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的城市革命：城市算力网到底何去何从？

—— 从"建算力"到"用算力"：一份关于城市算力网的冷静体检报告

三条结论先放前面，方便你三十秒判断这篇值不值得读：

1. 城市算力网的本质不是"再建一批机房"，而是"把已有的算力变成可调度、可交易、可计价的公共服务"。 判断一个城市的算力网做得好不好，不看它建了多少机柜，看它有多少算力真的被"调起来、卖出去、用起来"。
2. 目前最大的拦路虎不是技术，而是"度量"。 算力怎么计量、怎么定价、怎么跨主体结算，行业至今没有统一的权威口径——没有度量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就没有商业模式。这一点比任何硬件短板都更根本。
3. "算力券"是城市算力网最有效的启动杠杆，但它不是商业模式。 全国多地已在发放算力券（湖北 2026 年 5000 万元、贵州从 8000 万元提高到 1.4 亿元），而2026 年京津冀蓝皮书甚至提出"发行城市群级算力券"——这恰恰说明：单城补贴已经开始撞到天花板，下一步必须走向跨城协同。

一、先定义：城市算力网到底是什么

这个词被用得很随意，先把边界划清楚。中国的算力基础设施是一个三层结构，城市算力网是其中的"中间层"。

官方文件的表述印证了这个分层：

• 2023 年 12 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东数西算"工程 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实施意见》（发改数据〔2023〕1779 号）——这是"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顶层设计文件；
• 2024 年 9 月，郑州市出台《郑州市城市算力网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4—2026 年）》——"城市算力网"已经从概念变成地方政府的专项工作计划；
• 2025 年 12 月，福建省出台《有序推进算力基础设施发展若干措施》——省级配套持续落地。

一句话概括城市算力网的价值主张：

它要解决的不是"有没有算力"，而是"本地的算力能不能被本地的企业、科研机构、中小企业用上，而且用得便宜、用得顺手"。

这决定了城市算力网与"东数西算"的分工：东数西算解决"大算力的地理布局"（把训练任务送到西部），城市算力网解决"小算力的即时可得"（把推理和行业应用留在本地）。

二、赛道复盘：五年四个阶段，重心从"建"转向"运营"

复盘这五年，城市算力网的政策与产业节奏非常清晰：

这个复盘给出一个关键判断：

政策重心已经从"建"转向"调"和"用"。 2022—2023 年比的是"谁建得多"，2025—2026 年比的是"谁能把算力调起来、卖出去"。

这也意味着一个残酷的现实：过去三年靠投资拉动的算力资产，正在被新的标准重新定价。 能调度的算力是资产，调不动的算力是成本。

三、现状盘点：规模、杠杆与国际位置

3.1 规模：智能算力两年多增长 177%

这组数字说明两件事：供给端确实在高速增长（智能算力同比 +177%），需求端更是指数级爆发（Token 调用量千倍级增长）。 而城市算力网要做的，就是在"供给暴增"与"需求爆发"之间架一条能算清账的通道。

3.2 杠杆：算力券成了各地最常用的抓手

算力券是这两年地方政府用得最顺手的工具，因为它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企业用算成本高、本地算力卖不出去。

从"省级券"到"县级券"再到"城市群级券"，这条演进路径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 往下沉（县级）：说明中小企业与基层产业带的算力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 往上走（城市群级）：说明单个城市的算力供给与补贴规模，已经不足以匹配用户需求了。

这就是城市算力网真正的下一步：从"城市自建自用"，走向"城市群协同共享"。

3.3 国际位置：中国在"算力互联网"上做标准输出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进展：2024 年 8 月，中国信通院联合多国机构立项"算力互联网"ITU 国际标准。这意味着"算力网络/算力互联网"这个概念，中国不只是参与者，还在尝试做规则的制定者。

产业含义：标准输出能力，决定了未来跨境算力交易、算力互联互通的话语权。 对城市算力网来说，"接入一个国际互认的算力网络"，与"建一个本地平台"，是两个量级的战略选择。

四、城市算力网的五个真问题（这部分是全文的核心）

政策文件里讲的是"目标"，产业里真正卡住的是"问题"。我把这五年观察到的障碍，归成五个。

问题一：度量——没有统一的"算力度"，就没有算力市场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问题。

电力之所以能交易，是因为有一个全球统一的计量单位：度（千瓦时）。而算力到今天为止，没有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计量单位：

结论很直接：

没有统一的度量，就没有公平的定价；没有定价，就没有真正的交易；没有交易，城市算力网就只剩下"政府平台上的一个展示页面"。

这也是我最想提醒地方主政者的一点：城市算力网建设的第一优先级，不是买设备，而是把"算力如何计量与结算"这件事想清楚。 一些地方已经在探索"算力度量"与"算力交易"的规则（例如交易机构与国家级研究机构在做算力计量标准的探索），但整个行业仍处于"各自定义"的阶段。

问题二：并网——异构算力怎么"接进同一张网"

城市里的算力是多主体、多技术栈的：政府的智算中心、运营商的算力池、企业的自建集群、高校的超算、还有云厂商的公共云资源。

要把它们"并"进一张网，需要同时解决三层异构：

1. 硬件异构：不同芯片、不同服务器架构；
2. 平台异构：不同的调度器、不同的资源管理系统；
3. 接口异构：不同的 API、计费方式、运维体系。

行业里已经有厂商在推"四算融合"（公开信息显示中国移动建成全国首个覆盖通算、智算、超算、量子计算的算力网络），这说明技术上可行；但"技术上可行"与"商业上可持续"之间，还隔着一层主体利益的协调——谁的算力先被调用？收入怎么分？出了故障谁负责？

这三个问题不解决，并网协议签了也是纸面的。

问题三：调度——"算力像水电"这个比喻，其实不成立

这句话传播很广，但它是一个误导性的类比。原因有三：

最关键的一点：

城市算力网的核心价值是"本地低时延"与"产业贴身服务"，而不是"全国大搬家"。 大模型训练可以送到西部，但推理、行业应用、实时场景（工业、车路云、低空）必须留在本地。

这就给出了城市算力网的定位：

它不该去和西部枢纽拼"便宜的大规模训练算力"，而应该去做"本地推理与行业算力服务"——这是它唯一有结构性优势的领域。

问题四：商业模式——谁付费？付给谁？

目前城市算力网的收入结构，普遍存在一个尴尬：

• 政府补贴（算力券）：拉动了需求，但补贴是获客成本，不是收入；
• 企业付费：受限于"算力价格与自建成本的比较"，如果本地平台的价格不比云厂商便宜、服务不如云厂商好用，企业没有理由买单；
• 平台公司：多数由地方国资平台承担，考核指标常常是"投资额"与"上架数量"，而不是"利用率"与"服务收入"。

这就是问题的本质：

如果考核的是"建了多少"，那城市算力网永远会倾向于"多建"；只有考核"卖出去多少、用了多少"，它才会转向"运营"。

问题五：治理——城市之间如何避免"各建一张网"

这是最现实的一层。城市算力网如果每个城市自建一套平台、一套标准、一套计价方式，结果就是"算力孤岛"的升级版：从"机房孤岛"变成"平台孤岛"。

2026 年京津冀蓝皮书那句建议值得反复读："建议发行城市群级算力券，投向中小企业、科研机构。"

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在一个城市群内部，算力供给能力与算力需求分布是不匹配的——用"城市群级"的补贴与调度机制，才能解决单个城市"要么供给过剩、要么供给不足"的结构性错配。

五、何去何从：五条路径（我的建议）

前面的问题谈完了，这一节谈出路。我认为城市算力网的未来，取决于能否完成五个转变。

路径一：从"建设者"到"运营者"——先换考核指标

第一件事不是技术，是考核。 建议地方把城市算力平台的 KPI 从"投资额、机柜数、算力规模"改为：

• 并网算力规模（真正接进一张网的量）；
• 实际调度量与利用率（真正被用掉的量）；
• 服务收入与付费客户数（真正能持续的量）。

考核指标换了，经营行为才会换。

路径二：从"卖算力"到"卖服务"——把算力包装成企业能直接用的东西

企业不需要"算力"，企业需要"解决问题的东西"。 路径包括：

• MaaS（模型即服务）：把算力 + 模型 + 工具链打包成可直接调用的服务；
• 行业方案：面向本地优势产业（制造、医疗、影视、跨境电商）提供"算力 + 数据 + 场景"的组合；
• Agent 与工具生态：把算力卖给"一人公司"、开发者与中小企业——这是长尾需求，也是城市算力网最容易忽视的一块。

核心逻辑：算力是原材料，服务才是商品。 只卖原材料，永远要和全国最便宜的价格比。

路径三：从"补贴驱动"到"定价机制"——算力券要有退出机制

算力券是好工具，但必须回答两个问题：

1. 补贴的杠杆率是多少（1 元补贴带动多少真实算力消费）？
2. 补贴退坡之后，企业还会继续用吗？

建议：同步推进算力价格指数的编制与发布。一个城市如果能源源不断地公布本地的算力价格与供需指数，它就从"补贴者"变成了"市场组织者"——这比补贴更持久。

路径四：从"单城自建"到"城市群协同"

• 建立城市群级的算力调度与结算机制；
• 推动城市群级算力券（与京津冀蓝皮书的建议方向一致）；
• 明确各城市在城市群内的分工：谁承担训练、谁承担推理、谁承担边缘。

城市之间最昂贵的内耗，不是竞争，而是"重复建设同一种能力"。

路径五：从"算力孤岛"到"算电协同 + 数据要素"

• 算电协同：绿电、微电网、储能与算力调度联动——电价是算力成本的大头，电力协同是最直接的降本手段；
• 数据要素结合：把地方公共数据、行业数据与算力打包（"数据要素×算力"），让算力服务具备本地独有的数据壁垒——这是对抗"全国最便宜算力"的最有效方式。

六、避坑指南：关于城市算力网的 8 个认知坑

再补一条方法论：

评判一个城市的算力网，我只问三个问题：① 有多少算力真正接进了网？② 这些算力上个月被调用了多少次？③ 有多少客户是自己付钱（而不是靠券）在用？三个问题答不上来，其余的都是宣传。

七、不同角色该怎么做

八、未来 12–24 个月，盯住这 6 个指标

1. 城市算力平台的"并网算力规模"与"实际调度量"——这是最能说明成效的两个数字；
2. 算力度量与计价标准的进展（能否出现被广泛接受的"算力度"口径）。这一条是行业从"项目制"走向"市场制"的分水岭；
3. 算力券的杠杆率（每 1 元补贴带动的真实算力消费额）；
4. 城市群级/跨城调度与结算的试点落地（京津冀城市群级算力券建议是否被采纳是关键观察点）；
5. 本地算力服务的付费结构变化（政府付费占比下降、企业付费占比上升）；
6. 算电协同的落地项目（绿电直供、微电网、储能与算力调度联动）。

九、常见问题（Q&A）

Q1：城市算力网到底是什么？ 把一座城市（及城市群）内部的智算中心、超算中心、边缘算力节点通过网络统一纳管与调度，让本地的企业、科研机构、中小企业可以像用电一样按需使用算力的基础设施与服务平台。

Q2：它和"东数西算"、全国一体化算力网是什么关系？ 三层结构中分工不同：国家算力枢纽（东数西算）解决全国范围的大规模算力布局；全国一体化算力网解决跨域互联与调度规则（顶层文件为发改数据〔2023〕1779 号《关于深入实施"东数西算"工程 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实施意见》）；城市算力网解决"算力如何到本地用户手里"，重点是低时延的推理与行业应用。

Q3：城市算力网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三件事：降低本地企业的用算成本（不用自建集群）、提高本地算力资产的利用率（把闲置算力调起来）、支撑本地产业的 AI 化（制造、医疗、影视、低空等需要低时延算力的场景）。

Q4：为什么说最大的问题是"度量"？ 因为没有统一的算力度量口径，就无法公平定价、无法跨主体结算、无法衡量补贴效果。电有"度"，算力还没有自己的"度"——这是行业从"项目制"走向"市场制"必须跨过的一道门槛。

Q5：算力券有用吗？ 有用，它是最有效的启动杠杆，能同时降低企业用算门槛与提升本地算力利用率。但它不是商业模式：必须关注杠杆率（1 元补贴带动多少真实消费）与退坡后的留存率。湖北 2026 年 5000 万元、贵州提高到 1.4 亿元、河北成安县的县级券，都是这一路径上的实践。

Q6：为什么说"算力像水电"这个比喻不成立？ 因为电是同质化的标准品、传输成本极低、需求可预测；而算力是异质品（型号、精度、带宽、软件栈都不同）、跨城调度有真实的带宽与时延成本、需求随模型迭代剧烈波动。类比可以用于传播，但不能用于规划。

Q7：中小城市有必要建城市算力网吗？要看需求侧，而不是看同级城市建没建。 判断标准是：本地有没有持续产生算力需求的产业（制造、医疗、影视、电商、低空等）。如果没有，更理性的选择是"接入城市群算力网 + 发放算力券"，而不是自建一套平台。

Q8：普通从业者该记住哪一句？城市算力网的价值不在"建了多少"，而在"调起来多少、卖出去多少"。 判断任何一座城市的算力网，就问三句：接进来多少？被调用多少？有多少人是自己掏钱在用？

最后说三句

第一句给地方主政者：城市算力网最容易走偏的一步，是把"新基建"做成"新库存"。 换掉考核指标，比多买一千张卡重要得多。

第二句给产业同行：这一轮的胜负不在"谁建得多"，而在"谁把算力度量清楚、把调度做扎实、把服务卖出去"。 度量、调度、服务，这三件事才是城市算力网真正的技术含量所在。

第三句给读者："AI 时代的城市革命"这个词听起来很大，但落到地上就是三个很朴素的问题——本地企业的算力成本降下来了吗？本地机房的灯亮起来了吗？有人自己掏钱在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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