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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越来越能干,我们会不会越来越不会判断?

AI越来越能干,我们会不会越来越不会判断?
当AI智能体开始自主搜索、调用工具、修改文件、执行代码,甚至连续完成一整套任务时,我们通常会给它加上一道“保险”:
让人留在环路中。
也就是所谓 Human-in-the-Loop(HITL)——AI可以自主行动,但关键节点仍由人来检查、批准、纠正和接管。
听起来很合理。
但一篇题为 AI Agents Push Humans Out of the Loop 的论文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AI越自主,人反而越难真正理解它正在做什么,那么“人在环路中”还意味着有效监督吗?
这篇论文由 Hugging Face 的 Margaret Mitchell、Avijit Ghosh 与 Data & Society 的 Samir Passi 撰写。需要说明的是,它是一篇立场论文(position paper):作者并不是通过单一实验得出结论,而是在自动化、人机交互、认知科学与AI治理等既有研究基础上提出一个核心主张——
当前不少AI智能体的设计,并没有真正支持有效的人类监督,甚至可能在长期使用中削弱监督所依赖的注意力、情境意识、批判判断和专业能力。
这篇论文真正讨论的,其实不只是AI安全。
它追问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AI越来越会“自己做事”之后,人还能不能真正知道它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以及什么时候应该叫停?
一、“人还在环路里”,不等于“人真的在监督”
今天很多AI系统都会提醒用户:
请检查输出。请核实重要信息。请确认关键操作。请在执行前批准。
表面上看,人仍然拥有最终控制权。
但论文指出,把监督责任交给用户,并不等于用户具备完成监督的条件。
传统AI系统往往只产生一个预测、一个评分或一个答案,人的任务主要是判断:
这个结果对不对?
到了生成式AI阶段,监督已经明显复杂化。用户需要处理更长、更快生成的输出,还要识别幻觉和不稳定能力。
而Agentic AI又向前走了一步。
AI智能体不再只是“回答”,而是会:
规划 → 调用工具 → 执行动作 → 读取结果 → 修改计划 → 继续执行。
它还可能访问外部服务、修改文件、操作软件、发起交易,甚至在多智能体环境中与其他Agent协作。于是,人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结果,而是一条持续展开、不断变化的行动链。
这意味着,监督问题发生了根本变化:
过去是:
“这个答案可靠吗?”
现在变成:
“这个Agent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我现在是否应该阻止它?”
而这些问题,并不容易回答。
二、真正的问题,是人越来越难“看清这个环路”
论文中有一句话特别值得记住:
“Human-in-the-loop” is only a meaningful solution if the human can independently see into the loop.只有当人能够独立看清这个环路时,“人在环路中”才真正有意义。
这句话点出了Human-in-the-Loop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人在流程里,不等于人理解流程。
一个Agent运行时,监督者可能需要同时掌握:
它当前的目标; 已经执行了哪些动作; 调用了哪些工具; 为什么改变原来的计划; 哪一步可能有风险; 哪些结果已经不可逆; 下一步可能产生什么后果。
论文指出,真正有效的监督要求人维持一个持续更新的心理模型(mental model)和足够的情境意识(situational awareness)。
但问题在于,Agent产生的信息往往又长、又快、又分散。
于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是否允许继续?”背后,其实可能隐藏着相当高的认知负荷。
三、当“批准”越来越多,人就可能越来越少思考
论文特别讨论了一个很有现实感的现象:
Approval Fatigue——批准疲劳
当Agent不断弹出:
“是否允许访问?”“是否允许执行?”“是否允许修改?”“是否允许继续?”
用户一开始可能会认真检查。
但随着批准次数增加,人的注意力会逐渐下降。
论文指出,这种情况下,用户可能从真正的判断者,慢慢变成一个机械的approver——批准者。
这就是为什么:
增加更多确认按钮,并不一定意味着增加更多安全。
如果每一次确认都需要人重新理解上下文、判断风险、预测后果,那么大量确认本身就可能制造疲劳。
最终,“人在环路中”可能退化成:
人在不停地点“同意”。
于是便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
“有人批准” ≠ “有人理解”“有人检查” ≠ “有人真正判断”
这可能正是AI Agent时代Human-in-the-Loop最大的认知盲区之一。
四、更深的悖论:监督AI,本身可能让人越来越不会监督
如果问题只是界面复杂,其实还不算最严重。
论文真正具有冲击力的地方在于,它把讨论推进到了另一个层面:
长期使用自动化系统,可能削弱人类进行监督所需要的能力。
作者综合既有研究,讨论了多个相关概念:
deskilling —— 技能退化intuition rust —— 直觉生锈cognitive dependence —— 认知依赖cognitive debt —— 认知债务cognitive surrender —— 认知让渡
这些概念虽然来自不同研究传统,但共同指向一个问题:
当越来越多认知工作被交给AI之后,人练习判断、推理、验证和形成专业直觉的机会也会减少。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
为了提高效率,我们把更多工作交给AI;
AI做得越多,人自己做得越少;
人自己做得越少,能力越可能生疏;
能力越生疏,就越难有效监督AI;
越难监督,又越容易进一步依赖AI。
于是,监督和能力退化之间可能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
五、“监督会削弱监督者”:自动化最尖锐的讽刺
论文借用了自动化研究中的经典概念:
The Irony of Automation——自动化的讽刺
自动化系统越强,人越少需要亲自操作。
但真正需要人接管的,往往恰恰是:
罕见的、复杂的、异常的、高风险的情况。
偏偏这些情况最需要经验、熟练度和情境意识。
问题就在这里。
平时系统正常运行时,人越来越少练习;
真正出问题时,却突然要求人立即成为最后一道防线。
于是作者给出了全文最有力量的一句话之一:
“Oversight degrades the overseer.”“监督本身正在削弱监督者。”
这句话并不是说“所有AI监督都会必然降低人的能力”。
它表达的是作者的核心警告:
如果监督机制设计不当,那么长期处于被动监督状态,本身就可能侵蚀有效监督所需要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问题远比“加一个人工审核环节”复杂。
六、AI最需要人的时候,可能恰恰是人最没有准备的时候
这就是自动化研究中所谓的:
Out-of-the-Loop Problem——脱离环路问题
人在高度自动化系统中逐渐从主动执行者变成被动监控者。
随着直接参与减少,情境意识下降。
但系统一旦失败,又要求人迅速重新进入环路,并做出高质量判断。
论文指出,AI智能体正在放大这种经典自动化问题。
人在表面上依然拥有接管权,但由于长期缺少直接参与,可能已经无法迅速理解:
系统为什么失败、失败发生在哪里、现在应该怎么补救。
这使得未来AI安全真正需要追问的,不只是:
“最后有没有一个人点击确认?”
而是:
“这个人是否仍然有能力作出独立判断?”
七、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低质量监督可能反过来塑造AI
论文进一步指出,监督能力下降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后果。
今天很多AI系统会利用:
用户批准; 完成率; 用户满意度; 评分; 行为反馈;
来判断系统表现如何。
问题是:
如果人的判断本身已经变得草率,这些反馈还可靠吗?
一个高度警觉的监督者可能会:
要求更多证据,发现计划漏洞,拒绝批准,指出潜在风险。
而一个疲惫、过度依赖AI的监督者,则可能因为解释听起来流畅、结果看起来合理,就迅速点击“通过”。
如果系统把这种批准当作“成功信号”,就可能形成一种危险的反馈:
系统越来越善于让人快速接受,而不一定越来越善于让人认真判断。
论文把这种风险与人类反馈质量下降联系起来:当监督质量下降,送回系统的反馈信号本身也会变差。
因此:
用户喜欢,不等于系统可靠。用户批准,也不等于监督有效。
这是AI时代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
八、解决办法不是简单地“多提醒用户认真检查”
论文并没有因此得出:
“AI Agent不能用。”
作者真正提出的是另一条思路:
Cognitive Scaffolding——认知支架
也就是说:
如果我们要求人承担监督责任,那么AI系统本身以及使用AI的组织,就必须主动保护人的监督能力。
不能一方面要求人保持警觉,
另一方面却设计一个不断消耗注意力、削弱技能、诱导快速批准的系统。
作者提出的方案主要分为两个层面:
开发者负责系统设计;部署者负责组织环境。
论文第7页和第21页的框架图特别清楚地呈现了这一思路:解决方案既包括当下如何让人认真参与监督,也包括长期如何维持人的监督能力。
九、有时候,“增加一点摩擦”反而更安全
论文提出了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概念:
Strategic Friction——战略性摩擦
今天的AI产品往往追求:
更快、更顺、更少打断、更少点击。
但论文提醒我们:
在高风险决策中,过于顺滑未必是一件好事。
有些地方,人反而需要被“迫使”停下来想一想。
例如:
在看到AI判断之前,先记录自己的判断;
在关键决策前,系统主动问:
“What evidence would change your mind?”“什么证据会改变你的判断?”
或者:
“What assumption does this approval rest on?”“这次批准建立在什么假设之上?”
这样的设计并不是为了降低效率,而是为了重新激活人的批判性思考。
因此,一个很有意思的设计原则出现了:
最好的AI未必总是最“无摩擦”的AI。
在真正需要判断的地方,
适度的认知摩擦,反而可能是在保护人的判断能力。
十、不是每一步都让人批准,而是把人的注意力留给真正重要的地方
作者同时提出了另一个关键原则:
Decision Design——决策设计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资源。
既然如此,就不应该让监督者把精力浪费在大量低价值确认上。
例如,可以:
提前划定Agent可以自主执行的范围; 只把真正高风险的节点交给人; 将连续操作整合成批量审核; 先由系统完成机器可验证的检查; 用界面主动突出真正需要人判断的地方。
论文把这种做法称为 bounded autonomy——有限自主。
核心不是:
“AI能不能自主?”
而是:
“什么事情可以自主,什么事情必须让人介入?”
这其实也是AI Agent治理中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不是让人无时无刻盯着AI,
而是让人在真正重要的时候保持清醒。
十一、更重要的是:别让组织里最后没人真正懂这项工作
论文还提出了一个可能比界面设计更深层的问题:
如果所有基础工作都长期交给AI,那么组织里还会不会有人真正掌握这些技能?
作者因此建议:
定期让员工在没有AI帮助的情况下完成基础任务;
持续进行专业技能训练;
训练员工识别“表达流畅但其实错误”的AI输出;
培养对自身注意力下降和认知偏差的觉察;
合理安排休息与轮岗;
避免一个人长期进行机械化审核。
这背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组织问题:
如果未来没有人真正会做这项工作,那又由谁来监督AI做得对不对?
所以,AI能力建设不能只关心:
AI还能替人做多少?
还需要同时关心:
哪些能力必须留在人身上?
十二、真正的问题不是“Human in the Loop”,而是“人是否仍有能力监督”
这篇论文最值得传播的地方,是它改变了我们对Human-in-the-Loop的理解。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它当成一个流程设计问题:
只要最后还有一个人,就算有监督。
但这篇论文提醒我们:
监督不仅是一个位置,
更是一种持续维持的认知能力。
真正有效的监督需要:
情境意识、专业知识、批判判断、适度怀疑、持续注意,以及在关键时刻接管系统的能力。
如果这些能力在长期使用AI的过程中不断下降,那么即使流程图里仍然画着一个“Human”,这个人也可能只剩下形式上的存在。
论文结论中的判断非常鲜明:
“In the current state of the art, oversight degrades the overseer.”“就当前技术状态而言,监督正在削弱监督者。”
所以,AI Agent时代真正需要设计的,并不只是:
如何让AI越来越强。
还包括:
如何让人在AI越来越强之后,依然保持理解、质疑和否决它的能力。
这或许才是“人在环路中”真正应该讨论的问题。
结语:真正的人机协同,不是“人永远点确认”
AI Agent正在让机器拥有更强的自主执行能力。
这当然会带来效率提升,也会让越来越复杂的任务可以自动完成。
但如果自主性不断提高,而人的理解能力、专业技能和情境意识不断退出,那么所谓Human-in-the-Loop最终可能只剩下一种形式:
人在,却没有真正参与。
这篇论文最重要的提醒就在这里:
不要只设计更有能力的AI,也要设计能够保护人类能力的人机系统。
因为真正可靠的人机协同,并不是让人永远坐在AI旁边点击“Approve”。
而是确保在关键时刻,
人仍然看得懂、判断得出,也有能力说“不”。
论文信息
Margaret Mitchell, Avijit Ghosh & Samir Passi.AI Agents Push Humans Out of the Loop.Hugging Face & Data & Societ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