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把声音＂偷＂走、让逝者＂开口＂:两起判决的完整说理

上海首例 AI 声音案 + 山东沂水"AI 复活"老中医案联读（上篇：法院怎么判）

作者按：本文基于两地法院公开裁判信息与官方发布整理，聚焦"法院究竟怎么想"，不追求猎奇案情。文中所有判赔数额、鉴定数据、法条与案例出处均标注来源；两起主案案号未公开，已在文末如实注明。

系列说明：本文为三篇系列之上篇，只讲"法院怎么判"。中篇《三条裁判线走到哪一步了》讨论边界，下篇《AI 企业真正该建的五道闸门》讨论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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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两地法院，同样的判赔5万

2026 年 9 月，两起案件几乎同时落地。

上海，一位配音演员发现自己的声音被 AI"学"了去，变成某公司推广活动里的提示音。她索赔 30 万元，法院判了 5 万元。

山东沂水，一位去世的老中医，被一家卖中医图书的网店用 AI"请"了回来——生前的采访画面与合成视频拼接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他本人在推荐这套书。他的子女起诉，法院也判了 5 万元。

两起案子标的不高，意义却很重。

过去几年，企业在涉 AI 纠纷里最常说的四句话是："这是 AI 自动生成的""素材是网上公开的""具体来源员工离职查不到了""技术本身是中立的"。这两份判决，把这四句话堵回去了。

法院没有否定技术，也没有开出天价罚单。重点核查了是另一件事：把"AI 生成"从免责事由的清单里划掉，把举证责任挪到掌握数据的那一方手里。

对靠 AI 吃饭的企业来说，这比赔偿金额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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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海案：声音被"偷"，法院为什么让平台"自证清白"

1. 案情：一段"听起来就是她"的提示音

王某（报道中称王女士）是一名配音演员，在某 App 完成实名认证，长期在平台发布配音作品并获取报酬。2025 年 1 月，她从朋友处得知，某公司（以下称 A 公司）在互联网推广拉新活动中使用的音频，听起来像是她的声音。

核实后她认为，那段音频是 AI 合成的。王某首先做了两件事：对涉案音频办理公证，固定证据；随后起诉，主张 A 公司从未获得授权，请求停止侵权并赔偿 30 万元。

A 公司的抗辩很有代表性：音频确实是公司用 AI 生成的，但具体来源和投喂素材，因为负责该项目的前员工离职，已经无法确认；公司此前也不知道王某的配音演员身份；现有证据也无法直接证明推广活动用了她的声音。

说人话就是：我用了 AI，但我不知道用了谁的声音。

这种抗辩，在过去可能还有腾挪空间。这一次没有。

2. 关键证据：28 个共振峰，24 个偏离度小于 10%

诉讼中，王某对公证音频与当场采集的本人声音做了声学比对鉴定。

鉴定意见显示：案涉音频与王某音频在 28 个共振峰声学指标中，24 个偏离度小于 10%，其中 16 个小于 5.36%；两者较为相似及高度相似的部分达到 90%。

这组数字，成了整案的支点。它回答了一个外行也能听懂的问题：这段"AI 新生成"的声音，究竟是不是"她"。

3. 一审到二审：法院确立的三层逻辑

一审由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审理，认定构成声音权侵害，酌定赔偿 5 万元。双方均上诉。2026 年 9 月 29 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的说理，可以拆成三层。

第一层：保护对象是"人格标识"，不是录音文件。

传统的声音侵权，是直接盗用别人录好的音频。AI 时代变了——模型并不存储原声，它学的是音色、语调、发音风格，然后按照要求"说一遍"。

如果法律只保护"那一段录音"，那么只要重新生成，侵权就永远不成立。法院显然不接受这个结论。

二审明确：未经自然人同意，使用其声音作为训练语料，模仿其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生成能够识别该自然人的合成人声，即构成对声音权益的侵害。

判断标准落在四个字上：可识别性。

不是"有没有复制原文件"，而是"普通人听完，会不会认为这就是她"。本案中，王某的作品已公开发布于网络平台，A 公司存在获取渠道和可能性；合成语音与本人声音高度相似，足以让公众、尤其是其亲友产生特定身份关联。可识别性成立，侵权成立。

用一句话概括这次转向：认定路径从"素材来源证明"，改成了"结果可识别性判断"。

第二层：证据偏在，举证责任向数据控制方倾斜。

这是本案对企业不利影响最大的一段。

训练数据、算法日志、素材来源记录，全部躺在平台服务器里。权利人拿不到，法院也拿不到。如果坚持"谁主张谁举证"，结果就是：权利人永远证明不了"你用了我的声音"，平台永远可以说"我不知道"。

法院的处理是两步式：

· 权利人只需证明两件事：(i) 自己的声音存在被获取的合理渠道（例如作品已在公开平台发布）；(ii) 合成语音与自己的声音高度相似。初步举证完成。

· 此后，举证责任转移至平台：由平台证明训练数据来源合法，或者证明合成语音与权利人声音无关。

A 公司没有完成。它既说不清投喂素材的来源，也没有证明"未利用王某的声音特征""未造成公众混淆误认"。法院据此认定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至于"前员工离职、系统里查不到"——法院的态度很直接：你是原始训练数据的控制方，这是你的管理义务，不是你的免责理由。

总结：谁掌控数据，谁承担相应的合规举证义务。

第三层：赔偿有依据。

很多企业关心"到底要赔多少"。本案给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计算路径：

1. 优先参照权利人同类许可使用费——这是最能反映"人格要素市场价"的方法；

2. 许可费难以查实时，综合考量：侵权持续时间、传播范围、使用方式、过错程度、损害结果，以及人格要素在商业化利用中的贡献比例。

具体到本案：语音上架时间短，用途是流程播报提示音效，不是活动核心卖点、不是引流载体；王某的网络关注度和公众活跃度不高，声音单独商业化的市场价值有限。所以 5 万元是合理的。

这段说理值得企业反复读。它说明：5 万元不是"AI 声音侵权"的标价，而是"非核心用途 + 影响有限"的标价。 如果把名人声音做成直播间的主卖点、投流素材、长期挂载的商品页，赔偿基数和考量因素会完全不同。

4. 法院同时划了另一半边界：不规制通用语音技术

这份判决并非一味收紧。二审承办法官吴丹在受访时明确作了分层：

· 要规制：未经许可恶意抓取个人声音素材、克隆专属声纹、生成可识别特定自然人的合成语音，用于广告宣传、产品引流、商业变现；

· 不轻易认定侵权：仅学习通用声学规律、生成无特定个人辨识度的通用语音，用于学术研究、内部技术迭代、公益测试。

这个区分很重要。它意味着企业真正的风险点不在"用了语音合成技术"，而在"让输出指向了一个具体的人，并且拿去变现"。

5.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置问题：录音制品的著作权，不等于声音的授权

在更早的全国首例 AI 声音案中，这一点已经被写进判决。

殷某桢诉北京某智能科技公司等人格权纠纷案，北京互联网法院 2024 年 4 月 23 日作出 (2023)京0491民初12142号民事判决：原告曾受某文化传媒公司委托录制录音制品，合同约定录音制品著作权归该公司；该公司随后将录音数据提供给某软件公司，并提交了一份非原告本人签字的《数据授权书》；软件公司以该录音为素材做 AI 化处理，生成文本转语音产品对外销售。

法院判令赔礼道歉，并由某文化传媒公司与某软件公司连带赔偿经济损失 25 万元。

裁判要点有两句话，应当借鉴：

· 对录音制品的授权，不等于对声音的授权。 著作权与声音人格权是两种权利，不能想当然地"随作品一并流转"。

· 产业链上下游的责任按过错分层：上游擅自授权者、实际 AI 化处理者担责；仅通过 API 调取产品、主观无过错的平台与经销商，不承担赔偿责任。

这与上海案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授权链条的起点错了，后面每一环都在放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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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东案：让逝者"开口"卖书，5 万元买的是什么

1. 案情：一位老中医，成了图书的"推荐人"

刘某生前是临沂市沂水县一位颇受敬重的老中医，因长期义诊被多家媒体报道。

他去世后，某短视频平台上一家销售中医图书的店铺，未经许可，将其生前的采访视频与 AI 合成视频拼接，用于店铺图书推广。合成后的效果是：很容易让公众以为，刘某"现身"推荐这套书。

刘某的子女认为侵害了父亲的肖像权、声音权，协商无果后起诉。

2. 裁判：人死亡了，人格利益没有"到期"

法院的裁判逻辑分三步：

第一步，确定权利基础。 自然人民事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人格权随之终止；但死者的人格利益仍受法律保护。《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规定，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遗体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本案由子女起诉，主体适格。

第二步，认定行为性质。 涉案店铺以营利为目的，利用 AI 技术合成虚假视频、误导公众，已超出合理使用范围。

第三步，确定责任。 判令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 5 万元。

需要说明一个技术细节：原告主张的是肖像权与声音权，而法院裁判表述最终落在肖像权上。这并不矛盾——《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声音权益本身就是"参照肖像权"保护的，法院以肖像权条款说理，是规范适用的正常路径。

3. 这篇案例真正的价值：把"场景"摆到了责任认定的中心

山东高法在发布这篇案例时，给了一个相当实用的框架。

三类场景：

归责原则：

AI 侵权原则上适用过错责任（《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关键的一句话是：不能因为损害发生，就推定技术提供者有过错。 过错认定要综合考量：AI 应用的具体场景、自主化程度、技术提供者采取技术措施的可能性、使用者的预见能力与控制能力。

这段说理其实是在给技术方留出呼吸空间——自主化程度越低、人对输出的控制越强，越难主张"我没有过错"。 反过来，一个完全由用户指令驱动、平台已设置过滤与标识的工具，其责任基础与"平台自己训练、自己生成、自己投放"完全不同。

四类主体：

· "复活逝者""换脸拟声"：由行为人担责；擅自制作、使用死者虚拟形象致其姓名、肖像、名誉受损的，近亲属可主张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精神抚慰金；

· "仿冒名人带货"：经营者难辞其咎；构成欺诈的，消费者可依《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主张"退一赔三"；委托带货的商家具备审核能力却未尽审查义务的，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 自动驾驶：走产品责任与交通事故责任的既有规则——生产者、销售者对产品缺陷承担无过错责任，构成不真正连带；缺陷与驾驶人过错共同致害的，按《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二条分担；

· 数据控制方：负有举证协助义务。

4. 真正的难点：谁有权说"可以"

判决写得清楚，但落地时会遇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逝者人格要素的商业使用，谁有权同意？

· 是全部近亲属一致同意，还是第一顺位中一人同意即可？

· 近亲属意见不一致时，平台应当如何处理？

· 授权是否有期限、范围和场景限制？"纪念"授权能否延伸到"带货"？

· 逝者生前明确反对商业化，近亲属能否授权？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解决的是"谁可以起诉"，并没有解决"谁可以授权"。这是目前立法与司法都还没有完全填补的空白。

对企业而言，稳妥做法只有一条：取得第一顺位全体近亲属的书面同意，明确限定使用场景、期限、媒介与是否可转授权，并保留身份关系证明。 任何"我们联系了家属中的一位"的说法，都不足以支撑商业使用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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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案合读：法院其实移动了三块"地基"

把两案放在一起看，能够发现侵权分析的起点。

总结这一轮裁判转向：

1. 从"载体"到"标识"——保护的是人格标识，不是文件；

2. 从"技术"到"场景"——技术中立，但使用不中立；

3. 从"谁主张谁举证"到"谁控制谁举证"——证据偏在改变了举证结构。

对企业的直接含义是：过去那套"我们没有主观故意、素材是别人给的、技术是自动的"的抗辩组合，正在系统性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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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小结

这两份判决为什么让企业难受。

把平台的"我不知道"从抗辩变成了不利后果，把"技术自动"从免责变成了无关因素。

重点是二审判决的表述：你是原始训练数据的控制方，这是你的管理义务，不是你的免责理由。

一句话，把责任从"有没有故意"挪到了"有没有能力证明"。

至于边界究竟画在哪里——换脸拟声到了哪一步、复活逝者还缺什么、AIGC 作品性怎么看——那是中篇要处理的问题。

把从"你是不是用了 AI"，更换为"输出的东西能不能指向一个具体的人"。 这句话在下一篇里，会变成三条线各自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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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篇案例来源与引用说明

1. 上海首例 AI 合成语音声音权益案：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一审，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2026 年 9 月 29 日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来源：上海一中法院官方发布（2026-09-29）。

2. 鲁法案例【2026】462：山东省沂水县人民法院审理的 AI 合成视频肖像权纠纷案。来源：山东高法 2026-09-28 发布。

3. 殷某桢诉北京某智能科技公司等人格权纠纷案：北京互联网法院 (2023)京0491民初12142号，2024 年 4 月 23 日判决，判赔 25 万元。

4. 规范依据：《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千一百七十二条；《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报道与官方发布整理，仅供法律实务交流与普法参考，不构成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个案处理请结合完整卷宗与最新规范另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