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君子的本性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他们善于借助外物罢了。荀子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在《劝学》中用了两个生动的比喻：“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荀子两千多年前的这句话，我认为在今天有了全新的时代注解：AI就是我们所处时代最强大的“物”。从结绳记事到毛笔，从活字印刷到电脑，人类文明的每一次跃进，本质上都是“善假于物”的过程。AI不过是这一古老智慧在数字时代的延续与升级。

荀子说“善假于物”，落脚点在“善”，而“善”的前提是知道自己要什么。AI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不够强，而是它太顺从——你问什么它答什么，你偷懒它就替你懒。所以我们才有那种感觉：AI在正儿八经的胡说八道。

      假于物，而不役于物；用AI，而不让AI替你成为那个“君子”。 这才是这句话在AI时代最要紧的内涵。AI是能力的“放大器”，而非替代品。AI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延伸和增强人的能力，而非取代人。正如古人借车马延伸足力、借舟楫延伸涉水能力，AI延伸的是人的认知能力：海量信息的存储与检索、快速计算与处理，这些都成为人类大脑的外部延伸。AI工具可以帮忙计算，数学思维、逻辑能力、学习习惯才是驾驭工具的根基。AI能为我们拓展的边界有多辽阔，取决于我们自身的知识体系有多完善。换句话说，AI是放大器，而我们本身的实力决定了放大后的效果。

      如果缺乏足够完备的知识和判断能力，仅将所有思维任务寄托于AI，就可能陷入思维懒惰与幼稚化、认知肤浅与碎片化的陷阱。AI可以写诗作画、应答如流，但它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爱、责任与理想：这些独属于人类的精神之光，正是我们驾驭技术的“道”。

      古人讲“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AI是强大的“器”，而驾驭它的智慧才是“道”。荀子说“君子生非异也”，承认了人与人在天赋上的平等；又说“善假于物也”，指出了人与人差距的关键所在：不在于你天生拥有什么，而在于你善于借助什么？在AI时代，这句话的启示格外清晰：AI本身不会自动带来优势，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你能否以独立思考为前提，主动、有策略地借助AI这个时代最强的“物”，去突破自身的认知边界。

     工具永远只是工具，而决定工具价值的，永远是使用工具的人！

     过去靠划线和摘抄来记住重点，现在很多人依赖AI做摘要和知识库。外部记忆变强了，但内部记忆变弱了。甚至普通大众都习惯性地去问问AI。我们越来越像“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的人，而不是“真正记得”的人。这对教育工作者是效率红利，AI能瞬间生成书单、摘要、对比分析，找资料变容易了，AI生成的PPT也是精美绝伦。但同时，对学习者来说则可能是隐性损失。“腹有诗书气自华”，诗书根本没有进到肚子里，就半路让AI截胡了。他负责给你升华了！现在的气自华，很多来源于AI的大数据。

     所以大学AI时代大学生的读书生涯，该是什么样的呢？

1、凡是能让自己变强的环节，自己来！能坚持深度阅读的人会获得一种稀缺能力：思考的能力！在看书的时候，停下来思考的那种停顿，正是大自然赋予你自主的权利！你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这种能力恰恰是AI最难替代的。

2、凡是重复性、辅助性的环节，交给AI。

阅读时，理解自己来，检索交给AI；

思考时，判断自己来，展开交给AI；

学习时，内部思想升华自己来，整理交给AI。

个人观点，仅供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