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闽刹之冠》: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福建汤文来文简(第56辑)

闽刹之冠（散文）

文/汤文来

我到鼓山去，是暮春。

福州的春天总像浸在水里。雨不猛，只是濛濛地落，落在眉毛上、衣领上，凉丝丝的。从山脚往涌泉寺走，一路都是老松。松树也不是端端正正站着，枝干斜斜伸出来，有的横压在石径上头，人走过，枝叶便轻轻扫一下肩头。石阶被人踩了千百年，石面磨出一层温润的光，缝里长着青苔，绿得沉，绿得静。偶尔石缝间探出几丛酢浆草，粉紫小花顶着雨珠，不声张，也自开得安稳。

人说涌泉寺是“闽刹之冠”。这话听着重，可真走到山里，倒不觉得它是靠名号撑起来的。福建的山多，寺也多。唐以来闽地高僧辈出，梵刹散布山间，雪峰、西禅、开元，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气象。涌泉能独冠闽刹，想来不只是因为殿宇大，还因为它藏得深、立得久，见过的世事多。

涌泉寺最动人的地方，是“进山不见寺，进寺不见山”。

一路盘曲，树也密，草也深，人只在松风和涧水里走，听见鸟啼，听见泉响，却不知道寺门藏在何处。转过一个弯，忽然就看见了。不是猛地撞出来，是像一幅画慢慢掀开一角——山门、石阶、陶塔，都从湿润的林木里显出来，安安静静的。

寺门前立着两座千佛陶塔，是宋代旧物。我站在塔下看了许久。陶土烧成，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都塑着许多小佛。岁月久了，釉色暗下去，有烟火气，也有风雨痕。古人做这样的塔，不是急着完工，是慢慢捏，慢慢塑，入窑，等炉火慢慢烧。《老子》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我看这两座塔，便觉得这话有道理。世间真正经得住看的东西，都不是赶出来的。

涌泉寺始建于唐建中四年，原名华严寺。传说潭中有毒龙，灵峤法师在潭边诵《华严经》，龙便离去，后人因潭建寺。传说总归是传说。我想，所谓“毒龙”，也许是山洪，是瘴气，是一方人心的躁动。法师诵经，未必是真降了什么神兽，而是让狂乱的地方慢慢安定下来。人心一稳，山水也就平和了。

这样的古寺，多半逃不过劫火。唐武宗会昌灭佛，天下寺院多毁，华严寺也成了瓦砾。后来闽王王审知崇佛，才又填潭重建。一个寺院能活到今天，哪是容易事？兴了又废，废了又兴，砖石木材一次次化为灰烬，又一次次被人重新立起来。谢泌写闽中：“潮田种稻重收谷，山路逢人半是僧。”读这句诗，能想见当年闽地佛风之盛。可盛景也长不了，朝代有兴替，佛法有起落，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一时香火，而是一代代人不肯让它断了的心。

进了山门，殿宇一层一层顺着山势上去。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不是一味高大压迫，而是错落有致，像山的一部分。木柱老了，颜色深了，却不显得破败。木头有自己的年纪，摸上去、闻上去，都有一种干燥温厚的气息。殿里香烛不浓，一缕一缕慢慢飘，人在里面，说话也不由得轻了。

大雄宝殿供着三世佛，佛像安安静静坐着，衣裳线条朴素。殿后有三圣像，还有一张桑丝木长桌，传说几经火灾都没有烧坏。东西能留到今天，未必全靠神通，也靠材质，靠机缘。庄子说“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一件旧物能活下来，是它自己结实，也因为总有人舍不得它毁了。

寺里真正让人记挂的，还是泉。

涌泉，名字就从这儿来。泉水从山石间涌出来，清，凉，不急。我蹲下来看，水底铺着细沙，偶尔有极小的鱼，倏忽一闪，便不见了。泉水声很细，细到要屏息才听得清。这大概就是山的心。山不说话，日夜有水涌出来，生生不息。《周易》说“习坎，有孚，维心亨”，水遇着险阻，不硬撞，绕过去，渗过去，总还在流。人遇到难处，也该有这点韧性。

沿泉渠走几步，墙角生着野蕨，叶片舒展，沾了泉水溅起的细沫。寺里的草木不像山野那样粗野，被泉声和香火浸着，都显得温驯。

藏经阁在高处，藏着经书和历代经版。从前僧人刻经，一块木板一字一字刻，错一个字，这块板就废了。这种郑重，现在想来让人动容。佛法能传下来，不是靠什么神奇法术，是靠人一刀一刀刻、一页一页护着。纸会黄，会脆，可只要有人读，有人守，就还活着。阁外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叶片细长，香气很淡，不招蜂，也不惹人。

禅堂静得很。我不敢高声。禅里说的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心不跟着声音乱跑。外面风也响，水也响，禅堂里的人坐着，自安然。六祖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这话讲了千年，其实也平常。人许多烦恼，不是外物真有多么恼人，是自己的心先乱了。

到了午斋，客堂师父留我吃饭。

斋堂里很静，只听见筷子轻触瓷碗的声音。饭是新蒸的糙米，带一点谷皮的粗粝，嚼久了有米香。菜是寺后菜园种的山芥菜，只放盐，清清爽爽；一碟香菇，厚润；一碗豆腐汤，嫩得很，汤里飘几片紫菜。师父话少，吃饭也慢，一粒米都不落在桌上。

我总觉得，真正的修行不在别处，就在一粥一饭里。好好吃饭，好好扫地，好好喝茶，把眼前事做扎实，就是修行。人常想跑远路去找真理，其实道理近得很——在石阶上，在泉水边，在一碗热饭里。

饭后在客堂喝茶。茶是本地山茶，淡，微涩，粗瓷杯捧在手里温温的。我问师父，寺院历经这么多劫火，为什么总能再兴起来。

师父放下茶杯，说：“殿宇可以烧，人心烧不尽。”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世间最结实的，从来不是砖石，而是人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的念想。寺院毁了，可以再建；经版烧了，可以再刻；只要还有人愿意护着，道场就不会绝。这像山上的草，火烧过一场，春雨一来，又冒新芽。

涌泉寺的法脉，后来还传到台湾。许多福建僧人渡海，把禅门种子带过去。两岸丛林同出一源，就像一棵树分出的枝，根还在同一片土里。佛法讲慈悲，讲同源一体，人的心要是通了，海峡也隔不断。

我在寺里慢慢走，看碑刻。

碑石立在廊下，字迹有的清楚，有的已经模糊。每一块碑都记着一段旧事：某年重修，某高僧住持，某善信捐资。写碑的人早不在了，立碑的人也不在了，可石头还在，替他们记下当年的心愿。历史不只是大事情，也是这些细碎的、认真的心愿。碑脚长着青苔，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时光轻轻抚过那些字。

现在许多古寺太热闹，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反而少了古意。涌泉寺也有游人，也有香火，但还留着一份安静。这份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千年岁月慢慢沉下去的。树老了，自有沉稳；寺老了，自有从容。

寺里有老树。樟树、榕树，枝干粗得很，树根盘在石头上。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它们见过唐的月，宋的雨，见过闽王车马，见过战火，见过一代代僧人来了又走。树不说话，只是站着，春抽芽，秋落叶。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泉、树、山，都是不言的。它们把道理摆在人面前，要人自己慢慢领。

我走到后山。

人少了，草木气息更重。地上松针厚，踩上去软软的。路边有野栀子，花苞鼓鼓的，还没全开，已经透出一点甜香。远处看得见福州城，屋舍层层叠叠，笼在薄烟里。城市日日在变，拆了建，建了拆，可鼓山还在这里，涌泉还在流，松风还在吹。变的是人世，不变的是山、泉、这一份沉静。

人活一世，心太容易被牵着走。要名，要利，要别人夸，一天忙到晚，难得片刻闲。偶尔到古寺里坐一坐，不是要逃世，是给心找个地方歇歇。歇够了，再回去过日子。佛家讲出世，到底还是要入世。身在尘世，心不被尘俗全裹住，就很好。

黄昏来了。

山中光线慢慢变软，变成淡金。钟声从寺里响起来，一声，又一声。钟声不急，一下敲完，等余音散了，再敲第二下。飞鸟从树梢惊起，掠过殿角，飞向更深的林子里。《淮南子》说“夫道者，覆天载地”，道不在远处，就在钟声里，泉水里，一片落叶落下的姿态里。

我预备下山。走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林木太深，殿宇半隐，还是那句老话：“进山不见寺，进寺不见山。”它不炫耀，不张扬，只是稳稳坐在山腰，守着一脉泉，一炉香。

所谓“闽刹之冠”，大约也不在于多么宏伟。它见过盛世，也熬过劫火，毁过，又一次次站起来。像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温和，慈悲，不说话，却让人心里踏实。

下山时雨已停。山风拂过来，松针上的水珠落在衣袖上，凉的。草丛里一只小山蛙跳开，隐入湿土。

人这一辈子，总该给自己留一点余闲。不必总求什么顿悟，能在这一刻，心是安定的，就很好。

泉水还在涌，日夜不停。人来了，看了，想了，又走了。山不留人，寺也不留人。它只是在这里，等下一个有心的人，从濛濛春色里，缓缓拾级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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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7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籍贯福建，一九六三年出生，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活跃于网络文坛，今诗文发表在国内外自媒体微信平台上，曾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公交工作室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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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回音》2026（3307） 总第（10116）期  2026年11月9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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